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雍盛元元年十月,昌州。
帝都還沉睡在奢繁的夢裡,然而邊境卻開始熱鬧起來。
齊氏在長昌州的主要是主要經營的是賭坊和妓院,昌州雖小,但是這兩樣生意卻是分外的紅火,尤其是這兩天,大掌櫃的兩條短粗的腿都要跑斷了,整摞的賬本噗的吹掉一層灰,下頭的小廝嘻嘻哈哈的打趣,大掌櫃,誰來了這麼上心?
誰來了?
八字鬍子的掌櫃吹鬍子瞪眼,還不是大總管!
大雍齊氏大總管衛行遠突然要來昌州,昌州商會一片譁然,全都巴巴的看著大掌櫃。
衛行遠是個小個子男人,儒雅,恬淡,卻有一個眾人皆知的毛病。
在大雍流行的一本小冊子《商志》中衛行遠的那一頁上寫著:“衛行遠有潔癖,屋宇器具,時一滌之。盥濯不離手。”
掌櫃的姜成把客房裡裡外外刷洗了三遍,才去迎接衛行遠。
衛行遠是乘轎子來的,灰撲撲的一頂小轎除了轎伕,身邊只跟著一個隨從。進了門就要打水,再不讓其他人伺候,裡外又刷了幾遍才罷休。姜成連一句話都沒說,看著水桶來來去去,鬱悶的很。
不過第二天姜成更加鬱悶了,總管來了交上了賬冊,卻被原封不動的退回來,姜成膽戰心驚的託人去問,小廝回來說總管還在歇著,先不看。
難道不是為了查賬?
八字鬍子的姜成站在樹底下,望著客房不說話。
後半天衛行遠召見他,站在門外回話。問一句,答一句。屋裡的衛行遠翻著賬冊,就像一把小鏟子在鏟姜成的心臟。
終於衛行遠問完了,打發他走,賬冊也一併還給他。
姜成腦袋暈乎乎的,從來齊氏都把昌州當做雞肋,還沒有這樣莫名其妙的受寵過。
不過第二天姜成就明白了衛行遠此行怕是真的有事來昌州,但是絕不是為了賭坊和妓院。
因為衛行遠接待了一位行僧。
行僧姜成見過的很多,凶神惡煞的,高深莫測的,衣衫襤褸的,還有嘮叨羅嗦的,但是衛行遠見得似乎又不一樣。
至於哪裡不一樣,他卻是說不來,不過卻盯著人家看了好幾眼。那僧人也不怪他,衝他笑了笑。
晚飯的時候,姜成早就備好了素齋等著,誰知到衛行遠卻通知他撤了,原來是那行僧並不在齊氏這裡歇息,姜成大概覺得他們的賭坊還有妓院那和尚看不上吧,誰知到衛行遠卻白了他一眼,姜成這一天的鬱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衛先生能來接我,我很高興。”那僧人站在門外,偷聽的姜成只聽到了這些,衛行遠的話,他卻是聽不見的,那個男人說話細細的,像個女人,姜成吹著鬍子想。
朱衣金袈裟的青年僧人大概也就只有二十來歲,行動舒緩淡漠,看著人心裡都很舒服。
他不敢跟衛行遠打聽,卻能從手下人那裡知道,那是大靖的上師迦摩。
姜成搓著手感慨,卻不再感興趣。他如今有個祖宗要伺候,只盼著衛行遠能夠早日離開,他好過安生的日子。
衛行遠卻在客房老老實實的住下來,看那架勢頗有長住的打算。苦的姜成一張臉一夜老了十歲。
昌州,無業寺。
夜風捲著枯葉嘩啦啦的響。
寺院香火不旺,很是破舊。這是前朝修的古寺了,這一朝除了幾個富商之外朝廷就再也沒有修葺過,來的香客都是行腳商,求一個富貴平安。
迦摩住在這裡倒是安靜的很。
他一生歷經無數繁華奢侈,這等小廟,如果不是遊歷,是萬不可能踏足的。
窗子“啪”的被推開,露出僧人那張眉清目秀的臉。
窗外的青年白衣飄飄,像個鬼魅,掛在牆上。
多年之前,也有這樣的場景。
那是在翠微山的燃竹寺,白衣的少年翻牆過來探望這位深山古寺裡的少年僧人。
年歲就這樣如水一樣漫過去,相似的情景卻疏忽而來。
“我這一走,差不多就是半年多,像是很久沒見過你了……”
窗邊的僧人路出微笑的臉,其實這話哲熙說重了,他們本來就沒有多少見面的交情,不過少有的幾次相見,都舒心的很。
“能在昌州遇見聞人公子,迦摩歡喜的很。”
聞人哲熙擺著手,迦摩也看不見,只是笑,他們就隔著個窗子,說這些漫不經心的話。
“其實不瞞迦摩,我是直接從鈞州趕過來的,”他頓一頓,“你該知道,皇甫衍妍那會正好在鈞州避暑。”
夜冷無月,聞人哲熙並不能清晰的分辨那人的表情,只是忽然聽到他說,“深秋了,避暑麼?”
聞人哲熙在暗處撇撇嘴巴。
“聞人難道不冷麼?”
忽然迦摩說出這樣一句話,聞人挑挑眉毛,不過顯然沒什麼作用。迦摩徑自讓出窗子,笑眯眯的,“要不要進來暖一暖?我燒了爐子,很熱乎的。”
聞人哲熙只覺得一股涼氣隨身乍起,哪裡肯應?
只不過似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詭異,聞人哲熙忽然負著手,聲音有些冷,“難道是迦摩後悔了不成?”
迦摩反笑,“難道是她恨你了不成?”
“她不曾恨我。”
“那迦摩就不後悔!”
嘴硬啊,聞人哲熙冷笑,“那為什麼要來到大雍呢?”
“規矩。”
“呵,”哲熙搖搖頭,“如果換做是別人這樣說還可以,但是憑你迦摩的身份在大靖,還用的著這套規矩?”
朱衣金袈裟的青年從來都是一張溫笑的臉,此刻越發的溫柔,卻顯得冷淡非常,他的身世從來都是祕密,但是知道的人也不是沒有。如果聞人哲熙知道,也不算什麼驚奇的事情。
“那麼哲熙是來提醒我的?”
“不,我是單純的來看看你的,”哲熙苦笑,“你別不信,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有很多你無能為力的理由,同樣的,我也有。只不過,看了你之後我也就放心了。”
這話說的外人聽不懂,迦摩卻是極為明白的,那是替那個人在看,心裡也有底。
哲熙忽然看看四周,說道:“我該走了,夜冷了,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