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世傑前來養心殿拜見時,聖翎正在和黃大人以及自己父親商量南部戰場糧草的事,黃大人想安排自己的人擔任轉運使,但是以往南部三州的轉運使都是韋家族人擔任,眼見夷州的仗馬上要打起來了,皇上最信任的文昭和武梁兩位大將已經連發三風急函催促糧草,這兩位年齡加起來超過百歲的大臣竟為了私利在此爭奪不休。韋世傑大為痛心。
聖翎臉色有些蒼白,他疲憊地靠在座椅上聽二人爭執,見韋世傑回來了,他強打起精神問道:“二位大人,不妨聽聽小韋大人怎麼說。”
韋世傑朝皇上一拜,然後對黃大人說道:“黃大人想安排賈健做南部三州轉運使不是不可,但是下官有些疑問,賈健乃密雲州州牧,從未涉足南部,現在南部多戰事,糧草乃兵家決勝關鍵,萬一被嵐國人或者流民半途擷取那可如何是好?”
黃大人有備而來,他自信滿滿地回覆,“賈健武將出身,假如連糧草都護送不好就是閒人一個,但當初攻打永安城時皇上親眼見過賈健的本事,以賈健之能護送糧草不過小事一樁,此次藉助護送糧草剛好可以再次檢驗賈健一番,畢竟皇上有意將他派往南部戰場。”
黃正獻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他一個青慶州州牧出身的莽野,因為聖翎有需時慷慨解囊鼎力相助,加之處事圓滑又有些才幹,他的女兒又深得皇上喜愛,故而黃正獻水漲船高,在聖翎即位後越居帝都一品大臣,一時間風頭正勝,似乎有蓋過韋墨兩家之勢。
現在黃正獻越發自得,經常當眾給韋家和墨家難堪,今日又**裸地和韋家爭搶官位,這般高調,如果他背後沒有皇上撐腰,黃正獻哪來的底氣。
韋世傑知道皇上也是在避韋家表態,年輕的皇上想改變先皇在世時五家分權的局面,他要把權力集中起來,皇權大過一切。韋家一旦服軟,帝都其他百年望族都會效仿,一旦豪族屈服的局面出現,聖翎這個皇上才好當,戰後的安國才能快速恢復,安國的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想到這裡,韋世傑一咬牙,對黃正獻說道:“黃大人,你以為轉運使好當嗎?倘若沒有籌集南部軍隊的糧草,轉運使就要自備糧草,不管以何種方式,哪怕是低三下四向各地富豪員外徵借都要完成任務,否則延誤軍情就要受罰。”
黃正獻不屑地問道:“難道賈健就不會徵借糧草?”
韋永棠冷笑,說道:“你以為誰都可以借到糧草嗎?或者,你打算叫賈健去密雲州借糧,然後千里迢迢送往南部?怕是賈健的糧草過去之後南部計程車兵都餓暈了。”
和平時期轉運使是個肥差,不僅轉運糧草還轉運官鹽官鐵甚至戰馬,轉運使可從中獲取大量私利,並且韋家生意可以在轉運使的庇護下執行自如,甚至可以逃避大量賦稅。
戰時雖然辛苦些,盈利幾乎為零,甚至有時籌集不夠糧草,但韋永棠可以拿自家的糧草以地方豪族名義借給皇家,待收成時再向皇家討回,先皇不是不知情,但為了國家穩定戰事順利先皇往往睜
隻眼閉隻眼。
所以,不管怎麼樣,轉運使一職不能拱手讓人。韋永棠給韋世傑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今日不能叫黃正獻佔了便宜,不能叫皇上得逞。
韋世傑垂眸思考一番,他似乎在做艱難的思想鬥爭,隨後朗聲對聖翎說道:“皇上,南部接連陷入戰亂,南部三州百姓苦不堪言,下官知道皇上愛民如子,也曉得戰爭快速結束的迫切性,臣名下百畝良田這今年產了不少糧食,臣願意無償捐獻出來以為軍用。”
韋永棠大驚,“你!”
剛一出口發現此時尚在養心殿便突然收聲,這個逆子,真是無法無天,竟然不和他商量就將韋家一般的收成拱手相送,正中皇上的意圖,一開始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聖翎打壓,後面的路豈不是更難走!
韋永棠狠狠地瞪向自己最看重的兒子,突然覺得自己平素給了韋世傑太多自由,以至於現在韋世傑都忘了誰是韋家的族長。
聖翎滿意一笑,韋世傑果真是個難得的明白人,百畝良田,韋家三分之一的家業,韋世傑真是識大體。韋家有這樣的人撐著,暫時倒不了。
“那麼,就叫李惠生繼續擔任南部轉運使吧。”聖翎最後定音。黃正獻得意地看著韋永棠微笑,這一場仗還是他勝了。
韋永棠氣急敗壞地瞪了黃正獻一眼,草草給聖翎行禮告退,打算出了宮門好好訓斥韋世傑一頓,聖翎卻說:“你們都下去吧,韋世傑留下,朕有事相商。”
韋永棠和黃正獻退下後,聖翎屏退所有宮人,他問道:“離尚晝可有下落?”
韋世傑答:“暫時沒有。悠然山莊上上下下找了個遍,也沒發現。”
乍聽到“悠然山莊”四個字,聖翎多少有些觸動,當時玄玥傾在郊外買了一處宅子,這名字還是他二人一起取得,那時候他還不想做皇帝,想一輩子悠閒生活,而玄玥傾卻是名滿帝都的噬血狂將,可是卻厭倦官場像掙上一大筆錢迴歸田園。
現在事與願違、物是人非。為了以最便宜的方式保全國土,為了藉助他人之手鏟除心中最大的隱患,他設了一個最低階的陷阱奪了玄玥傾的性命,玄玥傾何等人也竟被他一個小算計奪取了性命,可見玄玥傾從頭到尾都是信任他的,而他卻做了不仁不義之事。
那時他才明白先皇當初對常勝王以及倉北王痛下殺手的心情,帝王業帝王業,註定是一條孤獨冷血的道路,一旦做了皇帝,就要摒棄所有的感情。
“她怎麼樣?帝都裡不是沒有風言風語,她肯定是恨朕的吧?朕很好奇她將如何處理這些事。”聖翎似乎在問韋世傑百夏茉的近況,又似乎在自言自語。
百夏茉,十三歲都敢挾持他的女子,現在她將以何種方式來報復自己呢?聖翎不由冷笑,大家一起淪陷到最黑暗的深淵吧。
他決定了,假如百夏茉此刻投靠森焱,他一定不阻攔,最好她在軒轅國能愛上森焱,最好她鼓動森焱攻打大安,到時候,他就將真相告知百夏茉,看看她是否有那
個本事承擔一切。
真是一場永無停歇的報復和虐心的廝殺。他的良心不好過,所有人都不要好過。
聖翎殘忍地笑了起來,隨即又咳嗽幾聲。
韋世傑思忖片刻回答:“百姑娘特立獨行與眾不同,臣不好猜測她的心思。”
聖翎自嘲一笑,百夏茉的名聲竟和玄玥傾一樣響亮了,他說:“她要是出城就放她出去吧。”
韋世傑問:“那您中的毒怎麼辦?”
聖翎斂住笑容,狠聲說道:“現在就派人去楚國擄回樂正紫琪,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樂正紫琪在手不僅能醫治朕的病還有別的用處……”比如說關鍵時刻威脅百夏茉。
暖風的馬車順利出城,百夏茉心中大為疑惑,這不像韋世傑的作風,暖風看出百夏茉的疑問,解釋道:“我和墨家暗中有生意往來,中午和墨家一個管事喝酒,把他灌醉後我順手將標有‘墨’府印記的馬車偷來了,咱們此刻坐的就是墨家馬車。”
暖陽和暖風一母同胞,性格大為不同,暖陽率真暖風老練,但他們都忠於森焱,這是森焱的福氣。
離尚晝問道:“姑娘,咱們要在軒轅國躲多久?我想風頭過後就去楚國,我要把梅絳的事親口告訴梅香,向梅香和梅樂請罪。”
百夏茉安撫道:“要不了多久。不過在此之前,我有個大計劃需要你幫忙。”
暖風關切地詢問:“什麼大計劃?”
百夏茉說道:“不急不急,我暫時還沒有構思好。”
離尚晝對百夏茉承諾道:“你對我恩情大於天,以後你走哪我去哪,不要說給你幫忙,就是把命送給你都可以。”
百夏茉深吸一口氣,她嚴肅地說道:“雖然我還沒構思好,但我的計劃的確會要人腦袋,你要有心理準備。”
暖風正色問道:“你要做什麼?”
百夏茉沒有回答,她伸手撩開窗簾,天逐漸暗了下來,她的未來如同這條路一般幽深黑暗,未來充滿了變數和坎坷,再難她都要走下去,人活著一定要有信仰。
大安是一個沒有信仰的國家,所以君臣之間內鬥不斷,爾虞我詐司空見慣,他們相信君權神授,相信皇帝是天子,卻不像上一世的古代,沒有為皇權服務的儒家、道家、法家思想約束百姓,故而大閥門大家族很容易分奪皇權,昔日的五大家族擁兵自重刮分皇家利益,故而導致森焱起義成功、嵐國趁虛而入。
這樣很好,她要在這個信仰荒蕪的沃土裡撒下平等自由的種子,在她有生之年一定要讓種子生根發芽。
信仰逐漸在人們心中紮根,隨著無限的時間推移,總有一天要會成為一顆參天大樹,在這片踐踏生命的國土上長出一片茂盛森林。
良久,百夏茉對暖風說道:“到了晉金城,你給我安排一處別院,軒轅國的皇宮我就不去了,森焱的好意我心領了。”
暖風努嘴,“到了晉金聽皇上吩咐。別院哪有皇宮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