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做糖人的手藝人。
人不多,這地方偏僻,小貨擔子邊上只有幾個紗裙的女子,跟她們也是一樣年紀。佟月綸拉著衍妍擠進人群中,那做糖人的正在往一個大大的銅板上抹油。那是一個不大的擔子,一頭放著熬糖的小鍋,底下是小小的炭盆,另一頭最上邊是個架子,擺著畫糖人的銅板,下面就是一層一層的小抽屜了。衍妍倒是沒看清裡頭是什麼。
“呀!阿妍你看!”佟月綸指著那人正在做的糖人,小聲道:“跟那個姑娘很像啊……”
衍妍轉身去看身邊的女子,女子一笑:“阿歷天天在這裡擺攤,每次都會給我做一個的,比著真人做呢,手藝最好了。”
那個叫做阿歷的男人靦腆的笑笑:“你笑話我了,你常常來,我自然做的就像了……”
那女子也不在意,笑等她的糖人。
要說這糖人,隨便哪個街頭巷口都有賣的,但是畫糖人確實其中最難的。衍妍在大靖的時候,就經常跟段懷明偷偷跑到大街上去看人家吹糖人。大靖吹糖人的師傅最喜歡他們這些小孩子。攤子上擺一個印著花樣的羅盤,來人一轉,轉到什麼花樣就吹什麼花樣。其實說白了也就十二生肖外加一些小孩子喜歡的神仙妖怪,玉皇大帝土地公公,羅漢財神什麼的。全憑師傅手快靈活還有熟悉。本來花色就這些,常年累月的吹,糖人自然漂亮,那一手手藝也倒成了絕活。
可是眼前的畫糖人的不一樣。他是照著真人做的。要是這是一個畫匠,那麼也就無可厚非了。可是畫糖人關鍵在於出手要快,還要準。這一點,倒有點武俠的意思。衍妍看著那個叫做阿歷的男人在銅板上塗一層油,她是知道這個的,是防粘的。然後快速的再熬糖的鍋裡舀一勺糖漿,在銅板上澆出線條。小勺子圍著銅板左轉右轉,轉眼就畫成了人形。仔細一看,倒真的是有那女子的幾分身形。
畫糖人的阿歷等著糖漿在銅板上冷了一會,才抽出個竹籤放在一邊。又拿著小鏟子小心的從銅板上剷下糖人,拿竹籤黏住,遞給了那女子。
“一文錢一串,您收好了!”
女孩子給了錢,笑了下走了。
衍妍轉頭去看那個拿著糖人走的女子,剛要說話,佟月綸就扯著她袖子,對阿歷說:“我要兩個,不!四個!照著我們四個人做。”
那意思,也包括千崖競秀的。千崖倒是沒什麼,競秀不幹了,捏著佟月綸的後衣領子,“我可不吃,別算我頭上!”
佟月綸眨巴著眼睛:“可是你得付錢啊,你不吃拉倒!”
競秀半晌說不出一個字,支愣著脖子,扭頭去看衍妍。衍妍面無表情的去看千崖。
競秀晃著腦袋甕聲甕氣的對阿歷道:“四個!”
四個糖人一會就做好了,佟月綸咂巴著嘴直說好吃,千崖的糖人給了競秀,競秀一手一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到一半的佟月綸回頭就往回跑,衝阿歷喊:“再做一個!”
阿歷往銅板上塗油,笑道:“這回做誰的?”
佟月綸歪著腦袋,嘴裡卡蹦卡蹦的:“你不用管,做就成!唔,做一個豬的吧,肥一點。”
於是,阿歷的銅板上赫然出現一隻睡著了的肥嘟嘟的小豬。
衍妍看著佟月綸又拿一隻,還自己付了錢。不免逗她:“這是照著你自己做的?”
佟月綸揮著黏啦吧唧的手:“哪兒啊!這是給薛勤的!”
衍妍嘴角一抽。
接下來照例去西街頭的一家茶館喝茶吃點心。
出來玩的幾天,衍妍每天都會在這個叫做“清意味”的茶樓來消磨時間。一來這裡乾淨地方大,二來茶水點心還是不錯的。有時候也賣一些熟食,花生米豬耳朵鳳爪鴨脖之什麼的,配著對面那家的粥店裡的花生粥吃很好。
不過最讓她覺得舒服的是,這“清意味”的說書先生很風趣。
“哎呦喂大小姐,還是您幾位吶!裡頭坐著,一樓靠前的包廂是不是?放心早就備著呢,您也算咱們店裡的常客!”
跑堂的小二哈著腰讓進進門的皇甫衍妍一行人,這幾人最近天天都來,只要一樓最靠前的包廂,然後要上一壺碧螺春再幾碟子點心,能坐到天黑。
不過給他的賞錢可不少。這樣的貴客自然誰都會巴結的。
衍妍心情不錯,“今兒講什麼?”
“謫仙曲!”
“到底是什麼!”
店小二撓著頭,“就是二十多年前玄陰教主水佩風裳的風流韻事,這張西風最是能扯的,他取這個書名不過是為了拽個文詞,哼!誰不知道吶,他以為自己是鳳凰蛋,考了七八年了也沒見他抱個鳳凰毛回來……”
那張西風就是臺上說書的,跟別家茶館說書的先生不一樣,清意味的張西風是臨時頂上去的。原來那先生被老家的人接回去養老了,店老闆看落魄的書生張西風也有點可憐,於是就把他弄上去。
張西風這個書生別的本事沒有,道聽途說添油加醋最是在行,只是原本他口才不怎麼好,還眼生,見了陌生人吭哧半天憋出個字來。頭一回說書,就是皇甫衍妍給他開的張。這幾天在臺上也不怵生人了,說話也順流幾分。就是有叫好的時候臉紅的像個烙餅,木訥的樣子看上去挺有幾分討喜的。
“玄陰教在二十年前,那是比現在風光多了,當然小生不是說他現在不風光,誰要是在咱們清意味門口說這句話,姓名可是要不保的呀。二十多年前,玄陰教教主還是水佩風裳的時候,玄陰教的名聲可以直追碧水山莊。傳聞中水佩風裳喜好白衣,一張臉美的勝過天下女子……”
“羅神吶,那個人最是狠毒的,功夫好,又忠心,在玄陰教很受寵啊!不過他後來跟著一個妓女跑了,就是現在鎖煙樓的樓主……水佩風裳後來親自殺了他,哎呀要問這就中原因吧,那當然還是因為女人麼,英雄難過沒人關是不是?那個蘭鎖煙美貌天下盡知啊!”
“羅神不愧是冷麵閻羅,他跟蘭鎖煙逃走之後被水佩風裳抓住之後,倆人大戰三百回合……當然是羅神死了,水佩教主怎麼會輸呢……”
衍妍嚼著花生米,舀著花生粥,聽那個張西風滿嘴胡扯。
“阿妍,那個水佩風裳真有這麼厲害啊”佟月綸那小妞興奮的聽著故事,就差竄到臺子上跟張西風眼皮子地下聽了。
衍妍也懶得理她,吃著粥應付,“好像是吧。我也不知道。”
佟月綸興致勃勃的聽,跟著張西風哎呀啊呀的亂嚷。皇甫衍妍坐在那裡也不理會。千崖競秀無聊的喝茶。
“水佩風裳這樣修煉快成精的妖孽,心性必然跟常人不一樣。羅神忠心耿耿最終還是因為一個女人背叛了他,他怎麼能輕易饒過他呢?想當年……”
衍妍眉毛一動。羅神的事情在她查羅枻的時候也查過,跟張西風所說的也差不多。可就是感覺很怪異啊,如果水佩風裳那樣謫仙一樣的人,也會因為一個妓女跟屬下翻臉的話,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
不過這張西風這人還有些意思。滿嘴漏風胡扯個沒完,還能讓人想聽下去。當初莊銘旌也是喜歡泡茶館的,那個狐狸不知道在聽這些軼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蘭鎖煙那個女人啊,根本就是無中生有!她哪裡懷了羅神的種?羅神死了還帶二十多年的綠帽子!”
說話的是一個尖臉齙牙的傢伙,此刻他坐在角落冷笑一聲,場面霎時安靜了幾分。
張西風是不怕冷場的,他也看不出眉眼高低,依舊拱著手一副書生做派:
“這位兄臺,此等祕事你竟然都知道?不知道是何處道聽途說”
張西風這話一出,樂壞了地下好幾個讀書計程車子。暗道張西風活該考不上。不過那個人是聽不出來的,仍然在說:
“哼!清風觀那些老禿驢我還不知道?那女人在哪裡住了那麼久還能是個完璧!”
眾人轟然大笑:“她一個妓女,自然沒有完璧這樣的說法,說不定跟了羅神的那會,也早就不是了。”
“聽說當年還是很紅的呢!在大靖,可以算是千金難得一見的極品……不過據說是跟皇族有染,被趕了出來才來到我朝的……”
“什麼趕啊,是通緝!那蘭鎖煙在大靖犯著案子呢!”
……
衍妍無聊的打著哈欠,這些男人真是能扯啊,那個尖嘴猴腮的傢伙見眾人根本不再理會他了,還梗著脖子叫:
“清風觀的玉知寒就是她的姘頭!”
“啊咧……”眾人手中的筷子,酒杯都紛紛往下掉。
那人看著這樣的效果,想來很是滿意。笑一下接著說:“那玉知寒人面獸心,見落魄女子孤零一人,就借宿給她,那蘭鎖煙也是蠢的,竟然相信了,哼,這兩個人狼狽為奸幹下不少苟且之事……”
“哈!”
有人當眾笑了出來。
那男人被打斷,有點怒氣,橫著眼睛去往笑話他的人瞪。衍妍摸著鼻子道:“呃,你繼續。”
那人一見衍妍是個小姑娘,也不多計較,白一眼接著往下說。
“玉知寒平日裡一副人模狗樣正人君子,其實骨子裡實在是個禽獸!不,連禽獸都不如啊,你們瞧著他平日裡滿嘴仁義的樣子,簡直就是衣冠禽獸啊……”
衍妍終究又笑了,忙捂住嘴巴趴在桌子上。肩膀聳動,佟月綸看她那個樣子,撇嘴:“不知道的還以為誰把你怎麼了呢?”
衍妍半晌才好過來,指著那人說:“這個人忒逗了,他一開始說清風觀的人是禿驢,又說那蘭鎖煙是誤打誤撞進去的,可是轉口就說人家狼狽為奸!哎呦樂死我……”
那人抱著膀子尖聲笑道:“小姑娘,別以為你聲音小,哥哥我就聽不著!”
衍妍倏地閉緊嘴巴。
那人哼一聲正要往下說,就被一個一身道袍的青年按住了肩膀。
“玉……玉……”衍妍身邊的人小心的探出頭,驚呼道。
玉知寒?
衍妍抬眼望過去,看的卻是那個嚼舌頭的漢子。那漢子正說在興頭上,見有人打斷,不客氣的轉頭欲罵!
玉知寒仙風道骨,往那裡一站就是一道風景。
“啊咧……”那漢子咧著嘴,拔腿想跑。
玉知寒拂塵一掃,男子定在那裡不能動彈了,只有嘴巴還在叫:
“你個仗勢欺人的小人,有本事你別點本大爺!你勾引良家婦女的事情還少了,還不讓我說?哼,你個禽獸!”
“那個蘭鎖煙是風塵女子,何來良家一說?”
“啊咧……你瞧不起風塵女子啊!你這個無恥之徒!”
玉知寒搖頭嘆氣,脣邊含笑:“你讀了這麼多書怎麼還是用不好成語呢?你這一路說錯多少句話?”
眾人一片靜默。
這是什麼情況?熟人?堂堂江湖上名望最高的玉知寒正在跟一個疑似地痞流氓的傢伙說話?這說話也就罷了,人家是有修為的道士,自然不在乎身份之別,可是這話聽著怎麼這麼怪異?
“你還說我!我告訴你,禽獸!老子再也不讀書了!”
那漢子還在張牙舞爪的吼,當然,他被定住了不能舞爪,可是張牙就很有可能做到。那一口齙牙晃得人心裡慎得慌。
玉知寒冷下臉:“好好的一張臉,你糊的這是什麼?”不由分說的去往那臉上抓。
那漢子嗷嗷亂叫:“玉知寒你還有沒有廉恥!光天化日你就摸我!嗷嗷……疼,輕點啊……”
玉知寒冷笑的看一眼手上的人皮面具,扔到那人的臉上,轉身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晃動著胳膊,身子竟然能動了。忙跌跌撞撞的追出去。
眾人不小心看清了那一張臉,清清秀秀,白白淨淨的,是個小姑娘。
不知是誰的筷子又掉在地上,眾人才反應過來。這一場活生生的鬧劇落幕,張西風咳了幾下,接著有滋有味的說他的“謫仙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