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衍妍忽然低下了眼睛。羅枻抬頭看她一眼,卻沒說話。
她還記得當初千崖拿回來那幅畫,豔如蝴蝶的女子貪睡在山茶花下,小扇子遮著臉,她還在想,究竟那會是一張怎樣的容顏,如今看看紅綃,不禁恍然……
當年劉長波在大殿上拋下一句話拂袖而去,“長卿已死,臣此生再無遺憾……”
決絕到讓人心裡疼痛的話,當年的狀元已不復從前模樣。
“想什麼呢?”
啊?皇甫衍妍呆呆的看著羅枻,“沒……我們走罷。”
“這就走麼?不再看看?”
“還有什麼好……”
“好!”樓下突然一陣歡呼,甚至有不知哪位富貴公子帶頭吆喝起來。皇甫衍妍的話被打斷,她看著自己這邊,原來紅綃已經款步下樓,此刻更加引起陣陣轟動。
“紅綃姑娘!”
“能一睹姑娘芳容,小生三生有幸喲……”
瞥見那桌的徐進此刻正執杯但笑不語,一雙桃花眼定定的看著樓下,隨著紅綃的步子移動。紀澤言也往下看著,臉上依舊雲淡風輕。只是瀾澈,神情恍惚不可琢磨。
“這是……”皇甫衍妍看著羅枻,不解。
“沒事,坐下來看看,”羅枻扯著皇甫衍妍坐下去,那邊已經有一隊輕紗女子緩緩踩著步子出來,水袖曳地,宛如仙人。
“各位在座的老爺,公子,”花容執著紈扇出來,站在大堂的高臺上,笑的像富貴人家的夫人,溫文有禮又不失活潑,“奴婢花容,這廂有禮。”言畢,福了福身子。
“承蒙各位照顧,我春風得意能坐享京城第一花樓的殊榮。張公子,您說什麼?獻藝?嗯,是的,春風得意今日是有姑娘獻藝哦,不過不是我呀,我已經老了呢,動不了了呀。”
“花容姐姐,您可不老,您若老,還怎麼讓我們站在這做生意呢?”底下就有一個寶藍衣裳的女子笑起來打趣,花容露齒一笑,“罷罷,就你的嘴甜。先安生的看著罷。紅綃,紫綾,來吧。”
紅綃點頭,漸漸走出樓梯的陰影,出現在大堂。
“紅綃姑娘!”
有人輕快地喊著,紅綃望過去,神情中自有一股嬌媚,那些慕名前來公子哥兒們能為這個笑容魂牽夢縈幾晚。
紅綃伸出手,手臂高高揚起,纖細的身體裹著曳地的紅裙,露出一截瑩白的脖頸。她就像一隻獨立的鶴,站在那兒自成風景。
眾人順著高高揚起的手臂往二樓去看,紫色紗裙的女子微微點著頭,垂著眼,忽的一揚手臂,傾身跳下來,紗裙在那瞬間旖旎絢麗,衣袂飄飄間,隱約可見紫綾淡笑的臉。
後背的紅綾繫著腰際,紫綾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緩緩落地。
叫好聲跌宕四起。
紫綾突然向二樓看過去,白衫青年眼神痴迷,目光卻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苦笑,紅綃悄悄地推了她一下,紫綾微微的搖頭,又點頭。
似乎在說著什麼,周圍的人哪裡聽得清楚?
樂聲響起來,先是輕快的鼓點,滴答滴答,然後洞簫突然加進來,清遠悠長。
二樓的皇甫衍妍倏地起身,蹙起的眉毛顯得神情莊重很多。羅枻從沒見過她這樣的神色,從來只見這小丫頭不是一副伶牙俐齒的樣子,就是幸災樂禍的表情。
“怎麼了?”
“沒……”衍妍又坐下去了,“也許,我聽錯了罷。”
羅枻眸光一深,“你聽過?”
“我沒……”衍妍本能的搖頭,卻聽樂聲突然從極高處忽的低下來,古琴上場,琴聲綿長,漸漸地竟有女子緩緩地哼著小調。
如此的熟悉,簡直恍如昨日。
皇甫衍妍詫異的看著羅枻,“這是……”
“是鷺點菸汀。”羅枻飲下最後一杯酒,轉眼也往樓下看去。
當樂聲中隱隱有了箜篌之聲的時候,一紅一紫的兩個女子動起來,踏著舞步,水袖流動,紅綃主舞,紫綾做伴。細軟的腰肢柔若無骨的彎下去,露出珍珠一樣的肚臍。火紅的輕紗籠著瑩白滑膩的手臂,以及胸脯,勾勒出惑人的線條。
楊臂,旋身,跳躍,紫綾背後的紅綾扯下來,紅綃在跳躍間一把握住,那一抹嫣紅就勢凌空飛去。
春風得意上下一陣屏息凝神,視線的那一點都凝在了那抹紅上。
墨色的頭髮倏地散下來,遮住半張臉,那些想偷偷瞟著當家花魁絕色容顏的公子們無不扼腕嘆息,卻在下一個瞬間深深驚歎。
紅綃踩著伴舞女子**的肩膀,凌空而過,所過之處無不落紅滿地,女子輕巧的轉頭,頭髮水一樣灑在背後,笑起來竟有些調皮,恍惚一個調皮的少女在挑逗,這樣的神情,竟能出現在一個風塵女子的臉上。
“好!”
不禁有人讚歎起來。
皇甫衍妍突然起身,往外頭走去。這時候二樓擠滿了人,都是衣著光鮮的年輕公子或者一些肥頭大耳的老男人,腆著肚子一股子酒味燻人得很。皇甫衍妍不管不顧的扒拉開眾人,那種急切羅枻看在眼裡就像是要趕著投胎。
“好俊秀的小相公!”
手臂突然一緊,皇甫衍妍抬眼,就見一個穿的花哨的男人一手晃著紙扇,一手攥著她的手臂,調笑道:“真是白啊,唔,手腕子也滑嫩嫩……呃!”
皇甫衍妍冷笑,收起飛踹的腳。那男人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待遇,一向稱霸慣了的人哪裡受得了這個,當下呼叫起來,一眾僕從四面八方擠過來。
“嘿!竟敢對我們五爺不敬,吃了狗……”
羅枻淺笑的看著那個小廝,“吃了什麼?”
小廝腿抖得篩糠似的,那五爺一腳踹過去,“狗奴才你倒是說啊!唔,大俠饒命,疼啊!嘶……”
羅枻手勁又大了幾分,那叫五爺的忽然橫著臉,“都他們死了!給我上啊!這麼多人就看著他欺負老子啊!”
邊上的人能躲得早就躲得沒影,這時候也就是他自己的狗腿們還守著,聽了這話,都你看我我看你,沒人上前。
五爺轉頭欲罵,不想羅枻手上又施了幾分大力氣,這下倒是鑽心的疼,五爺殺豬一樣的嘶吼起來:“啊!好漢饒命!大俠!英雄啊!”
“還沒說呢,吃了什麼?”羅枻笑起來,此刻看在外人眼裡竟有些陰狠的味道。
“唔,是小的狗眼不識泰山,求大俠和公子擾了我家少爺罷!”那小廝轉身去看皇甫衍妍,皇甫衍妍皺眉,點頭。羅枻鬆開了手。
樓下喝彩聲依然陣陣,恍惚可見紅色的身影點點躍起,就想湖中的鷺鳥,蕩起層層的水波。
就好像從前,也有一個人在耳邊這樣說著,也有一個人這樣點著腳尖跳躍著……
“妍妍,你要點起來嘛,點起來,像這樣……對,不是用腳,用身體呀……”
“彎下去,彎下去……妍妍再使勁一點……”
“……”
周圍的一切似乎沒了聲音,她眼下似乎只剩下了那一點硃紅色,忽的手臂一緊,皇甫衍妍回神就要去踢,羅枻好笑的躲過去,抱著她凌空躍起出了二樓,腳下俱是驚詫的人們抬起的腦袋,毫不客氣的踩上去幾個縱身便出了春風得意。
竟然無人敢攔著。
一直到人群熙攘的大街上,皇甫衍妍才回過神來,從羅枻的懷裡掙開,一肘子拐過去,怒視著一臉欠揍笑容的羅枻。
羅枻聳肩,鬆開了手臂。
皇甫衍妍低下頭看向別處。
羅枻抬腿就走,三步之後,皇甫衍妍轉身叫住他。
羅枻回身,笑的一如既往的欠揍。
“羅枻,你跟春風得意什麼關係?”
“沒關係。它開的是妓院,我自然是……呃,嫖客。”
“那麼換句話問,你跟紅綃是什麼關係?”
羅枻攤手,皇甫衍妍也不去理他的不配合,冷笑連連,眼神那叫一鄙視。
“羅枻,你該是知道,鷺點菸汀並不是流傳於世的舞藝,我敢打賭這世上親見的人不超過五個,但是為什麼小小的妓女就能舞出鷺點菸汀?不要告訴我,你的母親蘭鎖煙將它公諸於世了已經!”
既然說到了自己的母親身上,羅枻不禁要莊重起來,他說,“這關我孃親什麼事?”
皇甫衍妍瞬間有一種想掐死他的衝動。
“不關她的事難道是你的事麼?”
皇甫衍妍冷哼。
羅枻撓著頭,鮮少的一副尷尬表情,“呃,這個,其實,紅綃是我們鎖煙樓的人,好吧,她是我母親的侍女,很親近的那一種,比如說你的千崖對於你。”
皇甫衍妍定定的看著他。
羅枻點頭,還說:“你要相信呀……”
皇甫衍妍恨恨的白他一眼,“千崖不是我的侍女,她是侍衛!”
羅枻敷衍的點頭,“嗯,是。”又說,“肚子好餓,我們是不是要去吃點什麼?”
皇甫衍妍惡狠狠的說,“剛才你吃了我一兩三錢銀子啊啊啊!”
氣沖沖的往前走,羅枻隨後顛顛的跟著。
突然,羅枻一扯皇甫衍妍的袖子,皇甫衍妍一臉鄙視的看著他,“嗯?”
“那個……”羅枻狀似無意的說,“我們好像沒結賬啊……”
“福生園,聽說他們的全魚宴很不錯,這時節也合適,我請你去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