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錦同雪狸見她歸來,都是喜出望外,擁迎過來,噓寒問暖。
她盈盈笑著,胸有成竹,但是心裡卻七上八下為卓柯的事不得平靜。
猛然望見雲錦那紙白的小臉兒,尖尖的下頜,那張楚楚動人的面頰竟然沒有一絲血色,湊在她身邊如只狸貓兒,忍不住問她:“你可是怎的了?如何面色這麼難看?”
雲錦仰頭望她,雪狸卻搶話問:“小姐,看看四小姐可有什麼不同?”
湘綺看雲錦,額頭上貼了三瓣精巧的石榴花瓣,就是脣角也貼了一瓣,格外俏麗。
雪狸抿抿脣,卻看雲錦在瞪她。湘綺覺出不妙問:“可是出了什麼意外?”
雪狸忍不住道:“是四小姐尋人算命,說那顆美人痣長在脣角是乞丐命,就趁人不備自己用香頭把那顆沒人痣給燒掉了。可是嚇死雪狸了,四小姐都疼暈了,一身水洗似的汗。”
“錦兒!”湘綺責怪道,她自然知道其中厲害究竟。雲錦是怕那顆紅痣成為她譚雲錦的記號,日後拋頭露面都為人所察覺,所以忍受常人難忍的皮肉之痛,要燒掉那不光彩的痕跡。雖然佩服雲錦的志氣和勇氣,只是仍忍不住心疼,眼淚都落下來。輕輕摘下那瓣嫩紅的花瓣,露出黑紅色結痂的傷處,雖然不大,可是那要雲錦多大的決心和痛忍。
她摟緊雲錦,低聲安撫她:“錦兒,何苦來?如今姐姐已經將近大功告成。你和雪狸可以先逃去郊外等姐姐歸來,帶金榜高中,為爹爹鳴冤昭雪,姐姐帶錦兒隱居江湖去。”
夜晚,一陣夜風悽緊,呼啦啦吹開一片軒窗,那窗就一開一闔啪啪作響,如鬼在叩門,反慌得湘綺手中的筆從指尖滑落,戳在展開的書卷上,一片墨跡汙濁徐徐殷開。也不知是否天意暗示什麼玄機,她將疲憊的頭貼去書案,下頜頂在桌案看那跳動的燈花,漸漸朦朧模糊,心想爹爹的冤情何時能大白天下呀?
放榜之日,湘綺高中會試第二名。她同雪狸分開眾人擠去榜前觀看時,雪狸驚聲尖叫跳腳欣喜若狂。眾人驚羨的目光投來,她卻渾渾噩噩,只大致掃一眼熟人,見到榜首頭魁竟然是黃澄的名字,想此人倒也是輕狂得有些資本,果然奪了
魁。
“小爺,黃公子高中頭名。”雪狸跳腳興奮道,湘綺心有不服道:“我不過讓他便是,只是憑什麼他小澄子就騎爬去我頭上了?”
搖著扇子毫不介意地離去,只回頭再看那金榜,端端的,列於榜上的魁首就是江夏黃澄。
湘綺捶頭搖首嘆:“命也,運也。東風不與周郎便。”
再定睛細看,太師府的四公子魏忠廷名在榜上,並且是第三名。
點蒼偷聲點醒湘綺叮囑:“公子,見好就撤吧。速速託病回青州去,點蒼也好向老爺交代。”
湘綺知道他受了杜老爺的差遣處處盯著他完成杜君玉功名之事,這中了貢士對杜家有了交待,理應收手。湘綺笑道:“不妨,好戲做到底,也給杜家老爺臉上添榮彩,光耀門楣。前科高中者都是有內閣奉上諭,有升了巡撫外任,所遺缺位,著新科魁元補授去。或我們能撈個外官讓杜老爺當上老太爺呢,也給你小子謀份衙門裡的差事可妥?”
報子再來客棧報喜,報上那今科會元是黃澄,只是黃澄已離開客棧。湘綺又驚又是不平,雖然從黃澄談吐中看出他是個不俗的,只是輸給他心裡頗是不服。忽然一想,黃澄在京城也是有家的,如何這報子沒有報去他京城的家中?
新科貢士們相約了去答謝考官,一個個高中後志得意滿,只待改日金殿對策定出一甲,封官蔭妻耀子,各個都是天子門生,國之棟樑。
新任主考桂丞相閉門謝客,怕生枝節,著副主考及翰林院修撰等大人待為擺酒設宴款待屬僚及新科高中的貢生,陳俎豆,備管絃,宰了牲畜。學生們躬迎謙讓了入席,謁見考官,觥籌交錯,一杯清酒,聊表敬意。
湘綺來得有些晚,神色懨懨的,因心裡有事,臉色也帶出惴惴不安,心不在焉。幾次同科舉子呼她去敬酒,她都在愣神,猛然驚醒,好不尷尬。她漸漸定神,令自己不要分心,越是臨近成功,就越好格外謹慎。
坐在他身邊的青州貢士蘇可達,唧唧噥噥地抱怨黃澄太過狂傲孤介,竟然不肯來拜謝恩師。
第五名是位年過不惑頜下微須的夫子,文質彬彬,舉止沉穩,言語厚道,捻了鬍鬚道
:“若說這位黃年兄,怕是不善逢迎,書生本色。只不過那高中第三名的魏忠廷年兄,自入闈時前呼後擁而來,駿馬金鞭而去,那呼風喚雨的陣勢令人咂舌刮目,怕非池中之物,所以今日也不屑同你我泥蝦廝混。”
湘綺這才記起出闈場時見到的魏皇后的嫡親侄兒魏忠廷,人言才高八斗今科定奪狀元的大才子,果然席間也不見他的蹤影。湘綺左右首落座的二人十分健談,一名王淵,一名許霸,皆是官宦子弟,談笑風生如入無人之境,稱諸位在場的朝臣都為“世伯”,那親熱的樣子昭示身份的不同。聞聽有人肆意褒貶魏忠廷,便不服氣地奚落:“總是那胸中醋海興波好事的。今科殿試高中魁元者,將破例擢升八府巡按,替聖上分憂替朝廷辦事,分當重任,自然有那求之不得而眼熱的。”
老夫子被噎堵不服,蘇可達本就快言快語,不假思索回敬道:“若是憑了真憑實學得個狀元倒也罷了,唯恐是靠個鴿子通風報信私洩試題而奪個狀元,劈柴被誤作了人材,再頂個八府巡按去替朝廷辦事,可就不是百姓之福,可是貽害民間了。”
王淵聽他話裡夾槍帶棒,氣惱得拍案而起,被許霸拉住嬉笑道:“你我還未入朝為官,如何就評議起朝廷大事了。”
再看考官們面有微色,眾人才忍了氣換了話題。只湘綺心中暗想,若那三鼎甲早已私定,怕她面聖沉冤就遙遙無期了。但轉念一想,好歹她有個殿試的機會見到天顏,若無望留京入翰林院,她只得抓住金殿面試之機來陳冤。
因人提及那次科場舞弊案,私下幾人議論紛紛,湘綺只聽人道:“幸得是擇期另考,否則被那些小人耽擱了功名,舉家都要失望。”
湘綺心中七上八下,若是她大鬧金殿陳情,豈不又耽擱了這些寒窗苦讀的書生們苦苦盼望的大好日子?真是左右為難。
鄉試得中,便是功名在身,但尚不足資歷為官;待到會試中榜,大抵是能入朝為官,不過依名次放去候補或者外放到官員;待到金殿傳臚,皇上親自考出的才子,決出的一甲魁星,便可入翰林院,或有破格擢拔的機會,畢竟是天子門生。眾人如今志得意滿,成功在即,喜不自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