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唐那裡借來了被他霸佔小半月的樓唐唐,我抱在手裡看了許久,果然是個漂亮的娃娃,眉眼修長,脣紅面嫩,睜著明亮的眼跟我對視。侍墨瞧了一會兒,不由慨嘆:“這樓小公子極是認生,我們抱著都要哭個半天,公主平日沒怎麼抱他,這會抱著還能這麼乖。公主你看他眉眼跟你是不是有幾分像?哎,你真不是他親孃?”
我伸出一根手指點著小娃娃粉嫩的嘴,這玉雪可愛的樣子跟當初皺巴巴一團真是天壤之別,不由大是感嘆神奇,順便回侍墨:“荷塘裡的蓮蓬還是麻煩你去採一採,解憂說要減少吃飯的人口,節省開支。”
“那我的月錢給漲麼?”
“你不懂什麼叫節省開支?”
……
侍墨悲痛地離去時,我讓她順便把樓嵐給叫來。
我跟樓唐唐兩人玩得正歡時,樓嵐磨磨蹭蹭地進來了,中規中矩地行了一禮,見他形容有些消瘦,想必這段日子沒少受小唐唐他孃親的編排。
“樓公子,最近住得可好?”
“挺好。”
“那怎麼瘦了?是夾在本宮與宋小姐之間,讓你為難了?”
他抬起目光看我一眼,“公主,我如今……”
“如今你身為人父,不便再做面首?”我替他說了。
他垂下眼,“何況如今駙馬也在……”
我一邊逗著小唐唐,一邊笑道:“樓公子都學會搬出駙馬來威脅本宮了。”
他也不辯解,只沉默以對。
我抱著他兒子走到他面前,讓他看一眼漂亮的小嬰孩,果然一見之下便移不開眼睛。我再將娃娃抱開,回到椅子上。
“小公子容貌已有些酷似樓公子你了,清雋秀美,將來必也是個小禍害,得讓多少女子斷腸啊。”我嘆了一陣,目光再回到對方身上,“樓公子必也是希望親眼看到自家兒子長大親自教他詩書禮儀的吧?”
“公主!”樓嵐掀衣跪下,清顏緊張,“孩子是無辜的!”
“孩子是無辜的,本宮就該殺,是麼?”
“公主降罪,由樓嵐一人承擔!”這清瘦的佳公子以頭磕地。
“我也不要你承擔什麼,只需你說一句話。”我拍拍似乎被嚇到有些哭意的娃娃,“誰讓你來刺殺本宮的?誰給你的一品紅?誰讓你刺殺本宮後再服毒自盡不留活口?誰讓你甘願捨棄妻兒也要行刺本宮?”
樓嵐抬起磕得沁血的額頭,面色灰白,直直望著我,“陌上,公主與我相遇,並不是偶然。我行刺公主卻是不得不為。那一品紅其實是為公主準備的,但我下不了手。我刺你那一刀後,就只想留那一品紅給自己。”
“樓公子行刺客之實,卻存婦人之仁。”我笑了笑,“若是那一刀再加一品紅,你就成功了。功敗垂成,才導致你淪落到這一步。”
樓嵐眼中掠過奇異的色彩,髮絲散在面頰也不理會,“我不是婦人之仁,是我分心多看了你一眼。”
我帶上幾分不良的笑,“莫非你對本宮……”
他打斷我道:“我想象中,公主被行刺後應是震怒或是驚訝,再將我打入死牢之類。可沒想到,你似乎很坦然,沒有太大驚訝,沒有多麼震怒,眼裡透著不合年齡的空曠蒼茫,無悲無喜似的。我沒法對你用毒,我沒法殺你。如果我可以替你去死,我也會這麼選擇。”
懷裡的孩子似乎被大人話裡的戾氣嚇到,哭了出來。我只得起身抱著哄來哄去。
“樓公子你有所不知,本宮每年被例行的刺殺鍛煉出來了豁達以對。何況你也沒刺到致命部位,我自然是無悲無喜。”
樓嵐異常平靜地看著我,“如果陌上的相遇是真的,也從不曾有過一次行刺,你說好不好?”
我接著他從沒這麼直接的目光,“那你就不會跪在我面前。即便沒有這些假設,我也可以寬待你們一家。只要,說出逼你走到這一步的人是誰。”
樓嵐半垂著眸,嘴邊浮起一絲笑,一道寒光閃過,鋒利的匕首已劃過了頸邊,“我不能說……”
鮮血飛濺。
我衝了過去,“來人!傳高唐——”
※
我在屋裡走來走去,生怕又欠下一條人命。何解憂坐在桌邊沏茶,動作優流暢,這個時候玩起了茶道。
“何軍師,本宮聽你的來這一出攻心計,人命都攻出來了,你有什麼想說的?”我上前奪過他手中水壺,明顯遷怒。
那場計劃中的逼問進行時,長樂侯何解憂正在房間內的暗室中旁聽,直到我大喊高唐時,他才款款走出來,如同不見鮮血與垂死之人似的,又踱步走了出去,跟匆忙而來的高唐擦肩而過。兩人態度雲泥之別。
此時的何解憂更是悠然,沒了水壺用茶碗,我搶了茶碗,他再用茶盞。
為表示抗議,我喝光了他沏的茶,一滴也沒給他留。
“那一刀劃得淺,他死不了。”茶道愛好者悠悠道。
我姑且相信了,較為安心地坐下來,“他死也不肯說,這是沒法再逼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何解憂搖著扇子,好整以暇地瞅著我。
※
高唐一代神醫的名號果然不是蓋的。半個時辰後,樓嵐便已醒了過來。何解憂陪同我前去看望,當然前提是這一切都瞞著還未坐滿月子的宋小憐,不然公主府不要指望安寧了。
樓嵐躺在**,見我來了便閉了眼。何解憂撣撣衣袍,十分善解人意地坐到一旁喝茶去了,“你們可以當我暫時不存在。”
我看了看他的淡然超脫貌,不曉得方才還冷著臉的人怎麼就變臉這麼快了,分辨不出是說氣話還是真心實意。男人的心思太難猜,我在常年揣度簡拾遺心思的歲月中,已練就了一顆死活也搞不懂男人的遲鈍心。
抱著人家孩兒近了床榻,我琢磨了一下溫和的措辭,“本宮要殺你還不容易麼,哪需要你急著動手。”
躺著的重傷公子緊閉著眼睫,睫毛顫了一顫,稍稍將臉轉向了裡側。
我坐到床頭,還了他家孩兒,輕輕擱到被子旁,“養好傷,你們一家子就回去吧。你既不願說,我也不逼你。這種誅九族的事,你必是有命門被別人握在手中,我若再追問,你一家子葬送在我手,這債就還不清了。”
樓嵐轉過頭來,終於肯睜眼了,湛清的眸子凝望著我,沙啞的嗓音道:“你是對所有行刺你的人都這麼寬巨集麼?”
“你們一家也被我折騰得七零八落妻離子散了,再這麼糾結下去,我也沒這力氣了。該扯平了。你回家去,願耕織就耕織,願考功名就考功名。”我起身,走開幾步,“只是,不要再有第二回。”
“殿下。”樓嵐在**半撐起身,叫住我,“殿下依舊覺得我與簡相神似?若不神似,你會放了我麼?”
我瞥了一眼到何解憂身上,還好,他這背景做得比較盡職,可以姑且當做不存在。我回了視線到樓嵐身上,隱約覺得這債還是抹不清了,“有些話本不當說,公子不必再糾結於這個問題。既然錯了,就不要一錯再錯。我從前對不住你的地方,還望你海涵。”
樓嵐面色白了一白。
我再度拂袖要走,樓嵐再將我一喊:“公主!可否為我兒賜名?”
我回頭看最後一眼,“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勉之。”
出了房間,晴天日頭忽然不見,陰雲密佈,一個旱雷直往我頭上劈來。
跟著出房間的何解憂不似我這般木在原地,動作奇快抱著我閃到一邊。轟隆一聲,那道旱雷劈得門檻焦糊。何解憂抱著我雙雙跌坐地上,均是心有餘悸。
“老、老天怎麼又要劈我?”話出口,我的嗓音一變三顫。
何解憂看了看那焦糊的門檻,再看了看我,“不尊人倫遭雷劈。”
“什麼人倫?”
“夫為妻綱,你難道沒聽過?”
“君為臣綱,你難道沒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