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柯不才,卻也不是是非不分的小人。只是那時你太過心急,任何的辯解都是無力蒼白的徒勞。”他喃喃道,聲音沙啞,步步移向她,“西府面聖,是卓柯乞求大哥代為安排。如何?周嬤嬤府裡定然別樣風光,怕世上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嬤嬤府。只要皇上不想殺你,沒人敢在嬤嬤府害你。”他說,滿眼得意,似在誇炫自己的聰明,“若有人敢,那就比在建德宮行刺更該誅滅九族!無人敢造次犯險。如今譚大帥之案總是如你所願,湘兒,你冤枉了我,我卻要為此付出代價去娶那悍婦,叫天呼地都是不靈。你該如何補償?”
卻原來如此,難道是竟然是她冤枉了卓柯。她心中百感交集,萬般難言的愧疚。
“高矛先,高婕妤的親哥哥;胡大化,魏太師黨羽,如今都遭了報應。卓柯受傷難行,心卻未停,知你一意孤行闖貢院必有牢獄之災,那些人豈能饒過你?我急得四處託人去救你的。湘兒,你可知這些時日,我氣你狠你,卻思你念你,湘兒……”他猛然劇烈咳嗽,越咳越急,彷彿一顆心都要咳出。
湘綺忙上去問:“你這是如何了?”
他掩住口的手漸漸拿開,竟然手心是一汪血漬。
“柯,血!”她驚叫著,他卻慌忙轉身從衣袖中抽出巾帕去擦拭,似乎要掩藏痕跡,慌亂道:“不妨事,不妨事的。”
一個念頭泛起,湘綺驚駭地問:“可是,是那日我那一刀……”
他猛然轉身,張開手臂擁她入懷,側頭恬然一笑說:“千金難買心甘情願,便是剖心挖肺給你,卓柯也是心甘情願的。”
“啐,貧嘴滑舌!”湘綺嘟噥著,滿心的心疼,“還說沒事,還是沒事,你,你如何的……”一時間竟然泣不成聲。
“若不讓你刺我一刀,那些人還不會掉以輕心,疏忽過我。只你那一刀雖然讓我吃盡苦處,可是總算令那些人一時麻痺,放了你入了科場。”他如數家珍地點撥件件往事,湘綺的心潮一浪浪掀起又落下,難言平靜。
“
怎麼,還不信?那日出了西府去高府的路上,有輛馬車橫衝直闖驚飛而去,那馬本是在窄巷子裡堵你而去的,如何掉轉了方向?”他點撥一句,她恍然大悟,她一刀險些要了卓柯性命,而卓柯一如既往在暗中關心照料她。
鼻頭一抽,眼淚橫流,若不是經過先前許多跌宕難平的事,或許她會不顧一切撲到了他懷裡,忘卻前仇同他抱頭痛哭起來。只是如今……
湘綺望著他,滿眼的淚意,不知如何是好,是敵是友?可分明心裡深深地依戀他,揮之不去。
二人就在一處談論著譚家的案情,湘綺也將事情的經緯同卓柯講,只是她多少心存些戒備,只輕描淡寫的帶過,忽然記起那目光深不可測的帝王。
卓柯低聲安撫她,畫舫艙中只他二人。湘綺低頭掩袖啜泣,漸漸變作大哭。哭過許久,只覺得頭昏目眩。卓柯並不逼迫她,只守禮地望著她,不時用衣袖輕輕沾了她面頰上的淚說:“便是要我留下糾纏你,怕也不能了。閻王爺許我滯留在塵世的時日不多了,怕這就要歸去。只是湘兒你,我牽掛不下,總想睜眼看到譚大帥的案子有個昭雪的時日,也不枉我們辛苦這一遭。可惜我不能扒開心來給你看,我是,我是……”卓柯斷斷續續地說,咳喘得厲害,那話竟然無法連成整句,聽得令人揪心。
“不,不會是,不該如此。”湘綺難以置信,但他的手冰涼如鐵,就緊握她的手喃喃道:“我回來,只想再看看你,看你一眼,便心滿意足。”他反沒有避諱,緊緊摟她在懷裡。
攏過她嬌小的身子在他懷裡,溫熱的脣潮潤的在她額頭親吻,捧起她秀美的面頰認真道:“湘兒,我不該瞞你,可是不得不瞞你,你知道的事越多,擔負越多。你知我,你知我身不由己,諸多的事,非是我能為所欲為。娶妻生子,愛哪個女人,都要受父親轄制;譚大帥的事,也是另有內情,只是皇上他,不肯面對。”
他說,似看破紅塵評點江山般閒在,“君主呢,能坐到那寶座上,就沒有糊塗的。即便面上糊塗
,心裡也多半是大智若愚。朝廷那些事,別看皇上高居廟堂之上不出禁宮,卻是洞若觀火。如何能對奸佞熟視無睹,畢竟那奸佞有他存活的用場。”卓柯侃侃而談,言語間頗是肆意。忽然眼眸一亮,興奮地指了前面草坪上悠然踱步低頭覓食的幾隻蘆花雞對湘綺道:“你看庭院裡的蘆花雞,閒暇時總要吃些砂石,你只道它們痴傻,石米不分。可它們眼中是最黑白分明,黑色砂石啄進胃裡,無非是為了磨碎消化那些積攢在胃中的好米。你說,這雞是靈是蠢?”
他眼眸幽亮,滲著誘人的靈光,脣角掛著邪魅的笑,彷彿洞察世事一般。
卓柯人物風流出眾,只是那份聰明過猶不及,湘綺只打量他虛弱的面頰,氣息似無底氣,心裡說不出的心疼。只是聽了這番話,忽然記起一樁往事。去年桃花盛開的季節,爹爹結識的一位故友雲隱居士雲遊至京城,來拜望爹爹,二人打啞謎般說了許多話。湘綺聽得隱隱綽綽的,隔了屏風不甚分明。只二人移步去水榭邊臨風把酒,湘綺將燙好的酒親手端去時,恰聽雲隱居士隨口說一句:“水至清則無魚。大帥敏思,敏思。”
因是新皇登基犯諱,那個“慎思”的“慎”字如今也要改做個“敏”字。因湘綺覺得有趣,忍不住笑出聲,那時還在尋思,爹爹就是個眼淚揉不得砂子,平日做事一板一眼的人。
想到此,不知卓柯暗示什麼,卻又牽扯出另一段心緒來。
果然誠如她所料,卓柯執住他的手語重心長道:“湘兒,隨我走吧,遠離是非之地,雲遊天下做對兒神仙眷侶去吧?”
見湘綺驚愕地望他,似在從他眼眸中揣測什麼,卓柯迫不及待道:“湘兒,若不速速離去,怕你有性命之憂。告御狀你也如願了,皇上不肯為譚大帥平冤自有他的苦衷。聽天由命,你隨我去吧,何必到頭來鬧個粉身碎骨的收場?”他期待的目光望著她,滿是迫不及待的企望。
湘綺依約從那眸光中洞察出些不祥,她的手從他炙熱的手心一點點抽出,有些依依不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