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琉璃彩燈輕搖緩擺,飄搖的燭苗點出明滅的光影,似要與滿天星宿爭輝。
月之女神曼步而來,皎潔裙襬迤邐綿長,在蒼穹間留下醉人的清輝。
在銀芒掃過的某處屋頂下,有一白衣裹身的女子,正於燈下翻閱詞本,烏瀑散在身後,反射著瑩潤的光。
十指纖纖,拈起一夜素白紙箋,矇昧的燈光將那一個個墨色小字照的格外可愛。
慕芸萱很久沒有像這樣靜下心來,安安穩穩地看一本書了。
那時,她這個有名無實的皇后已經成為全天下的笑柄,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裡議論諷刺她,說她草雞飛上枝頭也變不了真鳳凰。
初時聽到,她會覺得傷心絕望,會在午夜無人之時,偷偷抹眼淚,隔天繼續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接受那些妃子輕蔑異樣的目光,維持一國之後的雍容端雅。
為的,不過是想護住百里逸的臉面,不願讓人說他喜新厭舊,負心薄倖。
然而,她的付出,她的隱忍,卻沒能換來那人的回心轉意。
後來,她的眼淚漸漸流乾,人也變得麻木,雖然心裡還會隱隱刺痛,但已忘記了哭泣的滋味。
於是,她開始靠看書打發自己過於閒散的時間。
外間一度傳言皇后萬念俱灰,自鎖於宮,百里逸立刻釋出詔旨,向天下人宣揚她的德才兼備,淡泊無爭。
慕芸萱聽說之後,只是覺得可笑。
德才兼備?淡泊無爭?
那些虛偽的讚詞之後,暗藏的不過是他的私心而已。
這一旨御詔為的不是她,而是他捧在心尖上的那個人。
有了這八個字,即便她再氣再怨,也會為了自己的名聲,打落牙齒和血吞。
可是,他又何曾知道,一個女人心死之時,連命都可以捨棄,更何況名聲。
她會平靜地接受這一切,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心中有他。
是啊,即便他負她傷她,可那時的她,所以即便心碎了,人也千瘡百孔了,仍願默
默吞下所有委屈,不忍做一點損害他的事情
多傻!多蠢!
當年瀕死之時,慕芸萱回想起這些,真想狠狠地給自己一巴掌!
活該!自作自受!
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這樣傷害自己!
連你自己都如此輕賤自己,又要別人怎麼來愛你!
如今,一切已是隔世,再追溯起這些往事,慕芸萱竟有一種恍惚之感,彷彿那些事不曾發生在自己身上。彷彿她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看透了故事的旁觀者。
彷彿那些痛徹心扉的血和淚,皆與她無關,她僅僅,路過了這場悲劇而已。
還在出神間,忽聽門扇吱呀開啟的聲音,循聲望去,卻見門邊有一挺拔修長的身影定定矗立,夜色自他身後鋪開,深沉的墨色被他脣邊淺笑點亮。
隔著一室昏黃,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卻叫人溫暖又心安。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雖是老套的詞句,但這些,難道不正是她一直盼望的嗎?
兩生追逐,以命相付,所求,不過一個真心人而已……
百里浚推門而進時,看到慕芸萱神色沉鬱,以為她心情不好,便沒有出聲打擾。
但一個大活人想要做到悄無聲息可著實不容易,首先,必須要外部環境的配合。
今晚明顯不夠天時地利的條件,以至於他前腳踏進屋裡,後腳便被慕芸萱發現了。
百里浚只好停下腳步,微笑與她對望。
慕芸萱也有瞬間呆怔,隨即面不改色地牽出同樣的微笑,放下手中的書迎了上來。
雖然從她的表情裡看不出一絲異樣,但自從紫薇花事件之後,慕芸萱的氣便一直沒消,與他說話時也常常夾槍帶棒,很難有好臉色。
突然這樣和顏悅色,難免稍顯欲蓋彌彰
世間事大多如此,越掩飾,越適得其反,古人將其稱之為“此地無銀三百兩”。
慕芸萱那樣聰慧,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她仍做出這副無事的模樣,應該是怕他追問。
思及此,百里浚神色如常地牽起她的手,將她帶到桌邊坐下,一邊倒茶,一邊隨口閒聊道:“在看什麼書呢?”
如此溫存體貼的心意,慕芸萱怎會察覺不到。
但她真覺得百里浚誤會了。
她之所以掩飾方才是失神,不過是意識到自己今晚著實有些多愁善感了。為了驅散愁緒,所以才努力讓自己開心些。並非刻意掩飾。
但此時解釋反而更像一種預設,所以慕芸萱只好自然地配合道:“就是些無病呻吟的舊詞,閒來無事,翻翻而已,並無什麼特別的,你怎麼樣,今日累嗎?”
百里浚搖了搖頭,把微微涼卻的溫茶遞了過去,慕芸萱接過,淺抿一口,茶香頃刻自脣齒間漾開。
這一刻,他們像極了民間的尋常夫妻,對坐品茗,閒聊家常,時光如靜水般淌過,愜意,舒適,叫人自在無比。
許是此景難得,慕芸萱和百里浚都靜靜地享受著,誰也沒有多說話。
過了不知多久,桌上的燭焰忽然噼啪炸開一朵燈花,慕芸萱垂下視線,狀似無意地道了句:“今天我在院子裡抓了一個人。”
百里浚皺了濃眉,眼眸閃過幽沉暗色:“什麼人?”
“百里逸的眼線。”她極其輕飄的說出這句話,低下頭再嘗一口茶水,波色婉轉的雙目盛滿漫不經心的冷淡。
百里浚卻是不由怔住,半響,似笑非笑地放下茶杯,道:“世事真是無巧不成書,就這麼正好,今天我也抓到了兩個百里逸的眼線。”
這回輪到慕芸萱詫異無比:“你也抓了兩個眼線?在哪裡?”
“在我軍中。”百里浚把玩著手中釉白瓷細的茶杯,長指劃過上面青色的山水,。
“確定是百里逸的人?”慕芸萱覺得有些奇怪,就她對百里逸的理解,他行事縝密,心思陰毒,絕不是沉不住氣的人,這回卻這般心急草率,以至於讓他們如此輕鬆就抓住了他的把柄。
會不會是有人故意使計陷害,想要從中挑撥離間,看他們鷸蚌相爭,好自己得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