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辰眼神一暗，道：“我不許你這麼折辱自己。”他慢慢靠近她，在她耳畔低低道，“丹歌在我心中，永遠是那個冷清美好的霜凜仙子，永遠都是。過去的汙跡咱們誰也不要記得，你乖乖的，我會對你很好很好……”
鬱藍冷冷任他靠近，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落下月牙狀的陰影，看起來竟有一種意外的嫻靜和美好，雷辰溼熱的氣息漸漸靠近，灼熱的脣落在她小巧的耳邊……
“啪！”
突如其來的一巴掌，雷辰被打到的臉頰發熱，來不及震怒，鬱藍已經抬腿做了一下個動作，將他狠狠踹倒在地。雷辰反應極快，一個鯉魚打挺起身，鬱藍已經再次攻過來。兩個人迅速拆了幾招，雷辰驚異地發現自己近身戰鬥居然比鬱藍還略遜一籌，但是鬱藍身體沒好全，反應還有些遲滯，兩人才會纏鬥至此，不然恐怕他早就輸了。
雷辰跳出戰圈，道：“到此為止！”
鬱藍停手，冷笑看著他道：“儲君殿下也不過如此。”
雷辰擦去脣角一抹血絲，卻並不感到氣餒，笑道：“丹歌下手未免太狠了些，一點也不心疼人啊。”
鬱藍道：“你最好離我遠點。”
雷辰挑挑眉道：“遲早有一天，你會求我……”
“狠話誰都會撂，”鬱藍翻個白眼並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大不了走著瞧。”
雷辰道：“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他眼中有些說不出的複雜，“你總在挑戰我的底線，我卻很難真的跟你生氣。你到底給我種了什麼妖術？”
鬱藍被他這肉麻的說法弄得渾身不舒服，道：“妖術？你想解脫很簡單，放我離開就好。”
雷辰長嘆一聲道：“真拿你沒辦法……”
鬱藍被他這銷魂的詠歎調搞得一個腦袋兩個大，連聲趕人：“別裝了，滾滾滾。”
雷辰見她如此不解風情，只好悻悻地離開了。
見人走了，鬱藍也不想在院子裡呆，回到屋裡，看著牆上掛的梅花圖若有所思。她知道，自己可以開始制定一個離開計劃了。
她對漆雕府的佈置一點也不瞭解，她想出去逛都得經過雷辰的允許，她整天憋在這個小院子裡，根本沒有機會弄清楚這裡的佈局，必須要找時間和機會到處看看才行。這是她一個人的戰鬥，沒有人配合她，甚至……沒有人關心她能不能出來。
不。她揉揉額角，儘量避免自己不往悲觀的地方想。現狀已經夠煩惱，她不想浪費心神去思考那些更加絕望的事情。她不信自己會真的山窮水盡，人定勝天，她只做到自己能做的就是。
雷辰發現鬱藍最近有些異樣的安靜。也不是傷心的那種鬱鬱寡歡，就是懶得跟他說話了。他絞盡腦汁想了許多話題來挑起她的話頭，鬱藍卻懶得搭理他。雷辰就算說陳折戟，說葉初雪，鬱藍都不答話了，雷辰感到事情很棘手。
晚上他回去問小丫鬟最近鬱藍有什麼異常，小丫鬟想了半天，回答道：“好像是有點問題。奴婢看夫人心情真的不太好，這幾日吃的也少了，也不
怎麼跟奴婢聊天。前些日子跟奴婢要了些筆墨紙硯，寫了些詩詞，主子不如從上面看看究竟？”
雷辰連連點頭，拿來我看看！
小丫鬟翻來一堆明顯有團過褶皺痕跡的紙，道：“夫人看完以後就把這些詩給扔了，奴婢覺得挺心疼，就都拿回來了。”
雷辰接過詩詞，道：“你有心了，等會兒去賬房那裡領賞。”
小丫鬟連連點頭謝恩。
雷辰低頭去看那紙上的字，卻見字跡潦草，掩不住裡面愁苦冰冷的氣息--“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雷辰喃喃念出來，忽然明白為什麼鬱藍那一日會被邀請去參加錦繡詩典，明白為什麼那一次錦繡詩典，她會聲名大噪，連越陵都開始流傳她的故事。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個真正的詩人。這一刻，連雷辰都不得不為之動容了。
初春的小雨敲打著芭蕉，透過窗戶，枕頭上竟然也有了寒意。雷辰微微閉眼，想當初鬱藍與陳折戟，必定也算是郎情妹意一雙璧人，雖然他始終不喜歡陳折戟那武夫，在和鬱藍打過一架後，卻不得不承認可能真的只有陳折戟能駕馭得了這個倔強的女子。
潦草隨意的毛筆字因為主人儲存不善有些模糊，昏黃的燈光下，配合著冷冷的雨聲，雷辰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起一幕，那外表強悍卻內心細膩的女子，一襲單薄白衣，站在窗前獨自追思過去種種。
雷辰想著，遲暮的春季柔風緩拂楊柳和飄絮，幾隻盤旋柳梢的燕子消失在細雨裡，白天對他大吵大鬧看似什麼都不在乎的的女子，此刻卸去了一身偽裝和硬刺，聆聽著落花的夢囈，正在隨著蹁躚的蝴蝶，做一個悲傷而纏綿的夢。夢裡有她最愛的淺唱低呤的往昔，有翱空的紙鳶，有濃濃的春意和溫暖，有她最在意的羈絆。但是等她從夢境中醒來，卻只能在妝鏡中窺視，黯淡的煙雲於一壺酒中醉了的自己。
他按捺下心疼的情緒，繼續翻動下一頁寫滿了詩句的廢紙。
“春淺，紅怨。掩雙環，微雨花間畫閒。無言暗將紅淚彈。闌珊，香銷輕夢還。斜倚畫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記當時，垂柳絲，花枝，滿庭蝴蝶兒……”
斜倚畫屏思往事麼……雷辰輕嘆一聲，看起來好像並不在乎，但私下，卻已經為陳折戟傷透了心吧。寫過這樣傷心的句子，卻還要故作鎮靜地將其揉成一團丟掉，在自己面前再次做出無堅不摧的模樣，到底是怎樣的心性，怎樣的奇女子……
久違了的心動的感覺。雷辰彷彿再次看到了那個高高站在二樓，戴著面紗嘲笑天下士子的女子，那個冷眼旁觀，指點江山的曼妙少女。他終於發現，自己似乎是真的無可救藥地淪陷了，萬劫不復了。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是怎樣的七竅玲瓏心啊！就算是雷辰這般並不在意詩詞造詣的人，也感受
到了莫大的震撼！他在自家的後院裡，關了一隻聲音動聽到會讓天下人為之瘋狂的夜鶯，但他卻只知道暴殄天物地逗弄她，從不知道她竟然會發出這樣令人震撼的美妙聲音！
那是一季比詩歌更詩意的生命，所有人都被甩在了她櫓聲的後面，以標準的凡夫俗子的姿態張望並豔羨著她。但誰知道，天才的悲情卻反而羨慕每一個凡夫俗子的幸福，儘管她信手的一闋詞就波瀾過你我的一個世界，可以催漫天的焰火盛開，可以催漫山的荼蘼謝盡。
但在感情上，她終究成了那個最悲哀的人。
雷辰捏著手裡的詩詞，忽然不知道自己軟禁鬱藍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了。他似乎正在看著一朵天下最美的花朵在自己手裡慢慢枯萎、死去。他應該放手嗎？可是誰會捨得？
他低下頭，輕輕念出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
冷清寂寞的氣息，一點一點從狂亂潦草的字跡裡傳出，他彷彿還看到了幾點水跡溼透的痕跡，似乎是寫字主人無法抑制，在上面落了淚滴。
“待結個、他生知已。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
雷辰想起後來得到的情報，她和陳折戟雙雙掉下懸崖以後，似乎是遇到了國師的故人，一個隱世老人，鬱藍和那位老人學了兩年的藝，拜他為師。但是國師在帶他們走時，與那位老人發生爭執，大打出手，竟然將老人生生打死，至今不見屍骨。
這個傳言有幾分可信雷辰是很懷疑的。畢竟葉初雪大國師看起來完全不會是那種會因為一時憤怒和什麼人大打出手的型別，但是據說山腳下的確是住過一位很少見人的神祕老人，那位老人後來也的確忽然失蹤了，他住的地方更是直接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灰。
這首詩……是她為自己死去的師父所做麼？雷辰只覺得句句是淚，字字是血。她那樣眼高於頂的女子，居然也會有這樣痛徹心扉的深情。
他按捺住顫抖的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展開了最後一張紙--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兒，比翼連枝當日願……”
人生若只如初見，人生若只如初見……雷辰喃喃著，唸叨了數遍，整個人都像瘋魔了一樣，沉浸在這首詞裡無法自拔，“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當下人端著茶水進來時，看到那彷彿永遠一副笑眯眯模樣的城主大人，對著一張墨跡淋漓的紙，淚流滿面。
第二天，看到雷辰那心事重重的模樣，還有紅紅的眼睛，鬱藍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知道雷辰這個變態，一定會去看自己廢紙裡寫的什麼，更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抵抗天下第一傷心人納蘭容若的詩詞。她原本想的效果只是讓雷辰以為自己患了抑鬱症，心情鬱結，過兩天她還準備吐幾次血，營造點更深的氣氛。好讓雷辰放她出去走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