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家。
蹇戩一直睡到下午,直到肚子實在是餓了,才起來。
“唔,大少爺呢?”
她指的是鳳吹歌。伺候她的侍女也知道,說:“這個時辰,怕是在書房的。您要過去麼?”
蹇戩點頭,“等會再去。鳳吹寒呢?”
“寶姑娘,您不知道今兒是咱們小姐進宮的日子麼?”
蹇戩啊一聲,筷子啪嗒掉地上了。
粉衣服的侍女小心的撿起來,又重新遞上來一雙。“不知道您這幾天迷糊什麼呀,小姐進宮的事情,園子裡準備了多久了?”
蹇戩咧嘴樂,“唔,天氣太熱啦,我有點暈。”
“呵呵……”侍女看著她吃飯,說:“沒事呢,小姐也不怪你。等日後咱們小姐進宮做了貴主,咱們臉上也有光不是?雖說咱們鳳家家大業大,可是宮裡有個人總是好的。再說,哪個女人不想飛上枝頭做那隻鳳凰呢。”
“做鳳凰?”蹇戩呆呆的低喃,“什麼意思?”
那侍女哧一下笑了,“好姑娘,您不懂也就罷了。別問,主子們不喜歡嚼舌頭的人。”
可是你卻在一直說啊,蹇戩心中腹誹。
吃完飯,蹇戩去書房找鳳吹歌。
一路上的小廝丫頭們都恭恭敬敬的稱她一聲“寶姑娘”,蹇戩懶懶的應著,推門就進去了。
“鳳吹歌?”
書案後的男子低頭道:“進來罷。”
蹇戩啪嗒啪嗒的走進來。
鳳吹歌放下書,“醒了?”
眼中的寵溺瀰漫。
蹇戩拖一張椅子坐在他對面,下巴支在書案上。點頭。
“唔……”
鳳吹歌依舊拿起書,眼睛垂在那兒,蹇戩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書。
無事可做,只能巴巴的瞅著那看書的人。雕花的窗戶開啟著,往外望去就是後花園一篇片鮮花爛漫,小橋流水。偶爾幾聲嬌笑,還是不知哪房裡的丫頭在嬉鬧。
睡意漸漸上來,蹇戩的腦袋沉了幾分。
鳳吹歌脣邊淺笑,揉著那人的頭,蹇戩迷迷糊糊的抬眼,皺眉:“唔……”
像個貓一樣呢,鳳吹歌笑意更甚。
“再睡可就把人睡懶了,出去轉轉如何?”
蹇戩搖頭,“不去,沒勁的很。”
“那去找人說說話,你不是說吹寒房裡的那個英兒比較有趣麼,我把她叫來陪你好不好?”
“你以為我真的覺得英兒有趣?”蹇戩撇嘴,“我不過是覺得吹寒無聊,恰好她那兒的點心比較好吃罷了。”
鳳吹歌放下書,突然看著蹇戩的眼睛。“吹寒今兒進宮,你知道麼……”
“剛知道的。小柳兒說她要做鳳凰去了。”
鳳吹歌聽了皺眉,“你知道她說的什麼意思?”
“當然,”蹇戩摸一把臉,又說:“你們都當我傻,可我不傻。”
腦袋又遭毒手,鳳吹歌笑道:“誰當你傻了?”
蹇戩低著頭不去理他,半晌才抬起頭,“她樂意麼?”
鳳吹歌搖頭,“我帶你出去走走。”
蹇戩冷笑一聲,甩手走了。
剩下房裡的鳳吹歌,要說不說的站在那兒。
穆華宮,寒煙翠。
碧雲波一片碧水茫茫,皇甫衍妍雙手扶著欄杆,腳下就是澄澄的一灣水。
“吹寒去過盛州麼?”
鳳吹寒驚訝的抬頭,才恍惚覺得大不敬,低下頭,說:“沒有。”
皇甫衍妍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笑了,“盛州啊,還真的該去一趟。青山碧水,美麗的很。盛州城裡有一條河,在夏天的時候經常可以看見穿著輕紗的少女踏著彩舟採蓮。都說盛州城富庶天下第二,但是我還是覺得只有那採蓮的女子才能知道盛州真正的美好。”
鳳吹寒籠著被吹起來的衣袖,眼睛看著前方,“不曾見過那樣的美景。怕是今後再也見不到。”
皇甫衍妍不置可否。
“我在大靖的時候,你知道我們歧郾城裡也是有這樣的一條河的,十里流瀾河穿城而過,那時候就有少女們撐著船蒿,少年們在船上煮茶。三個銅板就能繞城一圈,我跟衍琮經常跑出去玩。”
“大靖太子皇甫衍琮?”
皇甫衍妍點頭。
鳳吹寒淺淺一笑,竟有幾分鳳輕言的不羈,惹得衍妍深深看她一眼。
鳳吹寒站在那兒,低著頭,月白的繡金大裙迎風翻飛。皇甫衍妍身上的絳硃色深衣卻曳地不動。那是正經的宮裝,穿在身上不知道有多沉。皇甫衍妍突然想,眼前的這個人,也許並不是甘願的。
她以為鳳吹寒是杜雲胡,但是卻不是。可笑的在心裡嘲笑自己。鳳吹寒怎麼會跟杜雲胡相似?杜雲胡,可是一個千方百計往鳳座爬的女人啊。
簡錚就在這時候恰好出現在視野裡。說是恰好,其實誰信呢?就連鳳吹寒在見到那人身上明黃色的龍袍時,都沒有太多的驚訝。
長長地玲瓏廊那頭,簡錚一步一步走過來。
“皇兒給母后請安,適才去了趟綺暖閣,沒想到落月說您在這。”
“嗯,屋子裡悶熱的很,出來轉轉。這依山傍水的,不是正好?”
簡錚深吸一口氣,露出個明亮的笑臉。他本來就是少年的年紀,再加上面嫩的很,這一下子更像個頑皮的孩子。
“正是呢,這裡倒是很清爽。如果母后還是覺得暑熱難耐,玉淵宮倒是修葺好了,正好去消夏。”
玉淵宮,衍妍是知道的。坐落在帝都西郊的皇家園林,倚著帝都著名的玉淵山,倒是個避暑消夏的好地方。她極為熟悉那個地方。因為前兩年簡龍輝活著的時候,她都是在那裡住的。“玉淵宮好是好,但是我去一趟怕是破費不少,還是能省就省罷。對了,你怎麼不問問這是誰家的姑娘?”
簡錚這才往鳳吹寒身上看。臉上笑容斂去。
鳳吹寒心裡咯噔一下,竟然忘記要行禮。這樣的疏忽真真該死。
“臣女鳳吹寒參見吾皇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鳳吹寒深埋著頭,時間好像靜止,又好像倏忽而過。
終於那個聲音叫起了。
“原來竟是鳳家的女孩兒,怪不得吶……平身罷。”
鳳吹歌謝恩起身,並不去看簡錚。
“抬起頭來,朕瞧瞧。”
鳳吹寒呼吸一緊,暗自吐出咬著的下脣,手卻不自覺攥緊了。
緩緩抬起頭,對上一雙不起波瀾的眼睛,那少年臉上寒氣如冰,卻恍惚一閃即逝,像是個錯覺。
簡錚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卻不見皇甫衍妍絳朱的身影。
鳳吹歌心裡有個東西,叮的一聲響起。
酉時初,鳳家。小姐的繡樓下,蹇戩趴在美人靠邊上。身邊的英兒也是苦兮兮的蹲在一旁。
終於有小丫頭從月亮門那裡急匆匆的往裡頭跑,“回來啦!回來啦!”
英兒怒喝:“回來就回來了,吵吵什麼!”
雖然這樣說,但是還是快步走出去,臨了看一眼蹇戩,“不去?”
蹇戩抬起沉重的眼皮,“唔,等我!”
鳳吹寒的轎子直接抬進她自己的園子。英兒打發掉一擁而上的嬤丫頭們,硬擠上前去。鳳吹寒一下轎子,就看見那張苦瓜臉。
“急什麼,這不是回來了?”鳳吹寒笑道。
英兒委屈的不答話,轉了一圈圍著鳳吹寒左右看看。
鳳吹寒好笑的看著她,“又不是什麼能吃人的地方,這不是全身全影兒的回來了。”
“吹寒……”
鳳吹寒抬眼看過去,就見人群中淹沒著的蹇戩。小姑娘揪巴著衣角,躊躇不前。
笑著走過去,拉起蹇戩的手,鳳吹寒冷眼瞧著眾人:“都圍著像什麼?別人也就罷了,寶姑娘你們也不當心些?”
下人們訕訕的散在四周。鳳吹寒拉起蹇戩的手往裡走。英兒哼笑的看著那幫過來拍馬屁的奴才們。
“還不進來?”鳳吹寒在裡頭喊。
“嗯!”英兒嘻嘻笑的跑進去。
鳳吹寒身邊的貼身大丫頭叫做思嘉,英兒進去的時候,正陪著蹇戩喝茶。看著英兒風風火火的進來,思嘉笑了:“去,那還有碗玫瑰滷子,正等著你吃呢。”
英兒嬉笑的湊過去,“還是你好,唔,看人家寶姑娘,淨顧著自己吃了,都不理咱們……”
蹇戩咧著嘴,“管我什麼事?”
英兒晃著腦袋,“主子呢?”
“裡頭沐浴,”思嘉笑說。
蹇戩有一口沒一口的挖著滷子,思嘉在邊上看著,嘆氣。蹇戩聽了也嘆氣。鳳吹寒出來的時候,就見這兩個人在這裡對著頭嘆氣。
“這是怎麼了,嘆什麼氣呢。”
蹇戩回頭眨巴著眼睛瞅著鳳吹寒,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思嘉適時的帶著屋子裡一應僕從出去,關上門。
鳳吹寒向來為人淡漠。這時候看著蹇戩竟然也是束手無措。她心裡本來就亂的很,這下子更是苦惱的不行。
“這是受什麼委屈了?我哥欺負你了?”除了鳳吹歌,鳳吹寒再也想不出還有誰能讓蹇戩露出這樣可憐的表情。嗯,可以稱作是可憐的罷。
“沒有,他沒有做什麼。”蹇戩悶悶的說。鳳吹寒笑了,摸著蹇戩的腦袋,像是在摸一隻有著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的貓。
“好了,既然不是這個原因,那也就沒什麼砍是過去不去的。”
蹇戩突然站起身,“我聽她們說,你是要進宮的”
鳳吹寒點頭,“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你說是不是罷。連鳳吹歌都沒否認。”
鳳吹寒呼吸一滯,臉白了幾分。可惜光顧著苦惱的蹇戩沒注意。
“他,怎麼說的?”
蹇戩恨恨的道:“他差過去了,哼!你以後不要理他了。”
鳳吹寒微笑,卻比哭還難看。“以後,就真的不理他了……”
蹇戩突然傷心起來,心裡還帶著點酸澀。她也弄不懂這份心情。她以為是因為鳳吹寒即將進宮的事情,可是卻突然想到了鳳吹歌,那份酸澀更加嚴重了。
“鳳吹歌是不是惹你傷心了?”
忽的冒出這句話,蹇戩自己都嚇一跳。
鳳吹寒搖頭,“哥哥,是不會的。他……”露出個笑臉,“這麼晚了你該回房了,不然他又要來跟我要人。”
“不,我陪你說說話再走。”
鳳吹歌點頭,掩去眼底的苦澀。
“吹寒,我不明白,你這是進了一趟皇宮而已,我也去過啊。怎麼你就會被選中呢”
“蹇戩,你不明白的。總之,很難……”
“那就不能有轉圜的餘地?”
“在聖旨沒下來的時候,隨時會有變數。蹇戩,你不希望我進宮的麼?”
蹇戩撓著她自己的頭髮,吶吶的開口:“我是覺得你自己不開心。”
鳳吹寒心裡苦笑,連一向不理世事的蹇戩都看出來了,那個人……
思嘉在外頭低聲道:“主子,大公子在外頭,吩咐奴婢送寶姑娘過去。”
蹇戩撇嘴,“思嘉,你叫他等著!”
鳳吹寒點著她的腦門:“借給思嘉兩個膽子她也不敢的,你還是乖乖的回去,有事我們明兒再說。”
“唔……”蹇戩捂著腦門,“好罷,那你歇息,我走啦。”
“我送你。”
“不用不用!”蹇戩連連擺手。
鳳吹寒不理會,執意要送。蹇戩也就不好意思再攔著。
月夜下的鳳吹歌執著盞琉璃燈,那一點如豆的燈光照的他像是鬼魅。只露出個恍惚的側臉。
蹇戩跑過去,搶過燈拿在手裡,鳳吹歌也不計較。
鳳吹寒遠遠的停住腳,鳳吹歌遙遙的望過來,似乎是一眼,有好像是很長一段時間。
蹇戩拉著鳳吹歌的袖子,“走了……”
鳳吹歌摸摸她的頭,說:“你小心些,這裡路滑的很。”
“知道呀,不用你說……”
……
鳳吹寒看著那人消失在夜色中,淺白的銀子護著那個叫蹇戩的女孩。夜風徐徐吹過來,帶著點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