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很小時候的願望,就是治好他的眼睛……”。
她說的緩慢,口氣也輕。如果不細聽的話,倒像是少女的呢喃低語。隔著很遠的順眼看著神情莊重的少女,細薄的脣勾出一抹淺笑。他不是第一次見皇甫衍妍,他們初見的時候,隔著一眾持槍披甲的侍衛,皇甫衍妍不驚不懼的站在重圍之中。
那個時候,舜顏其實感覺也許不會太容易就能脫身,然而最後這個女子卻拍開眾人走到他的面前,聽他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難辦,他的眼睛,大靖所有的名醫都試過了,最後都束手無措。連他自己都放棄了。但是總會有一些事情我不能放棄。”
“你的執念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舜顏嘆息一聲:“醫者行醫治病,不能強求萬分的把握。”
“您所言極是,可是,在我來說,總還想多試一試。今天我把那幅畫給玄陰教,無非是想表達我的誠意。”
“只有我一個人也是不行的,”舜顏仔細的想象,斟酌詞句:“比如,我目前還不能見到迦摩師傅,也沒有問診。就算問診過後,單憑我一己之力,也是難辦。”
皇甫衍妍瞥一眼薛勤,“加上他怎麼樣?”
舜顏點頭:“再好不過。”
“我把佟月綸借你試試,怎麼樣”薛勤看著皇甫衍妍。
“她不成,她離開歡離谷很久了,你要送她回去”看薛勤苦兮兮的表情,皇甫衍妍一樂:“你是有事情?”
“唔……”薛勤晃晃手裡的杯子,“正打算四處走走,這裡啊,不好。”他說的這裡,自然指的是碧水山莊。任承巖眉頭一皺,心裡冤枉的不行。外人不知道,他這個莊主還是清清楚楚的,薛勤作為食客留在山莊裡,真的是“食客”啊,除了吃飯,或者到酒窖裡偷酒,就沒別的正經事可做了。雖然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薛勤正處於“養”的階段,但是他這個養兵的還沒嫌棄呢,這個兵倒是嫌棄上了。
皇甫衍妍在那邊拍著薛勤的肩膀,笑道:“好好好,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但是我找你的時候你可要出現才行。我給你錢花,好不好?”
“那要看你給多少?”
薛勤懶洋洋的說著,絲毫不理會眾人各異的神色。
“會給很多的,你很缺錢?”皇甫衍妍歪著頭看著薛勤。
任承巖別過頭,薛勤喝多了。
皇甫衍妍自然也知道薛勤此刻喝多了,因此好聲好氣的哄著薛勤,“只要你答應我,我會給你很多錢,很多酒。”
“唔……”
薛勤說一句,一雙桃花眼看著皇甫衍妍,好看的睫毛撲閃撲閃的。
“嗯?”皇甫衍妍低頭看著薛勤,薛勤慢慢的探過來。
微微靠近的兩個人,最後皇甫衍妍扶著薛勤。薛勤在她耳邊又說了一句,眾人還是沒聽清,只是看見皇甫衍妍搖頭笑笑。
之後就見競秀扶著薛勤走出去,薛勤頭重腳輕的搭著競秀的肩膀,埋著頭。原來是喝醉了。可是哪裡有酒呢,眾人想著卻是怎麼也沒想明白。
牧飛纓看著皇甫衍妍,跟陸湛波耳語,“你這朋友很有錢的樣子啊……”。眼睛一轉,很有幾分看熱鬧的樣子。
陸湛波是個沒眼色的,點著頭附和,“嗯,很有錢!”
牧飛纓哼一聲轉過頭,跟隔壁桌子的東方雲呲牙咧嘴。
東方雲捏著下巴,盯著皇甫衍妍看。
皇甫衍妍被看得很不自在,別過頭朝任承巖遞眼色。
任承巖笑容滿面,揮揮手命令人開船。心裡卻是不斷在腹誹,平常他辦過多少次聚會,都沒有這時候的尷尬冷場過。果然物以類聚這話不是沒道理的,這一些人裡頭,為首的東方雲摸不清性子,也不耐煩跟人閒扯。舜顏麼,高傲的很,輕易不開口。玉知寒倒是個溫和的,可是太沉靜了,如果嘮嘮叨叨的反倒是一件怪事。
羅枻?任承巖冷眼看著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男人,心道還是算了吧。這是個四處亂竄的主兒,被招惹上了可不好脫開。
船一點一點開去,索涅河蜿蜒而轉。侍女們紛紛過來撤下去桌案,任承巖領著眾人走出來。
陸湛波不愧是書生,面對眼前之景晃著紙扇一副正要吟詩作對的樣子,牧飛纓一指頭戳過去,陸湛波不樂意,撇嘴,正要說話。牧飛纓指指對面,陸湛波回頭。
就見皇甫衍妍遠遠的走過來,身後跟著形影不離的競秀。
“翁主,有事?”
“還是不改口啊,叫我阿妍就成的。”
陸湛波晃著紙扇,皇甫衍妍也知道他脾氣很倔。“陸先生,我告訴你一件好事。”
“你不用告訴我了……”
“你知道?”
皇甫衍妍挑眉,不相信。臉上卻是笑容更大了幾分。
陸湛波抿脣,“看你如今的動作,就知道了。是找到瞳珠了?”
“還是您明白,嗯,我找到了。其實一年前我就找到了。”
“那為什麼不回來?你該回來的,最起碼比現在要好。”
“呵呵,如果是一年之前,我也是這樣想的。”皇甫衍妍攏攏被吹起的衣袖,接著說:“可是後來事情多了,我也走不開。這樣耽擱著,就到了現在這地步。”
“你的事,我也聽到了些。如果能出來,還是走出來吧……”
皇甫衍妍苦笑,轉身去看船下的水。自從去年簡龍輝駕崩的訊息傳開,她的母親就不止一次的派人過來接她回去。她也是相信她的母親的,她走之後一切後事都能妥善的安排,可是反覆思索,終究沒有走。曾經親自寫一封信讓人帶回去,這信一去,她母親那邊就再也沒有訊息,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
淑祐啊,大靖所有女子中最尊貴的一位,連鄔嘉慈見了都要謙讓三分。
兩年前她決定出嫁大雍,不可不說是任性。皇甫鸞煙雖然默許,但是終究不是打心眼裡的同意。她十歲才相識這個母親,兩個人住在一起不過五年的時間,五年裡她還是又瘋又鬧,離家的時候多過於在家裡陪著淑祐的時候。人人都說她有個好母親,因此才能得到眾多常人不能得到的東西。比如地位,比如際遇。在別人羨慕的神色中她一點一點長大,淑祐卻是依舊凡事淡漠的樣子,告誡她,不許聽那些人胡說。
胡說啊,在她那個倨傲的母親的眼裡,除了自家的女兒所說的外,幾乎所有人說的話都是胡話。
“陸先生,如果您回大靖,拜託見一見我母親。就說……皇甫衍妍不孝,不能承歡膝下侍奉母親,然後,就說,我很喜歡雁。”
“雁?南歸的大雁?”
皇甫衍妍笑了,“隨您怎麼理解吧,就這樣說就成。”
“嗯,一定帶到。”
書生的紙扇晃在細碎如金的日光下,恍惚如曾經的大靖,她第一次闖進藏書樓,身後跟著小心翼翼的衍琮還有迦摩,那時候的陸湛波就晃著紙扇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笑著看他們。
皇甫衍妍深深看一眼陸湛波,點頭轉身離開。船在走,她在逆行,風揚起她重疊的裙襬,像一隻斷翅的蝴蝶在掙扎。
競秀追上去,攬住她小小的肩膀。
就見一雙泛著水汽的眼睛,緊盯著某處虛有的空無。
競秀跟了她七年,至今沒見過這樣的皇甫衍妍,要哭不哭的。
“競秀……”
競秀抬手,終於摸摸她的頭,皇甫衍妍在他的手上抬起頭,淚水滑下來。她第二次又有了那種心情,那種想念到瘋狂地步的想念。第一次是見佟月綸,讓她想起了歡離谷。這一次是見到陸湛波,想到的卻是她新鮮爛漫的大靖時光,還有,她獨一無二的母親。
“不哭啊……”競秀皺眉,男人白色的衣衫翻飛在空中,四周是流離滴翠的水面。手撫上少女的肩膀,最終也沒找出一句可以安慰的話。
甲板上的眾人都不自覺往那邊看,競秀環顧四周,脣邊淺笑,攬住皇甫衍妍一拐彎進了屋裡。
牡丹踮著腳蹭過來,挨著牧飛纓,看一眼陸湛波,笑嘻嘻的:“哎,那人是怎麼了?看著很有架勢的樣子啊……”
那樣小的年紀,舉手投足間就帶著風範。可是看剛才的樣子,是哭了吧。
“哼,還不是人家大少爺一句話給惹得?”
陸湛波哭笑不得的看著牧飛纓,搖頭:“沒有,大概也就是想家了吧……”
“想家?這樣說你們很熟悉麼?”
書生搖頭,笑道:“哪裡能跟她熟悉?她只是常來我的藏書樓而已,每次來都是雞飛狗跳的鬧一場,麻煩的很。”
“天下第一的書樓,出入如常,該不是普通的身份吧?”
“嗯,她是大靖的翁主,現在是你們的太后陛下。”
牡丹笑容定住,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連牧飛纓都皺起了眉毛,踹一腳書生:“你扯呢吧,太后?就那個小丫頭?”
陸湛波委屈的捏著扇子,眼前的兩個女人還是一副我不相信的表情。
“這有什麼不可能的?翁主十五歲出嫁,當年大雍皇帝大婚,下詔普天同慶三日,你們該是知道的啊。”
牡丹看一眼牧飛纓,牧飛纓點頭,牡丹咽口水,點頭。
陸湛波看不懂,疑惑:“哎,你們這是……”
牡丹扯出個稱得上是笑容的笑臉來,乾巴巴的,“我們忘記了,呵呵,忘記了……”
牧飛纓低頭偷看一眼書生,暗笑:“誰理那個聖喻啊,哧!”
牡丹旁若無人的點頭。
兩個人湊一起嘰裡咕嚕的說著話,陸湛波終於明白跟這些女人他是沒共同的話題的,晃著描金紙扇搖搖擺擺的走了。
(不可否認,我像我媽了,今天母親節,老媽我愛你~俺今天給你打電話,沒敢說~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