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從舜顏那裡出來,就碰見羅枻。
“可找著啦,”羅枻摸一把臉,“跟我回去。”
“嗯?”
皇甫衍妍一臉的莫名其妙,羅枻道:“是我娘,她要請你吃飯”
嘿,怎麼一個兩個都趕著來請吃飯?
前幾天一直都跟鎖煙樓有來往,不過這幾日忙,想著那裡又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索性就沒有去。誰知到蘭鎖煙果真將衍妍視為親甥女,一日不來就惦記上了。
鈞州,鎖煙樓。
“我當日在帝都看到紅綃姑娘的‘鷺點菸汀’,就知道這跟您有關係了,只是那時候沒想到您的兒子是羅枻。”
“紅綃那丫頭不過習得一身皮毛罷了,”蘭鎖煙笑道:“其實我也沒料到枻能出現在帝都,你知道他行蹤不定可不是我能掌握的。”
蘭鎖煙這話卻是心裡話了,她這個做孃的確實對兒子的行蹤毫無頭緒,憑那人一年四處亂竄的勁頭,她想要知道也嫌丟臉。
“令堂這幾年可好?”
皇甫衍妍一愣,回過神來才知道這是在問自己,頭一點,勉強的笑了:“家母很好,只是這幾年我在大雍,並不能親自侍奉,心裡惦念的很。”
“你母親,是個很要強的人……”蘭鎖煙展顏一笑,“猶記得當年在大靖,淑祐就是無論發生什麼都臨危不亂的樣子,我們是做出來的做派,她卻是天生如此。”
皇甫衍妍點頭,她知道在大靖皇室的那一層貴族圈子裡,長公主皇甫鸞煙無疑是一個神祕的存在。縱然從表面上看長公主好像疏於社交,當然也的確如此,當朝皇后一年也不過只能見到她一回,還是在年底的家宴上。可她自有她的魅力,能讓全帝都的淑女們各個伸長了脖子使盡了手段打探她的訊息。
皇甫鸞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帝都裡幾乎所有的名媛仕女都這樣認為。
大靖吉安十年的六月,皇甫鸞煙出生在中宮維熙宮。關於那一日的盛況,六年後禮部自有說法:甘霖普降,紫氣東來。就差百鳥朝鳳了,其實全是胡扯。可那時的皇帝高興是真的,畢竟是他此生第一個孩子,又是中宮所出,自然隆寵備至。
後來白皇后身體有恙,往後幾年再沒給皇甫禎添過一個孩子。白荻面上不說,心中自然不好過。誰想皇甫禎在得到御醫確診後竟做了一個舉朝震驚,天下譁然的決定--遣散後宮!
聖旨一下,朝臣門無論老少新舊派系如何,全部統一戰線跪倒在宮門口。可是皇甫禎的任性是大靖朝歷代皇帝中出了名的,連白家家主來談都不行。只要不讓外戚做大不就行了,皇甫禎只這樣一句話丟過去就堵住了所有朝臣的嘴。一來白家他們惹不起,二來皇帝這回明顯是要保護白皇后。
其實誰都明白,後宮那個地方,才是真正虎口險境。縱然白家勢力再大,白荻不孕的訊息一經走漏,她在宮裡便更是危險至極。畢竟鳳座誘人,機會在前,誰不試試誰就是傻子。
皇甫禎此舉徹底斷了那些人或明或暗的心思。如今的後宮才真正是他跟白荻的,還有皇甫鸞煙的。那時候的皇甫鸞煙長大了一點,冰肌雪膚,很招人疼。
大靖吉安十六年,春,皇帝祭祖告天,覲封淑祐大公主皇甫鸞煙為皇太女,賜號明|慧。大赦天下。
那麼為什麼日後御極的是傳說中皇甫禎的私生子皇甫冰塵呢,關於這一點,坊間並沒有統一的說法。流傳最廣的無非是什麼逼宮啊,篡位啊,還是那句---胡扯。但是大靖的百姓都清楚的記得一件事,大靖吉安二十八年夏末,皇太女殿下突然離宮,去向不明。
謠言四處在飛,到處都可見到玄衣騎打馬而過的身影。
大靖吉安二十八年秋天,一身冬裝的皇太女殿下出現在帝都繁華的鬧市,朝她的子民微笑。她身後是金衣鎧甲的少年沉默的端坐在馬上。他身後卻是雁字排開的玄衣騎,鐵桶一樣圍在皇太女的左右。
那是帝都百姓第一次見到皇甫冰塵。
三個月後,也就是吉安二十九年的初春,皇帝下旨,削去皇太女殿下的爵位,貶至公主,撤去徽號。
大靖吉安二十九年三月,大公主皇甫鸞煙大婚,並搬出皇宮開牙建府。
大靖吉安三十年二月,皇帝薨。太子即位。次年改元平德。
平德元年,公主皇甫鸞煙覲封為長公主。
從此,這個被譽為大靖國寶的女子,便再無訊息傳出。
可是現實裡的長公主呢?卻是一位久居深宮的,與一般貴婦無二的女子。上層公卿的聚會中,長公主永遠畫著最莊重的妝容,體態雍容,嫻雅肅穆,她與太后白氏雖然是至親母女,但是在衍妍這個做女兒的從一邊看來,感情卻不是很深。她母親卻與皇帝交好,或者說是,那皇帝對她的母親不是一般的好。從來什麼東西上貢過來,第一句都是送去長公主府叫皇姐挑挑。當然,這其中都是便宜了某些“小兔崽子”便不自知了。
大靖皇宮那些女子,狠厲如太后白氏,內斂如長公主淑祐,颯爽如皇后鄔嘉慈,深沉如太子妃杜雲胡,都不是一般女子,她們或喜或悲,都是衍妍孩童時期最明麗的存在。
“那時候是吉安二十八年,”蘭鎖煙緩緩說道:“當時我認識了裴煜,那會他一副書生打扮,但是卻是比書生還要呆的。我還笑他不諳世事,誰知淑祐卻一口篤定這人不是不諳世事,而是真的頭一回來到鬧市。”
“嗯?”皇甫衍妍皺眉,她從沒有聽過母親講過父親的故事,就連息容都是閉口不談的,在歡離的時候更沒想過要找什麼父親。
蘭鎖煙怕是也知道,“淑祐沒跟你講過麼?也對,她的性子,斷不會讓你知道後也受這份苦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長大了,該知道父母的事情了……那會兒我們問過了之後,才知道裴煜是從一個叫做‘歡離谷’的地方出來的,呵呵,他真的什麼都不懂,不懂銀錢為何物,不懂倫理綱常,不懂一切俗法,現在想來,倒是可愛的緊。”蘭鎖煙輕笑了下,“只是那會差點被當成了怪物,還是淑祐聰明,帶著他一來二去躲了過去。那個時候我就該有眼睛的,他們為什麼會在一起……其實也不是沒想過,你父親,怎麼說……真的,那會哪怕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擺在那裡,女人們都是不屑看上一眼的,只是那個男人太過美好,像我,怎麼可以染指?”
衍妍面色一愣,呃,好吧她沒有想過這個蘭鎖煙跟自己的父親還有過這麼一段……畢竟天下風傳的那個羅神,不也是人中龍鳳麼,還為她死了。
“是不是看我這樣說,覺得……很怪?”
“沒,沒有。”衍妍搖頭,“您繼續說吧。”
“剩下的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蘭鎖煙揉著額頭,似乎有些累。“那會兒連我都沒想過淑祐會有那麼尊貴的身份,原本想著或許是世家裡的公卿小姐,卻沒想到是皇太女殿下,那時候玄衣衛出現的時候,我都懵了。後來連裴煜都消失了,我想著,我一生見過的兩個絕代風華的人,就這樣不聲不響的走了倒也好。誰想後來天下佈告,發生太多的事,皇太女撤爵位,封太子,皇帝薨,新帝登基,招駙馬……也多虧了這些事,我才能從大靖逃出去。”
“就是那時候您遇見的玉知寒的?”
“你見過他?他是個好人,那時候我受傷,是他一點一點救得我。”
“那,您跟……”
“你是想問羅神?”
衍妍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之前在盛州聽書,就聽過這段……”
“呵呵,其實我也聽過街頭茶館裡說書的說我們的故事,但是那都是故事呀……我跟羅神其實不是世上之人那麼認為的關係,你現在不懂,日後也不要懂得。這世上的情感,說起來都是捨不得和不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