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有百里逸,今生有百里珩。
慕芸萱可算從他們父子身上,將所謂的帝王之術看了個清楚明白。
有些東西,撕開高貴的表象,包裹在骨子裡的,全是齷齪和不堪。
皇位權術如此,玩弄權術的人也是如此。
或許是因為內心裡將百里珩與百里逸歸為一類人的緣故,慕芸萱望向他的眼神不覺變得漠然和冰冷
百里珩以為她是站久累了,忙叫她坐下,轉而將目光移向她身側的百里浚,看似可親的笑容下面陡然生出些許試探:“老六啊,你不是一向最不愛這些熱鬧的嗎?怎麼這後宮的小宴,你也有興致參加了?”
乍一聽不過一句平常隨意的玩笑話,仔細品含兩下,卻能發覺其中暗藏的深意。
作為席間為數不多的男同胞,在花紅柳綠的女人堆裡,百里浚的存在的確顯得過分獨特,甚至獨特到了扎眼的程度。
當然了,這也不排除和他本身端整優雅的氣度以及不苟言笑的威儀有關。
只是,一般的後宮小宴,大多是女眷的聚會,男人們很少參加。
即便今日這宴席是長孫嬙牽頭主辦的,百里浚的赫然在列也不符合常理。
生活的經驗告訴我們,任何反常的事情背後,一定有一些不能為人道的隱情。
至於這隱情是好是壞,便要根據不同的情況,見仁見智了。
百里珩也明白這層道理,所以他這是在借隨口閒聊的當兒,拐彎抹角地探聽這層隱情,想看看百里浚的出現,究竟以基於主動還是被動,好以此來判定他和長孫嬙是否暗中有所同盟。
所以說“伴君如伴虎”一話還是有些道理的,和帝王說話,總是要小心翼翼地多想一層,才不至於疏忽大意,惹禍上身。
雖然慕芸萱知道,百里珩是曉得自己大限將至,想開始對百里浚進行最後的考察,好決定是否立他為儲,因此才對這些細枝末節格外謹慎。
但這樣一步一陷阱,一字一思量的,真的不
累嗎?
不過好在,百里浚本人似乎沒有覺得,面色變都沒變,從容拱手道:“回稟父皇,是母后給兒臣送的帖子,最開始兒臣也以為母后弄錯了,但後來兒臣去找送帖子的人確認過,他們說,這請帖的確是給兒臣的,而不是給萱兒的。兒臣原也考慮到這是後宮小宴,本想推拒了的,但後來萱兒勸我說,母后這般費心,許是太久沒見兒臣,想借此機會邀兒臣入宮一聚。兒臣聽了她的話,便決定應下,順便將萱兒也帶出來,一同給母后請禮問安。”
他語調低沉,雖然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化的表情,但態度十分畢恭畢敬。
長孫嬙面色一凜,艱難維持的笑容終於消散,投向百里浚的目光中全是尖銳的敵意
百里珩在他們面上各過了一遍,神情看不出喜怒,心思卻已轉開。
百里浚這話道出了不少重點,很值得品味。
首先,他以請帖之事,暗示此宴乃是有人專為他而設的鴻門宴。當然這個“有人”是誰,不需明說,大家也心知肚明。
其次,他將自己最終決定赴宴,歸功於慕芸萱的勸說,一方面,他隱晦的表明了他們夫妻感情堅定,無人可以破壞,另一方面,也順便拔高了慕芸萱善解人意的體貼形象。
最後,他還隱晦的對長孫嬙進行了警告。告訴她,他雖叫她一聲“母后”,但他們只有母子的名頭,並沒有母子的情分。他現在是不屑於去應付她,但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觸及了他的底線,那他也不介意與她撕破臉皮。
區區幾句話,卻達成了一石多鳥的效果。
這孩子的硬脾氣,還是沒改。
百里珩看著百里浚面上始終如一的冷色,無奈嘆氣。
但也多虧這硬邦邦的脾氣,他才放下了對他的懷疑。
說到底,這孩子的人品心性還是同老五不同。
那些陰損的心計,他素來無心耍弄,也耍弄不轉。
也許是自己時日無多是他太過多疑,誤會他了。
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百里珩心中不由生出愧疚之意。
為了加以彌補,他做起了和事佬,出言安撫道:“不錯,孝心可嘉,你母后這段時間的確一直在唸叨你們,想召你們進宮,又不忍心打擾平昌安胎,好在你們懂事。說來這也是你母后的一番苦心,你們幾個小輩當感恩才是。”
“父皇說的是,兒臣謹記。”
對於百里珩的有意調和,百里浚倒也是十分領情的接了下去。畢竟長孫嬙的背後還有一個長孫家,雖然百里浚距太子之位已僅僅一步之遙,但未來有許多朝政上的事情仍需要這些世族大家的幫助,為長久考慮,現在還不是決裂的時候。
百里珩對百里浚的孺子可教十分滿意,正要開口說些什麼,不妨胸中病氣上湧,又沉沉地咳了兩聲。
長孫嬙俯身為他倒了一杯熱茶遞到面前,同時為他拍背順氣。
百里珩就著她的手飲下幾口,艱難地回了一會氣,忽然不知想到什麼,停頓許久,才緩緩抬頭,望向身側的長孫嬙。
這麼多年過去,歲月早已在她臉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跡。
雖然她的袖擺裙角繡著錦簇牡丹,彩蝶蹁躚,但映進她眸中卻仍是一片灰敗冷沉,沒有一絲亮色。
當年她初初嫁給他時,也是個活潑愛笑的少女,他雖不愛她,卻也暗自發誓會一輩子對她好。
但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越會感懷。
當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難產,他一心只掛記著野雲,卻忘記了她。等他回過神來,匆匆趕去的時候,他們的孩子已經死了。
他永遠也忘不掉,那天他推開鳳坤宮的殿門時,所看到的一切。
長孫嬙抱著孩子的屍體坐在陽光裡,雙目空洞,神情茫然,彷彿所有生氣與生命力都從她體內被抽離。
她身下淌著大片血跡,一滴接一滴,不停地往下落,她自己卻渾然未覺,好像那些鮮血並不屬於她的身體,好像她只是一個不會呼吸的木偶,無知無覺,沒有情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