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勇正欲說些什麼,卻看見宇文化及豎起食指輕輕虛了一聲,一雙狐狸眼笑的格外妖嬈,就連楊勇的心也不由得微微一顫,腦中隱隱浮現出兩個字——妖孽。
事出無常必有妖,楊勇不由得響起一則宇文家族的祕辛,相傳宇文化及的母親獨孤夢珂,當初生下宇文化及之後,曾經有高人來看過宇文化及的面相,說的什麼無從得知,只知道後來宇文化及並不得宇文述的寵愛多半與這個有關,毫無意外的那個人成了宇文化及的師父,只是不知道為何,在宇文化及過了十歲之後,那人再也沒出現過。但宇文化及的腳腕上從此卻多了一串銀鈴,直到現在,不曾取下。
被這樣一雙眸子盯著,楊勇只覺得自己心中所想全部暴露在最熾熱的陽光下,慌忙將心思收斂了些許,宇文化及似乎毫不在意,“就不打擾太子跟太子妃了。”
楊勇透過窗紗,果然看見一個女子的身影嫋嫋婷婷的過來,無奈的一笑,再回頭時,只看見一小片紅色的衣角消失在了門外。
“殿下。”元柔福了福身子,自從上次給楊勇下了五石散之後,楊勇本來以為元柔短時間內不會再來煩擾自己,熟料,這元柔竟然這般不識時務,楊勇心中著實惱怒,臉上卻不曾顯露分毫,只是淡淡道,“你怎麼來了?”
元柔柔順的低下頭,“妾身今日前去看望月姬公主了。”
楊勇臉色微微一變,不曾想,這元柔到還有這般的心思,只是元柔怎麼會突然想到要見陳月姬?元柔神色依舊溫柔,“殿下,你我是夫妻,柔兒不想跟殿下如同外人一般還要打機鋒。今日,柔兒前去見月姬公主,實則是想借月姬公主,助殿下一臂之力。”
元柔看楊勇神色如常,心下鬆了一口氣,想到今日與陳月姬見面時所達成的承諾,無形中又給元柔增添了幾分勇氣,“殿下,月姬公主答應會站在我們這一邊。所以,今後若殿下有什麼用的著月姬公主的地方
。只管告訴柔兒一聲,柔兒自會與他說,柔兒是宮裡的女眷。有一兩個交好的公主自然也無可厚非,殿下放心,不會為殿下惹來太大的爭議。”
楊勇的眸子始終沒有在元柔的連上個停留,只是望向了窗外,陳月姬順著楊勇的視線看去。只看見一個溫柔多情的女子閒閒的坐在荷塘邊的石凳上手中拿著一方帕子,不知道在繡些什麼,神情很是專注,額間垂下的一縷發隱隱透著溫柔,元柔長長的指甲不自居的掐入手心,似乎不覺得疼痛。手心處的一片殷虹,似乎能滴出血來,那個女子。除了雲昭訓還會有誰?
“前朝的事情柔兒無需擔心,我自會處理好。”楊勇淡淡的說道,“沒事的時候多學學女工吧,畢竟是個婦道人家。”
元柔的眼眶微微紅了,楊勇的話雖然說得溫和。意思卻很明顯,前朝是男人的事情。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學女工,反倒跑去談什麼政治,這分明是不守本分。
“妾身明白。”
楊勇淡然道,“若是無事,就先回去吧,本宮有時間自然回去看你。”
元柔應了聲,出了殿門,恰好看見迎面而來的雲昭訓,元柔心中百般氣悶,卻也知道楊勇正在裡面,若是此時為難雲昭訓,怕是更加讓楊勇對自己退避三舍,雲昭訓嫋嫋婷婷的施了一個禮,“見過太子妃。”
元柔淺淺的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一個字,離開,雲昭訓的眼裡劃過一絲諷刺的笑意,轉而進了內殿,卻看見楊勇正在桌前練字,上書: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繒繳,上安所施。
這首詩乃是漢高祖劉邦所做,劉邦晚年寵愛戚夫人,欲立戚夫人所生的趙王如意為太子。高祖十二年,劉邦病重,自知不久於人世,於是就想換立太子,在一次宴會中,太子請來聞名遐邇的賢人“商山四皓”相隨,換立之事已不可能,劉邦無奈,召來戚夫人。劉邦讓戚夫人跳楚舞,自己則藉著酒意擊築高歌,遂成此文。
雲昭訓也是飽讀詩書之人,自然知道這首詩的典故,心頭暗驚,楊勇身為太子,現在做這樣的詩,其中的心思頗耐人尋味,但楊勇落筆處溫和圓潤,於鋒芒處盡斂,看上去雖然也漂亮大氣,字如其人,尤其是像楊勇,楊廣這樣的專注筆墨之人,這字基本就是本人的寫照,雲昭訓曾在蕭巋的身邊呆過,眼力自然是不錯,楊勇的字缺少的是霸氣,一份為帝王者的霸氣,太過隱忍,反而不美
。
雲昭訓將一直給楊勇磨墨的太監請了出去,一隻手小心的拎起衣袖,另一隻手輕輕的磨著手中的墨,白皙的素手沒有絲毫配飾,與黢黑濃重的墨相映在一起,黑白對比的分明,卻又感覺渾然天成。
兩個人之間安靜的只能聽到輕微的磨墨聲,楊勇的最後一筆終於落下,又拿過自己的私章蓋上,這才放下手中的筆,輕輕吐了一口氣,拉過雲昭訓的手,有些疼惜道,“這些事讓那些奴才們來做就好了。”
雲昭訓淺淺一笑,“不礙事的。”
落下胳膊的時候,有一件物什從寬大的袖口裡掉了出來,雲昭訓慌忙要去拾的時候,卻看見楊勇溫文爾雅的臉上促狹一笑,搶先一步將那紅色的香囊拿了起來,放在手中把玩著,“這是什麼?”
那香囊上面繡的不是別的,卻是一對活靈活現的鴛鴦,在水中嬉戲,垂下的柳條嫩綠的彷彿能滴出水來,精緻自不必多說,更難得的是連水中的倒影都能隱隱看出一二,這繡的人必定是及其用心的。楊勇舉起來,透過陽光,竟然能看到那香囊上面還有一行行的小字,只不過是香囊的主體顏色是大紅色,而那細小的字也同樣是用大紅色的線繡的,密密的一排小字,上面寫得卻是,“沅有茝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這樣的心思,未免也太過隱祕了一點,當真是思公子兮未敢言。
楊勇笑道,“這是給我的?”
雲昭訓紅著臉點了點頭,楊勇笑著把雲昭訓拉近懷裡,在雲昭訓的耳邊輕輕吐了一口氣,“雲兒思慕的是哪家的公子?
溫熱的氣息襲在雲昭訓的耳畔,雲昭訓的身子一軟,倒在了楊勇的懷中,腦中頓時混沌一片,“楊家。”
楊勇低低的笑了,溫柔的吻落了下來,殿內,一片春光旖旎。
翌日,李淵一早起來便去了元諧的家中。
元諧相貌尋常,臉色黢黑,是樸實憨厚的模樣,若非一身官服,極易讓人誤認為是鄉間勞作的漢子,元諧看到李淵來了,急忙將李淵迎到家中,同時吩咐人泡茶,卻被李淵伸手阻止了,李淵看了一眼侍奉在四周的奴才,不冷不熱道,“去後院走走?”
元諧點頭答應,後院中的暖風徐徐的吹拂在兩個人的臉上,元諧見李淵眉心緊鎖,心下疑惑,卻並不發問,他跟李淵相交的時間也不算短,對李淵的脾氣多少也摸清了一兩分,知道李淵想說的話必然會說,不想說問也是白問
。
“我有事想要你幫忙。”
“好。”元諧只是簡單的回了一個字,男人,一個好字,便足以代表了所有的承諾,李淵的心下有些細微的感動,縱然自己救了元諧一命,但是如元諧這邊重情重義之人,實在是少見,若非為了蕭鈺,自己著實不願意讓他淌這一灘渾水,元諧雖有治軍之才,卻無勾心倒教之心,這次,當真是為難他了。
“這次的事情比較棘手,阻止太子親征。”李淵淡淡的說道。
元諧神色不變,“那我們改怎麼做?”
李淵沒有回答元諧這個問題,只是笑道,“你可知道,這件事一個不好,失去的是什麼?”
“該怎麼做?”元諧固執的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李淵不再多說,再說,便是輕視了元諧與自己之間的這份情意,直接將自己的計劃詳細講給了元諧,昨天楊廣走後,李淵便一直在想,一夜,終於讓李淵想到了對策,在保證不會引起皇上的疑心的情況下,阻止太子親征。
元諧聽後,之簡單的說了四個字,“我不同意。”
“算我求你。”
元諧波瀾不驚的臉色隱隱帶了一絲怒氣,“你問我,這件事一個不好,我失去的是什麼?但是,你可曾想到,這樣做,你失去的又是什麼?”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李淵淡淡的說道,“我心甘情願。”
“為了那個女人?李淵,你能不能清醒一下,她愛的不是你,我以前認識的那個冷靜自持的李淵去哪了?”元諧激動的臉色都漲紅起來,“李淵,你說,他去哪了?”
李淵沉默不語,元諧怒意更勝,“若是她愛的是你也就罷了,可她偏偏愛的是晉王,說到底,這件事獲益最大的是晉王,這還值得你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