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信妃一樣,每每想到野雲公主,長孫嬙總會恨得牙癢癢,那種恨並非女人間的尋常嫉恨,而是一種真的深入骨髓的仇恨。
她十五歲嫁給百里珩,花一樣的年紀,還不懂什麼勾心鬥角,爭權奪利。
長孫家祖上是大曆的開國老臣,她自小便時時受詔入宮與公主皇子們一同讀書玩耍。
她第一次見到百里珩,是在某個午後,有跋扈的皇子將她推倒在地,他提劍出現,劍雖是木劍,還未生出陽剛之氣的臉上也演不出義正言辭的嚴厲,但話本上英雄救美的橋段看多了,難免心嚮往之。
從此,年幼的她還未做成故事裡的美人,那個少年卻已經成為她心中的英雄。
之後便是暗自傾慕的七年,她不曾追逐過他,卻在每一個可以看見他的角落偷看過他,那是他不曾知道的隱祕。
終於,一旨婚書賜下,她懷抱著美好的幻想隨大紅花轎踏入這深深宮廷。
彼時,他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以為,這婚事是他允的,那在他心中,必然也有著當年那個小姑娘。
宮牆高大,如一隻蟄伏的獸,盤臥於蒼幕之下。耳畔樂聲喧囂,在空靜宮廊中激盪迴響,洋洋灑灑飄向天際,隨疾掠而過的飛鳥一起漸漸遠去
她也害怕,握著蘋果的雙手不停在發抖。
她便要自己心中只想著他,想著他看到她最美的樣子,該是如何欣喜的模樣,那些緊張便都煙消雲散。
帝后大婚,普天同慶。
他牽起她的手,帶她走上祭臺高聳入雲的玉階,他們一起敬拜天地,一起接受眾臣朝拜。
山呼聲中說的那句“一心同體”何嘗不是她之所願?
她記得那個夜晚,那個屬於她的新婚之夜,有圓月掛於枝頭,流雲鋪灑天際,喜燭映照出重重花影,和她夢中所見並無二致。
她想,圓月圓月,團圓美滿,她日後的日子必定順遂安樂,那是上天予她的祝福。
洞房裡,百里珩拖著一身酒氣,大醉歸來,蓋
頭掀開,她將最明豔的笑展現在他面前。
家裡的嬤嬤都說她長得美,她以為,他終於能夠成為能配得上他的美人,陪在他身側,與他共看萬里江山。
可她想錯了,因為在他心中,能與他並肩看天下的人,從來不是她。
他沒有說那些甜蜜誘人的情話,卻給了她畢生難忘的溫存繾綣,可是,當他擁她入懷時,她卻從他口中聽到了另外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野雲……”
他這麼喚著她,細密的吻落在她脣上。
她五雷轟頂,忘記給予他羞澀的迴應。
野雲,野雲公主,大曆功勳卓著的女將軍。
她見過那個女子,明媚、絢爛,像朵盛開在日光雨露下的太陽花,充滿了吸引力,讓人不自覺向她靠近。
原來,她心心念念,引以為傲的一眼萬年,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可笑心思。
她的英雄已有了心之所屬,而她不過是他在失意時,偶爾想起的替代品。
所謂一通百通,說的是當你看清了一件事,就會連帶著看清與之相關的另一件事。
長孫嬙看清自己在百里珩心中的地位之後,順便也看清了自己如今的處境。
捫心自問,若沒有顯赫的家世,這個皇后未必是她,或者說,這個國母的位置誰坐都可以,只要那個人背後有足以令帝王忌憚的勢力。
百里珩娶她是為了平衡朝堂力量,就像他之後也娶了信妃和無數的美人,不同的是,至少他對信妃,還存著那麼一點點真心的欣賞。
可既然他親自選了自己做皇后,也許在他心裡,她還是有那麼點特別的。
懷抱著這點卑微的念想,她開始了這條漫長而艱辛的生存之路。
他對她不是不好,甚至沒有一處薄待了她。
地位、權力、金銀賞賜,她想要的不想要的,他都給了她,偶爾也會同尋常夫妻一般,與她抒談心事,只是他們中間永遠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便連一個普通的擁抱,他都
做的很客套。
旁人說這叫相敬如賓,母家的姐妹也總對她表示羨慕,她卻感覺他們更像兩個同住一間屋簷下的陌生人,不像夫妻。
儘管如此,她仍盡力做好一個妻子,一個皇后。
後宮裡今天一位貴人,明天一位答應,接二連三地迎進新人,她傷心,她難過,但她知道,她是皇后,需要寬容大度。
為了不讓他為難,她隱忍了信妃每一次的挑釁。
尋常女子還在學習管家的時候,她卻已經要學會管理偌大的後宮,周旋於那些爾虞我詐間,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其他妃嬪背地裡嘲笑她,說她軟弱,全不把她放在眼中。她皆做不知,所有委屈一個人往肚裡咽,以至於她經常會忘了,自己曾經也是一個活潑愛笑的少女,而如今,她也不過才雙十年華而已。
可這些,她從沒有當百里珩的面抱怨過,更未向他吐露過半個“苦”字。
她將這一切都當做是她的心甘情願,與他無關。
他可以繼續和她做親密有間的夫妻,她亦會無怨無悔,做他稱職的皇后。
她只是單純的希望,若有朝一日,百里珩看到了她的好,對她生出哪怕僅僅一絲的愛意和憐惜,她便已心滿意足。
可萬事冥冥之中自有註定。就好比天意註定了誰能子嗣綿延,誰將鰥寡孤獨。
天意也註定了百里珩心中的那份執念,最終會毀掉她所有的希冀。
她一直盼著給他生一個孩子,可她身子單薄,嫁入宮中幾年都未有身孕。
眼看信妃和其他妃子接連生下百里珩的孩子,她心中難免失落,可太醫說過,不能操之過急,否則,還不等懷上龍裔,她的身子就先傷了。
於是,祈禱,成了她唯一可以做的事。
從不信神佛的她,在寢殿後支了佛龕,每個他不來的日子,她都跪在裡面,潛心祈求,一跪就是一夜。
終於上天見憐,在她一等再等,快等到絕望的時候,賜給了她一個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