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一陣靜默，轎子穩穩地停在那兒，簡溫辭從轎中出來，掃一眼眾人，笑道：“玉嵊，看來這事情鬧的挺大。”
榮玉嵊白胖的臉上乾巴巴的掛著笑，喏喏稱是。抬眼小心打量著簡溫辭。
簡溫辭倒也不難為他，手一揮：“散了罷，圍著這樣算什麼，玉嵊，叫你的人都停手，縱是你的女兒這樣綁著現在也難看的很。”
榮玉嵊出來的時候穿的是官服，看熱鬧的百姓早就在最初就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不過是些潑皮無賴，此時榮玉嵊手底下的大小官差一擁而上，那些人罵一聲就都跑開了。
有人上前給牡丹鬆綁，牡丹掙著身子怒氣騰騰的看著榮玉嵊，佟月綸毫不含糊的一腳踹過去，那人一個抱著肚子倒在了地上。
其他人在要上前，佟月綸掄著桌腿子趕雞似的揮舞，一邊還笑睇著牡丹，邀功似的眨眼睛。
榮玉嵊沒想到牡丹這麼不給他這個當爹的面子，尤其是在簡溫辭這個王爺面前，臉上陰了幾分。
“榮二，送大小姐回家！”
“是！”榮二忍下右肩窒息的痛，招呼身邊的家丁，那七個大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盯著佟月綸，滿是顧忌。
佟月綸解開了牡丹的繩子。依舊扛著那截桌腿像是扛了一把大刀，眉宇間滿是挑釁的意味。
榮玉嵊微眯的小眼睛閃過一絲陰鷙，正要發話，簡溫辭抬手製止。
這個眉宇清雋的青年像一個世俗的文士，他笑看一眼榮玉嵊，小聲道出兩個字：“小心。”
榮玉嵊眉毛一動，微不可查。
屋裡的皇甫衍妍不爭氣的看著抖得篩糠似的張西風，揉著腦門，“外頭鬧完了？”
牧飛纓笑嘻嘻的探身一瞅，“完了！”
“那我們出去罷，張西風，你回頭收拾收拾這裡，別等著你老闆攆了你回家。”
張西風唔一聲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皇甫衍妍深深撥出一口氣，彈彈衣服上莫須有的灰塵，邁步出了清意味毀了半天的門。
看客們又聚了過來，盛州長官的官威似乎不怎麼管事，周圍人又是一陣指指點點。簡溫辭看店裡竟然走出了皇甫衍妍，做出一副驚詫的樣子道：“姑娘怎會在這裡？”
皇甫衍妍淺笑，“家裡走丟了人，出來找。”
簡溫辭中午就在碧水山莊，自然知道皇甫衍妍說的是誰。這兩個人也不急，竟然在這樣混亂的場面上言笑晏晏的扯了起來。
榮玉嵊卻是心裡冷汗連連，堂堂大雍大王爺，竟然對一個未及雙十年華的少女恭敬有加，那樣言語間故意做出的低姿態，讓心裡的那份猜測更肯定了幾分。
這邊佟月綸卻不幹了。那個長的像衣冠禽獸他爹的老男人顯然已經不再理會自己跟牡丹，跟他們對峙的家丁官差更是不敢上前一步。更令人氣憤的是皇甫衍妍，竟然跟那個白衣服的男人說說笑笑起來。
“小孩子就是不好養活啊！”皇甫衍妍感嘆，還不小心的瞥一眼佟月綸。
簡溫辭附和：“忒鬧心，穆穆也有三歲了吧。”
“嗯哼，不過我說的是那個。”眼神一指，簡溫辭餘光掠過此時正怒視著這邊的佟月綸，晃著手裡的骨扇，點頭。這個確實是更難帶。
“你什麼時候準備生個小孩？”皇甫衍妍笑咪咪的看著簡溫辭。然後不期然想起了千崖帶回來的那幅畫。
簡溫辭面上一絲苦澀倏忽而逝，笑著：“我還沒想過，如果皇室有需要，我會考慮的。”低頭頷首間，皇甫衍妍聽出了那話裡的怒意。
“嗯，”皇甫衍妍擺手，“這件事不談，我也是隨口一問，萬事隨緣罷。”
簡溫辭搖著骨扇站在她身側，皇甫衍妍橫一眼佟月綸，“還不快過來？”
佟月綸歪著脖子，哼道：“你要我過去就過去，豈不是很沒面子？”
“那我給你面子，你在這拿著當飯吃罷！”
佟月綸瞬間想起了她此刻衣食父母是誰，氣勢頓時沒了大半。
終於佟小妞做了回識時務的俊傑，夾著尾巴蹭過去。
牡丹看著，啐道：不爭氣啊！
皇甫衍妍摸著佟月綸的腦袋，轉手交給了競秀，又朝著牡丹點頭：“牡丹，過來。”
牡丹想起了她曾經養過的一條土狗，曾經趴在窗沿下這樣呼喚：“大寒，過來！”這口氣不是一般的似曾相識吶。可怎麼樣，這裡頭的人，貌似只有一個敵我暫時不分的皇甫衍妍能信得，嘆口氣，終究也慢騰騰挪過去到了皇甫衍妍的身邊。
榮玉嵊看著牡丹的身影，面無表情。
牧飛纓拍著她的肩膀，牡丹苦笑，牧飛紗小心翼翼的問：“牡丹姐姐，你沒事罷？”牡丹搖頭，揉揉有點疼的手腕，趴在牧飛纓的肩上吐出一句抱怨：“幸虧他沒跟來，否則，哼！哼哼！”
牧飛纓白她一眼，嗤笑：“你當是豬呢，還哼哼個沒完了？”
牡丹晃著腦袋不說話了。心裡卻膽顫的很，不知道玉知寒聽到這件事會是什麼表情。之前玉知寒答應了跟她們來喝茶，但是東方雲臨時有變，拖著人不放，她索性拖著牧飛紗一起去了清意味。半道遇見佟月綸，三個人勾肩搭背的一起去給張西風捧場，不想就撞見了榮家的人。
這時辰天氣也涼下來了，暈黃的太陽掛在西邊的天空上。暖風吹過來，掀起皇甫衍妍額前的發。她站在清意味的門前大街上，周圍穿梭而過的車駕行人，這一刻恍惚回到了大靖，她跟齊少軒段懷明他們一起滿世界的轉悠，然後佇立在十字街口看熙攘的人流。那時候的自己還是個沒心沒肺的孩子，弄髒了一身衣服可以偷偷跑回去換掉，然後乾乾淨淨的去找她的母親蹭飯。
世事不可琢磨，這一刻她站在大街上，身後是認識不到幾天的稱之為朋友的一類人，對面的便是大雍的權貴。簡溫辭一臉溫順，像一隻睡著的貓，站在那裡自成一道風景。榮玉嵊臃腫肥胖的身子裹在四品的官服下，包子一樣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突然心裡生出一絲厭倦，自從出來的這些天，特意避諱的就是這些人。皇甫衍妍自認從不跟官場權貴太過牽涉，但是現在也不免要跟這個人說一說話，她心裡十二分的不願意，可看著佟月綸，那一雙澄清的眸子，再多的不願也要生生的壓住。
“榮玉嵊……”少女清亮的聲音打破了一時的靜默。皇甫衍妍聲音沒有特別的語氣，像是陳述，又像是疑問。
榮玉嵊白白胖胖的臉上牽出滿臉的笑容，眼前這女子沒有挑明身份，他也不好妄加揣測。
“盛州的榮家，還不到二十年的歷史罷……”
榮玉嵊心中一動，面上卻笑的滴水不漏。輕點一下頭，“正是。”
皇甫衍妍目光遠了點，半晌沒說話。榮玉嵊不再把注意放在皇甫衍妍這裡，卻是轉到了牡丹這邊。
他看一眼牡丹，溫和著聲音：“毓馨，跟阿爹回家。”
毓馨？這樣淑女的名字，眾人臉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順著榮玉嵊的目光去看，竟然是牡丹含笑的臉。
哪裡想到她是怒極反笑，“毓馨？這是叫誰呢！榮大人可千萬別看走了眼，我一個山野女子，跟貴府上嬌滴滴的小姐不一樣。”
此話一出口，榮玉嵊的臉上已經是繃不住的怒意了。
誰想佟月綸這時候竟然不知死活的點頭附和，“很是！”
換來鄙視無數。牡丹暗中咬牙，一對細細的手指頭掐著佟月綸的手臂。佟月綸呲牙咧嘴有口難言。
“毓馨，前幾日你哥哥還跟我說，在綢莊見到了你，他要帶你回家，可你如何都不願意，為父還以為你是鬧起了小性子，今兒看來是有心結，你跟阿爹回去，多難的事情咱們都能商量好不好？”
牡丹冷笑的別過臉。
榮玉嵊這一番話，可是做足了慈父的戲碼。
皇甫衍妍卻是懶得跟他們在這裡耗著，領著佟月綸牡丹就要走。榮玉嵊卻不放人，“不知姑娘是何意思？小女縱是有萬般不是，也該交給家裡才是。”
“家裡？牡丹？你的戶籍是在哪裡？”
牡丹一愣，不知道為何皇甫衍妍這樣問，卻仍是據實回答：“鈞州。”
“鈞州啊，榮大人是盛州的長官，據我所知，盛州二十年前沒有榮家，直到康憲五年，你們榮氏一族才遷過來，戶籍也跟著到了這裡。鈞州與盛州相隔何止千里，我倒是不明白了，您的女兒怎麼會是鈞州的戶籍呢？”
榮玉嵊萬沒料想到這女子竟然深知他到如此地步，他們榮氏一族，雖然在盛州是望族大戶，但是根基不過十幾年。他女兒毓馨的事情，也是多年前的舊事了，他早已經忘記，要不是自己的夫人這幾年念念不忘，這段往事也就真的成了煙成了塵。
“王爺……”榮玉嵊只能請求簡溫辭從中插手。簡溫辭沉沉一嘆，“你的事，本王記下了，”
轉身去送皇甫衍妍，她的馬車已經守在一邊了，臨走還不忘說：“榮玉嵊，你是盛州的父母，還是多想想罷。”
馬車終究在各種不一樣的目光中緩緩離開了清意味，車裡佟月綸拉著牡丹的手，小聲的問：“那個人，真的是你的父親麼？”
皇甫衍妍拍著她的腦袋，哼一聲：“閉嘴，人家的事，不要亂問。”
佟月綸老老實實的應道：“哦。”
牡丹卻不在意的笑了，摸著佟月綸被拍的腦袋，“沒事，謝謝你幫著我呢。”
佟月綸死命掙扎，她很不習慣外人摸她的頭。
牡丹也看出來了，放下手。佟月綸笑眯眯的蹭著皇甫衍妍，道：“牡丹，阿妍也幫你來著，要不是她，你都不能出來吧？”
牡丹一愣，想也是。看一眼皇甫衍妍，結結巴巴的開口道謝。
“不用，我也是為了佟月綸。”皇甫衍妍一句話挑明，換來牡丹的撇嘴。半晌嘟囔著，“怎麼你們這些人都是這麼彆扭的性子，幫就幫了有什麼？哧！”
皇甫衍妍摸摸鼻子，訕笑：“嗯，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