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枻瞬間捂臉淚奔。
三人終於一頓笑鬧完了,就見紅綃那門口紗屏一開,裡頭出來幾個翠綠衣服的小丫頭。這是她的侍女了,紅綃不慣用龜奴,房裡的從來只是些十來歲不知事的小丫頭,也是鴇兒花錢買來的雛妓。她們笑嘻嘻的往外頭走,就聽見裡頭紅綃在罵,“都看穩了路,仔細抬著,碰壞了一星半點,小心搭上命都賠不起!”
說的嚴重,多半不過是唬人,紅綃睏意迷濛的出來,小丫頭們給她讓路,她眼睛都不抬的就往瀾澈這一桌走。旁人一陣唏噓倒也不敢去打趣,只拿眼睛看笑話似的看著那張桌子。
競秀是頭一回見紅綃,這女子一臉睏倦,星眸半眯著,不大的臉上半點脂粉不施,很有些頹唐的樣子。但是似乎在這樣的花樓裡,粉紅色的燈籠通宵達旦的掛著,輕紗繚繞,這女子卻更顯嫵媚妖嬈,銀紅閃鍛旖旎曳地,衣袂寬大卻又貼身,只是下襬呼啦啦的拖動著似乎要攏不住身體的樣子。
紅綃打了個哈欠,支起右臂在桌子上拖住臉頰,似乎還是要睡。
手臂上的緞子一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白膩的肌膚來,玉鐲子鬆鬆垮垮的掛著,銀紅之間一抹淺淡的碧綠,煞是惹眼。
競秀盯著人家的手腕看,描金紙扇晃得更歡。
瀾澈穩如泰山的坐著,茶杯裡已經續了第三道水。
不過依著紅綃歪在桌子上的位置,她的臉,不只是有意還是無意,是正對著羅枻的。競秀笑眯眯的看著羅枻,那廝卻還是不聲不響的砸吧著紫薑酒。
紅綃也不甘心,半眯起眼睛去盯著羅枻。
羅枻心裡暗自哼哼,嘴裡卻不停。
終於紅綃手下那些小丫頭們吃不住力了,推出一個樣貌討巧的過來,可憐兮兮的說,“好姐姐,可憐我們一下吧,那木頭沉著呢……”
紅綃哼一聲轉過頭來,眼波流轉像是在嬌笑,“沒力氣了?這點子力氣日後怎麼伺候男人?”
那小丫頭終究掛不住紅了臉,吶吶的,“姐姐!”
“呵呵,罷了,抬過來罷,看你們一個兩個嬌滴滴的,真是個小姐呢……仔細些,別摔了。”
小丫頭得令之後樂顛顛的跑了,跟著小姐妹一說,女孩們馬上抬著東西要過來。
其實要是外觀上來看,也不難猜測,四方的支架子,露出榿木的底架。一匹紅綾罩在上頭。
“是屏風麼?”競秀紙扇一關,問。
紅綃似笑非笑,並不回答,只拿一雙點漆一般的星眸去看羅枻,羅枻正喝酒呢,被這一看幾乎沒嗆死,抬眼就見競秀跟瀾澈對視一眼,然後雙雙盯著他點頭。
“看我幹什麼?”
競秀紙扇唰的一開,非常的氣勢奪人,扇的鬢角都飛起來,彎起脣角勾出好看的笑容,“等你點頭呢!”
羅枻點頭,之後一臉迷茫,瀾澈忍笑,“紅綃姑娘,拿出來看看罷。”
紅綃爽朗的一拍瀾澈的肩膀,“也罷,那呆子不識時務,阿茜,抬過來給公子們瞧瞧。”
公子們一臉欣然的等著那紅綾背後的祕密。
阿茜手下一拽,紅綾拽到了地上,露出架子的全貌來。
宛然靈動,栩栩如生。
一幅人高的繡像橫空出現,恍如那人即將從絹絲上凌空飛出來一樣。
“這是……”競秀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幅繡像不能言語。
“竟是鷺點菸汀!”一個聽起來就不正經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轉眼間那人就奔至二樓,身形快速並且毫無章法。
倒是紅綃一臉見了財神的歡喜表情,迎上去笑的滿面春風,“徐爺怎麼天還沒黑就往我這裡跑了?嗯,莫不是被你家小娘子給抓住把柄了沒地方睡半夜要跪搓板?”
“唔……”徐進摟住紅綃,哈哈大笑,“我要不來只怕你今兒不定要跟著那個臭王八一被窩滾了呢,你個不守婦道的女人!”
要一個妓女守婦道做什麼,眾人臉上一黑,只當徐進在撒酒瘋。
紅綃嫌棄的推開徐進,“有你這個老王八守著,我還上哪裡呢?起開起開,礙眼!”
徐進嘿嘿一笑,手上卻是不做聲響的揉上了紅綃的腰肢,順著小肚子一通揉搓,“好了好了,給我點面子好不好?你乖一點,等下我打的輕一點……”
紅綃沒好氣的樂出來,實在是受不了這個人的惡趣味。
徐進摟著紅綃坐在了紅綃的位置上,紅綃無法,只得坐在他懷裡。
徐進說:“啊哈!幾位都在啊!”
三個人,除了瀾澈波瀾不驚之外,競秀和羅枻均是嘴角一抽,競秀晃起紙扇,“徐公子,在下怕是跟你不相識。”
徐進擺擺手,拿起羅枻的酒葫蘆就開始倒,“沒事,我仰慕你很久啦!”
羅枻一臉心疼的看著自己的酒葫蘆,倒是紅綃聽了徐進的話,哼一聲,“你倒是說說,你不仰慕誰呢?”
競秀以扇掩面,暗咳一聲。然後悄悄的把自己的酒葫蘆往自己這邊扒拉扒拉。
徐進再倒羅枻的酒,一揚脖子喝完了,還咂巴著嘴,“這味兒怎麼突然醇起來了,難道你們春風得意不兌水了?好事啊這可是,還有麼?唔,競秀兄弟,你這一瓶也拿來,這老鴇兒今兒突然良心給狗吐出來了,竟然沒有摻水哈……”
競秀用祭祀的表情去看自己的酒葫蘆被人抽走,順便白一眼在一旁幸災樂禍的羅枻。
好容易徐進喝飽了,才想起來紅綃的繡像來著,“唔,這繡的是誰啊,怎麼沒見過?比你紅綃還好看的女人……嘶,輕點!輕點喲我的姑奶奶!”
紅綃吹吹自己尖細的指甲,哼笑。
徐進湊過去,“告訴我,是誰?”
“是誰你也別打主意了,告訴你,這兩個女人傾盡你萬貫家財都碰不得一下。”
徐進扶著下巴打量繡像上的兩個女子,嘴巴里發出類似哧哧哧的不屑的聲音。
那一張放在架子上的一人高的繡像上,兩個女子凌空欲飛恍似謫仙,碧草青青,連天上的浮雲都繡的恍惚能流動,一片空曠的草地邊,水池上,兩個女子翩翩起舞。
最上邊的是白衣的女子,她做的動作便是那天紅綃凌空而起的動作,不過**的足踝踩得是一池碧水,翻飛的衣袂可以看見繡的清晰可見的織金小葵花,肩上的披帛被風吹的騰飛在周身,更襯得那人如仙如妖。她身邊水紅色衣衫的女子伴在身畔,低垂著臉,做出供奉的樣子。
所謂鷺點菸汀,其實點的不是水,而是低下頭的伴舞。如果隔得遠,就給人恍惚的錯覺,那雙潔白如玉的赤腳踩得其實是紅衣女子低彎的肩膀。
紅綃一拎起地上的紅綾,唰一聲罩在架子上,眾人還覺得意猶未盡。
徐進伸手就要去拽那綾子,被紅綃一巴掌拍下去。
“再看一眼都不行?你又不指著它賣錢,或者你要出手的話,我給你賣,肯定比你拿去繡娘那裡要好的多。”
紅綃搖頭,“這是禮物,不會賣的。你也別惦記了,實話說了罷,這畫上的女人,如今年紀都能做你的娘了!”
“唔……”徐進一臉傷心的捂著胸口,“這太打擊人了!”
競秀卻笑起來問,“不知姑娘這禮物是送與何人?”
“譁!是啊,你要送給誰?”徐進一改剛才還苦哈哈的表情,立馬換上怨夫的臉。
紅綃低眉一笑,風情萬種。輕啟朱脣,說:
“不知羅公子覺得拙作如何?”
“啊咧……”徐進去競秀雙雙對視。分別從對方眼睛中看出不解和怨懟。
倒是羅枻一抹嘴巴,點頭,“你又長進不少,可惜不要老放在這些女人家玩女工這樣的地方,務些正業才是。”
務正業?
眾人不禁去想紅綃的正業,心下都暗罵著羅枻得了便宜賣乖,侮辱妓女也不是這麼侮辱的。只是苦於羅枻身上殺伐之氣太重,連徐進都只敢在肚子裡菲薄兩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