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盛州城。
如意客棧。牧飛纓一早起來就見昨晚還蹲在那裡的人不見了。問了阿芹,阿芹說並沒有看見陸公子出門。
陸公子?我呸!
牧飛纓輕輕釦著羅枻的房間門。
“羅枻?羅枻?”
裡頭的陸湛波死抵著門,咬牙不開。
牧飛纓眼珠一轉,哼一聲,飛起一腳踹上木門。
“陸湛波!陸湛波你是不是在裡面呢?”
“呵呵,陸湛波,你要是還堵在那兒不讓開,你就等著吧。你這罪過不小,跟男人睡一間屋子,哼哼!說出去我看你怎麼活!”
“你敢!”陸公子刷拉一聲拉開門,氣勢洶洶的怒視著牧飛纓。
牧飛纓挑起一撮頭髮,放在嘴邊吹著玩。笑眯眯的:“我有什麼不敢的,呵呵。”半晌,又問:
“老實說,昨兒去哪裡了?”
這樣慈眉善目的牧飛纓可不怎麼常見,書生忽視自己身上一瞬間蹦出來的雞皮疙瘩,強硬的怒斥:“你管我去死!你自己說,昨天憑什麼把我的房間給退了?啊!還有我的書,你自己拿一下會死麼,嗚嗚,我的書啊,都被人順走了,嗚嗚……”
牧飛纓心疼的看著門框,喝道:“別撓了!”
“譁……”陸湛波可憐兮兮的收回爪子,不在撓牆。
“快點死出來,我在大堂等你。”
陸湛波抖著腿送走女神,後怕的拍拍胸,撥出一口氣。
牧飛紗是不去大堂吃飯的,牧飛纓讓阿芹給她端上去。陸湛波委委屈屈的縮在最角落,牧飛纓唾棄的看著他。
早點上來了,陸湛波看一眼粥,泫然欲泣。
牧飛紗挑眉,“怎麼了?”
“還是花生粥啊?”他已經一連好幾天都吃得這東西。半夜做夢夢見花生都會想吐死。
這樣一說,牧飛紗也覺得吃不下去,任何一個正常的人一連幾天都是吃一樣東西都會膩,可是看著書生這樣不願意,反倒覺得花生粥也沒什麼。
舀了幾勺,看著不動手的陸湛波,哼道:
“又不是女人,你怕吃什麼花生?”
“譁!”純潔如陸湛波好奇的反問,“女人為什麼怕吃花生啊?”
牧飛纓勺子點著他的碗,“問那麼多做什麼,吃。”
陸湛波興致勃勃的吃了大半碗,放下勺子。繼續問道:“到底為什麼啊”
“呃,因為吃花生早生貴子吧?哎呀反正你是男人生孩子怕什麼?”
“哦,這樣啊……”陸湛波一臉嫌棄的看著花生粥。
“嗯,就這樣……”牧飛纓忍著噁心吃粥。
阿芹抱著大堂的柱子,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偷聽這倆人說話。
飯吃到一半,牧飛纓想起來了,“你還沒說,你昨天去哪了?”
“我去了碧水山莊。”
“去那?不是今天才去麼?”
“嗯,昨天我那個朋友,我看見她了。”
“朋友?”
“嗯,我去給她畫畫了。”
“哦。”
牧飛纓想起第一次在大街上遇見這書生,確實說起過他那個朋友。
“我還以為你又讓誰給騙走了呢。”半晌又說,“我是不是管的有點多?”
陸湛波搖頭,特真誠的搖頭。
牧飛纓嗤笑,“得了吧,你那麼傻,知道什麼呀。”
陸湛波已然不想反駁,接著埋頭吃粥。
“小牧牧!”大堂裡一個毛骨悚然的聲音繞啊繞,頗有繞樑三日不絕的架勢。
牧飛纓的勺子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
陸湛波舉頭四顧,“誰呀?”
牧飛纓一把按住書生的腦袋,做一個噤聲的手勢。
陸湛波疑惑,牧飛纓一臉晦氣的看著門口,口中唸唸有詞。
“小牧牧!”那個聲音又出現了,並且非常的近。
牧飛纓收起按住書生腦袋的爪子訕訕的抬起來。看著出現在桌邊的三個人。
羅枻,東方雲,舜顏。
“小牧牧,你那是什麼表情,不記得我了麼?”
東方雲慘白著一張死人臉,做花朵狀。
噁心的花生粥都快吐出來了。牧飛纓嘴角一抽,心裡泣血。
哼哼:“東方,我記得的……嗚嗚,我寧可不記得……”
羅枻一臉看戲的表情坐下來招呼阿芹上早點。如意客棧早點就一樣粥,羅枻吃才吃不到幾天,對此還有些興致。
舜顏東方雲一一落座。四方的桌子就坐滿了人。陸湛波是個沒眼色的,幾句話就被東方雲帶著扯起來。
羅枻同情的看著陸湛波。
牧飛纓看一眼羅枻,看一眼東方雲,再看一眼舜顏。
舜顏轉過頭來笑一下,“怎麼了?”
“你們怎麼跟他碰上的?”手指著羅枻。
“這個啊,”舜顏想了想,“大概他們兩個自有一套靈犀的法子,你看,出來一趟都能遇見。”
臭味相投麼,牧飛纓腹誹。
“譁……”東方雲歪著嘴巴,泫然欲泣:“唔,我們是清白的!”
羅枻拿勺子的手明顯的抖一抖。
其實是昨天夜裡再次翻進碧水山莊的時候兩個人無意撞見彼此的。但是這麼戳的事情倆人說什麼也拉不下臉來說。
“你說,你昨天去碧水山莊畫畫?”
東方雲捏著下巴,挑眉。
陸湛波點頭,“嗯嗯,是呀。”
“什麼畫?”
東方雲狀似不在意的問道。其餘的人支愣著耳朵聽。
“呃,就是臨一幅山水啊,大靖翠微山燃竹寺,你們聽說過麼?”
舜顏笑道:“大靖國寺。仰慕已久。”
東方雲狗腿的搭腔,“嗯哈嗯哈嗯哈……”
“呵呵,如果哪天你們來大靖,我可以請你們去燃竹寺祈福。我跟迦摩還算很熟的。”
“迦摩是誰?”
東方雲疑惑。
“是燃竹寺上師,大靖國師。不過他很小,你不知道也正常。”舜顏難得好言搭理東方雲。東方雲對和尚是沒有興趣的,顯然不在這裡打轉。
“你的藏書樓,我倒是聽說過。都說那裡古籍真跡不少,是天底下最全的書樓。”
“呵呵,都是虛名。”陸湛波露出書生一樣的笑容。突然皺眉,哭喪著臉:“可惜一把火燒了不少,損失大了?”
“哎呀,那不是不少銀子都沒了?”
“銀子,唔,那是小事,我們皇帝陛下給我賠。”
“你們皇帝真是好人吶!”東方雲一副很是羨慕的表情。
眾人一臉鄙視的看著東方雲,東方雲絲毫不自覺,依舊糾結著大把的銀子。陸湛波配合著他的臉,哀嘆連連。
好容易一頓飯吃完,出了客棧,幾個人都是要去碧水山莊的,都看著陸湛波。
陸湛波一臉疑惑:“你們看著我做什麼?”
牧飛纓不在然的撇嘴,“我們都沒去過,呃,你帶路。”
“譁!”陸湛波不相信,“你們不是傳說中的江湖人士麼,怎麼都不知道?”
牧飛纓脾氣一來,一個爆慄擼上去,“問那麼多做什麼?帶你的路。”
羅枻暗咳一下看一眼東方雲。那廝一臉悲憫的看著陸湛波。羅枻大受刺激,都是夜裡做飛賊的,怎麼人家就那麼坦然呢?
碧水山莊今天倒是裝飾的煥然一新。只除了門匾上那塊紅燦燦的綢子,牧飛纓咧著嘴巴,琢磨,這是辦喜事啊還是要?
來不及眾人大張旗鼓的鄙視,任承巖早就迎出門來,一面拱手一面往裡頭讓。
羅枻邁過碧水山莊高深的門檻,心裡有點怪異。這個山莊自己半夜裡走了還幾遍,熟悉到閉著眼睛都不會丟的地步,但是這還是第一次正大光明的進來呢。白天裡的碧水山莊倒是少了晚上看著的那麼多森然的氣氛,顯得正常多了。只是很大,最起碼幾乎要趕得上牧家堡了。
任承巖讓小廝們領著去船上,直說還有客人要接待,東方雲陰測測的笑:“你自便你自便,嘿嘿……”
任承巖瀟灑的一擺衣袖,道一聲抱歉走了。
“嘖嘖,盛州還是好地方啊!”東方雲捏著下巴嘆道。牧飛纓已然清楚瞭解這是個什麼樣的人,鄙視道:“自然要比你家的那一畝三分地要好上許多!”
東方雲壓根不理會這個小丫頭冷嘲熱諷,跟陸湛波兩個竊竊私語。
碧水山莊之所以叫這麼個**的名字,還是因為盛州城裡穿城而過的索涅河流經山莊。一彎碧水繞著山莊打了個圈,很有幾分意境。
索涅河上彩船上一溜侍女進進出出。
薛勤站在那兒,碧簪白靴,青衣烏髮。
夏天的日光白花花的照晃了眼。這人一副溫和微笑的樣子恍惚的像是謫仙。
牧飛纓抬眼去看舜顏,多麼相似的兩個人,好像不像真人活在世界上。
舜顏淡然一笑,微微低頭,“薛勤,很久不見。”
薛勤懶洋洋的晃著衣袖,小廝打著傘上前,低聲道:“先生,太陽大了,您還是進船裡吧!”身後彩裙豔妝的女子們從船上下來,結對迎著他們上船。
東方雲嗯哼一聲,拽著舜顏的袖子,假哭:“嗚嗚,他排場好大!”
舜顏神色不動。只是小心的拽出自己的袖子。
“呵呵……”綵船上的女子彎著身子,笑看著他們。
綠衣服的女子素顏淡妝,手持一把骨扇,漂亮的小巧的女孩子的玩意。
他們都是不認識她的,除了羅枻,那天在茶湯店吃餅的女人。
果然,玉知寒從船裡走出來,對著眾人施禮,完了看一眼牡丹,“不要這麼無禮,他們是前輩。”
牡丹撇嘴,哼一聲跳下船,來到一行人面前,突然挽著牧飛纓的手臂,“我們走,上去。”
她們這樣一走,他們也就跟著上船了。
彩舟上,侍女們捧上來小几,茶盞,香爐裡細細焚著香。
“都來了麼?”女孩子不大的聲音從珠簾外響起,然後一個低低的男音應著,“都來了,姑娘出去看看?”
竟然是任承巖。
“嗯……”還是那個女聲,顯得百無聊賴,半晌珠簾嘩啦啦響起,盛裝華服的女子款步而出,任承巖緊隨其後。
皇甫衍妍!
舜顏猛的深吸一口氣,他還記得這個少女,當日在穆華宮,生死一線之間尚還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