湘綺哪裡還能聽到小廝囉嗦些什麼。她三步並做兩步,如箭似地衝過香榭廊橋直奔高牆盡頭的後院小門。四叔,是四叔回京了,總算有親人歸來了。她這一載裡夙夜的期盼,家門的冤屈恥辱,如今總是盼到了這日。
一不留神,腳下一拌,反是整個人飛跌出去,重重地摔在碎石小徑上。只這一摔,心彷彿也被拋了出來,冰冰涼涼的趴在地上,眼淚倏然流出。
“小老爺,小老爺留神,可是跌破了?”小廝上來攙扶她,她強忍住淚,腿卻一瘸一拐,她擺擺手說:“無事,你下去吧,讓我歇息片刻。”撐了假山石坐下,那疼痛麻木後更是撩人的疼。
小廝急去叫人,湘綺就坐在道旁的石杌上,聽那鼓樂聲漸漸遠去,心裡好不淒涼。她想,就是衝出去見到叔父又能如何?遠遠的看上一眼,又不能相認,徒增傷感。只是自己的爹爹孃親再難歸來,想來更是傷悲,趁了四下無人,竟然嗚嗚的哭了起來。
跌倒時手被一戳,蹭掉了皮,絲絲的血痕滲出,陣陣痛楚,她看著手背的傷,悲喜齊聚心頭,那番酸甜苦辣的滋味,怕更無人能知。
雲錦聞訊趕來,見她狼狽不堪的樣子,忙蹲身幫她撣著衣衫,嗔怪地問:“這是怎麼了?摔到這步田地?”
小廝悻悻地說:“都是小的不好,說是門外的隊伍有喜果子和喜錢發賞,狀元老爺一高興,急得去搶,一步留心就摔了一跤。”
湘綺聽得又氣又笑,又不好辯駁,也不知道卓柯這麼個機靈的主子卻是從哪尋來這麼個呆傻的小廝。雲錦打發走了小廝,更是咯咯地笑個不停說:“明日朝中一定風傳,狀元老爺貪圖那幾個喜錢喜果子,急得去搶,一不留心摔個狗啃泥。”
雲錦笑著,卻見姐姐毫無笑意,悽然的神情,揉著淚眼暗自神傷,就收斂住笑容。
風吹過,沙沙的樹葉聲秋意肅殺,寒風中湘綺定定神問:“你可知道剛才的鼓樂聲,是什麼隊伍?”
“四叔回京
了。”雲錦答得毫不猶豫,看著湘綺滿眼的淚光,雲錦毫不遲疑道:“那又同你我姐妹有何相關?姐姐難不成敢去見四叔閤家團圓?妹妹是不能夠的。”
雲錦的話冷冷的,雖然生硬,字字如冰,卻也是實話。
湘綺定定神,心想雲錦說得不錯,時過境遷,人在咫尺,卻難以團圓。轉念一想,也不能如此讓雲錦心結不解的作踐自己,就拉過她的手,輕聲說:“人說覆巢之下無完卵,既然都是摔裂的卵,就定然有個妥當的法子安置的。走,錦兒,我們扮作兄弟攜手去帥府故地一遊。那裡畢竟是你我姐妹的家呀!”
“家”這個字似讓雲錦一觸,湘綺感覺到牽住的那隻冰冷的小手一抖,隨即掙脫出她的束縛嗔怪道:“姐姐這才是多事,若是稍有不慎露了行蹤,卓大哥和八殿下可能依你?怕是皇上也未必能保全姐姐了。”
湘綺促狹的一笑,拉住她的手說:“走!隨我去看看熱鬧,興許真能撿到打賞的吉利果子和太平錢呢。”
雲錦看她一眼,也無可奈何,展露笑容,姐妹二人相視一笑,攜手而去。
湘綺一身青衣小帽如同平日,雲錦反是貼上了兩撮小鬍鬚,面頰上貼了狗皮膏藥,模樣滑稽之極。湘綺推搡她嗔怪道:“若是如此的模樣,我都懶得同你並肩而行了。”
雲錦調皮地一挑眉頭戲謔道:“不能以貌取人才是,姐姐平日都是這麼講的。不如今日錦兒扮作那惡俗的富商,懷裡墊上一塊枕頭充做大腹便便。姐姐呢,化作那窈窕淑女,隨在雲錦身後,那才是一枝鮮花上牛糞,不知要羨煞多少路人呢。”
雲錦說得得意,手裡搖一把蒲扇,還是從門房老頭兒手裡借來的,樣子滑稽之極。湘綺也拿她無可奈何,又急於去帥府前看看親人故地,急急的拉了雲錦出府。
出門前,雲錦頗是不安,硬是拉住湘綺給她貼上了幾塊大小不一的膏藥,又在她額頭抹了兩塊油黑,不仔細看,如臉上長了兩塊青黑色的胎記,噁心而難
看。湘綺急於出行,也只得人忍氣吞聲,一路上不是有驚愕的目光望向她二人,遠避開如遇鬼魅。湘綺不停責怪雲錦的促狹,忿忿道:“怕是這些時日常同八王爺混去一處,讓你學刁鑽頑劣了。”
雲錦卻是得意道:“混在八王爺身邊的是姐姐,妹妹可是師從大儒的。”那得意的神色寫在一張無比怪異的臉上,湘綺都不忍去看,掩口就笑。
一路來到府門,那曾經熟識的生長之地,門口的兩隻大石獅子依舊栩栩如生。湘綺眼眶一熱,心頭悸動,眼看那門口車如流水馬如龍,譚府上下如沐春風。想到年初家門那場橫劫,湘綺淚水潸然而下,卻不由沾溼了臉上那兩塊膏藥,慌得雲錦替她掩飾,低聲提醒:“可是小心了,被人看去。”
鼓樂聲不斷,不時有來賀喜接風的官員,堵得大門口擁塞一片。對面街巷裡橫了整齊的車馬,都是賀喜來的官員的腳力。
湘綺一抬首,眼前奪目的金匾掛在府門前,金燦燦的“功在社稷”四個御筆親書的赤字,令人震撼。湘綺想,平日撫卹陣亡將士,這皇家賜匾額沒有過如此的先例,這四個字,好重的分量,因這四個字,怕都要墜沉了門楹。
不多時,有人嚷:“看,譚府大公子出來了。”
湘綺一驚抬頭望去,竟然是五哥譚明微,五哥是她堂兄,這一族子弟中他行五,但卻是四叔的長子。是個文弱書生,面頰白淨,彬彬有禮的替父出外送客。往年家中有客,代父送客的多半是大哥明浩,大哥身材頎長偉健,行步快而平穩,尤其是居家時嫻雅的裝束,更是翩翩佳公子,如今,大哥沒了。
她黯然轉頭,雲錦卻攙扶她個臂膀有意無意逗趣一句:“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譚府如今的風光,都是踩著爹爹和哥哥們的屍體上去的,怕是大金匾上,少不得你我姐妹們的血淚。”
雲錦的話立時澆滅了她心中的欣喜激動,看著雲錦如置身事外般閒散慵懶的模樣,詭異的笑望她,她心頭別不是滋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