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朝堂暗湧過去不久,東宮不甚意外的迎來了一位客人。
雖已料到這個後續,可老天爺若這麼輕易便遂了你心中所想,那人活得便太容易了些
具體一切還要從那日午後說起。
那是一個未落片雪的寒天,乍起的冷風逼得人們不得不縮在屋裡,莽莽天幕下積雲翻滾,隔窗望出去,盡是低沉陰暗的顏色。
鋪藍點翠的裙袂踏雪而來,步態輕曼,身段盈軟,成了這片冬景中唯一的亮色。
墨蘭進來通報時,慕芸萱正搖著一隻撥浪鼓逗弄搖床中咿呀輕笑的百里望。
炭火燒出融融暖意的屋子裡,白底藍釉的瓷瓶安置在牆角,瓶中冬梅綻出白蕊,清冷梅香漾出浮波,正是一派溫馨祥和的景緻。
聽聞來人名號,慕芸萱凝思一瞬,轉頭往院子裡望了望。
少女垂眸立在大片雪地裡,純白狐裘裹緊一襲藍裙,彷彿一朵開得正好的鳶尾花。
刮骨凜風穿堂而過,那張本已白得透明的臉又褪一分血色,單薄嬌軀搖搖欲墜,好似下一刻便要倒下。
男子都愛這般弱柳扶風的模樣,若慕芸萱不是女兒身,自制力再差一些,只怕早被迷得神魂顛倒了。
這世間美人總是美得不盡相同,有些妖嬈美豔,有些颯爽英姿,也有些淡雅如仙,千般風韻,萬般情致,便也是那後宮三千,花紅柳綠各不相同的原因。
因此,饒是慕芸萱這樣行遍千帆,識遍美人的,有時也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朵奇花迷了雙眼,從而感嘆造物主的偏心。
放下手中搖鼓,交代奶孃仔細看好百里望,慕芸萱打簾走出內室,隨便撿了一張椅子坐下,剛剛端起的茶杯映出她難辨神色的墨眸。
“將她帶進來吧。”
墨蘭頷首,退至門外去領那自寒風中戰慄的少女。
慕芸萱低頭抿了一口茶水潤脣,側身放杯時,少女正好跟在其後走進,大把寒風並著幾片殘雪趁機溜到門邊,卻被厚重的門簾擋住,止步於綿延的迴廊下。
含笑抬頭,少女正走到面前,長髮掩去秀致眉眼,琴曲般婉轉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怯怯福下身道:“驃騎將軍李牧之女李樂央見過太子妃,娘娘萬福。”
李樂央?
長樂未央,盛寵不衰。
真是個透徹瞭然的名字。
瞭然的是那永遠無止境的貪慾野心。
透徹的是她無法躲避的悲苦一生。
手伸出去,虛扶的姿態還沒做出,李樂央卻提裙撲通一聲,跪在冰冷地板上,話語間依稀能聽出揪心的哽咽:“請娘娘幫幫臣女!”
慕芸萱收回手,帶一絲好奇就近打量她。
這是一張很耐看的臉,明眸善睞,皓齒紅脣,灑了星光的一雙丹鳳眸嵌進春水般的款款柔情,是難得一見的柔巧模樣。
只可惜,這樣美好的一個人兒,眉間卻染上凝重愁緒,仿似嬌花垂淚,叫人沒來由的心疼。
慕芸萱好整以暇看著她:“你想要我幫你什麼?”
李樂央默了一默,嫣紅的脣上留下一
排齒印:“請娘娘,幫臣女毀了那門御賜的婚事。”
蒼空上一道旱雷,震得房梁簌簌抖了兩下。她聲音不大不小,卻如泉水敲打岩石,清徹有力。
慕芸萱似笑非笑偏了頭,眼角神色不置可否:“你是不滿意劉侍郎家的小公子?還是說,嫌棄這個枝頭太低,想往高處攀一攀。”
李樂央當然聽出她話裡暗含的意思,連忙仰起淚光盈盈的一張臉,急切否認道:“不,臣女萬不敢有那樣痴心妄想的念頭。我之所以斗膽來求娘娘只因為……只因為……”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直抖到泣不成聲了,尤努力將破碎的位元組拼成連貫的句子:“只因為我心中早已有了相許之人。為了他,我可以不要富貴榮華,不要珠翠綾羅。只要能和他長相廝守,哪怕粗茶淡飯一輩子,我也願意。所以我絕對不會嫁給其他人,不能嫁給其他人。”
非君不嫁,捨棄所有。
這對於久居官門,享盡一切優渥與便利,全部明白世間險惡的少女的少女來說,是一個多麼容易,又多麼艱難的許誓。
慕芸萱看著她,恍然似看到了曾經的樂安公主。
同樣是不為家族世俗所容的愛情。
樂安公主苦了自己一生,苦到了死,寧願不入家族宗譜也要到地下與心愛之人團聚。
李樂央和她一般勇敢,卻比她幸運。她還有機會決定自己的命運,決定自己的人生,這真是一個叫人刮目相看的女孩子。
“幫你可以,不過,本宮幫人都是要些報酬的,你可付得起?”手搭在膝上,眼底的玩味牽出脣邊淺淡笑容。
大概以為那是什麼了不得的報酬,李樂央失魂落魄地怔在當場,幾經交戰後,凝在睫上的淚珠抖了幾抖最終掉落,垂直砸在地上,開出一朵接一朵透明的花,花香微鹹,全是酸澀滋味。
“好,不論任何代價,只要娘娘可以幫臣女達成心願,便是要臣女的性命,臣女也心甘情願!”
“你放心,我不會要你的命。”慕芸萱看著她的眼睛,語聲淡淡:“命沒了,幸福到了眼前,也無福消受了不是嗎?我只想聽一個故事,關於你和你心上人的故事。”
李樂央擰了眉頭,看上去既疑惑又茫然,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視死如歸大義凜然沒能發揮出來,心有遺憾。
慕芸萱漫不經心地撐起額頭,懶散輕笑:“你就當我是素日無聊,想打發打發時間吧。只要這故事我聽得滿意,三日之內,我便幫你將這婚事毀了,如何,你可願意?”
這實在是一樁便宜的買賣。
即便李樂央沒有做生意的頭腦,卻也算得過來這筆賬。
靜室無聲,炭火無徵兆劈啪一聲。
這一天,李樂央坐在光影斑駁中,沿著回憶綿長的線,將那些細碎的過往拼湊成一個悠長的故事,仔細講給了慕芸萱聽。
在這個故事裡,也有佳人才子,一見傾心”這樣俗套的情節。
卻依然賺得包括墨蘭在內的幾個宮人許多眼淚。
可見愛情故事的蕩氣迴腸不管在任何時候都有十分的效果。
難怪
時至今日,戲臺上青衣們那婉轉的唱腔仍是催人熱淚的所在。
故事從這樣一句話開始:“那個時候,我們都很小,正是不諳世事的年紀……”
不諳世事的年紀,驃騎將軍家的掌上明珠李樂央邂逅一個英勇少年。
那少年有著冷峻的眉眼,了不得的身手,極度驕傲的個性。
李樂央雖出身武將世家,卻自小接受著同書香門第的小姐們一般最細緻文雅的教養。
琴棋書畫,詩酒茶花,其他女子會的,她無一不通無一不曉。
十一二歲的年紀,便已得了才女的名號,叫不少青年俊傑心馳神往。
又一年的二月時節,飛花點翠,春深。
這樣的好時候,最合適促成美滿的姻緣。
故而,凡家有適婚之女的世家大族皆被踏破門檻,唯獨戰功彪炳的建國將軍府門庭寥落。
只因眾人心中都養了一尊明鏡。
這李樂央是李家精心培養出的另一個信妃。
她註定要和她的姑姑走上同樣的路,將一生的喜怒榮辱埋在深宮。
自古以來,當臣子都曉得有兩件事絕不能做,一件是和自己的君上搶功績,一件是和自己的君上搶女人。
前者叫做功高蓋主,犯了此等錯誤的人,死幾乎是唯一的下場,無可例外。
後者則是以下犯上,觸怒龍威。要知道,做皇帝最看重的是什麼,是他作為一國之君的威嚴和麵子,誰若叫他丟了這些,他便能叫那人丟了性命。
所以,聰明的人都深知,若想保全自己,防患於未然就十分必要。
鑑於此,李樂央的滯銷也算順理成章了。
好在李樂央本人對於這件事並不甚在意,甚至她還有些慶幸。在她看來,那些終日無所事事,只懂得泡在溫柔鄉中渾噩度日的紈絝子弟,原本也不配做她的夫君。
她的心上人,不需是蓋世的英雄,只要是她一個人的英雄,她便心滿意足了。
這話原本只是一記美好的憧憬,以滿足她同其他女孩一般,無比氾濫又無處安放的少女心。
但時隔不久,她卻真的遇到她生命中的英雄。
就在那一年,英雄騎著黑色的馬,將她從搖搖欲墜的山崖邊救下,山洞中相依為命一夜,她知道了他姓李名毅,字易舟。
那是一個尋常的嚴冬,蒼山凍雪
她照例前往深林之中的淨月庵祈福,馬車走到一半,車底一滑,連馬帶人整個翻下深不見底的山澗。
幸而她的婢女忠心,拼出性命將她推了出去,卻並未保得她的安全,不過使她堪堪掛在突起的崖石,聲嘶力竭喊著救命。
山中寒風呼嘯,她的聲音破碎成一片飄渺的殘絮,除了她自己,無人能聽到。
直喊到音破力竭,風雪瀰漫得更厲害,山道漸漸被大雪封實,她眼淚已流到乾涸,終於打算認命。
但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不是白說的。
老天爺總喜歡在最後時刻給予一個誰都想不到的驚天轉折,以顯示它主宰萬物,支配命運的至高無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