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子，火小一點，魚湯要慢慢燉才好。”
“好。”
秋子擦擦鼻子上的細密汗珠，發音準確地說了個“好”字。呵呵，這些天我們整天都呆在一起，她也學會了那麼一兩句中文。
但不知是什麼原因，櫻野天晴這些天總是愁眉不展的。
庭院裡那一片櫻花樹都已經結了花骨朵了，但櫻野天晴卻還是不開心。有時候他還會看著我發呆，可等我看過去的時候，他卻又把目光移到了別處。
今天又和往常一樣，櫻野天晴吃過晚飯就帶著那幾只妖獸去夜巡了。雖然看起來好像一切正常，但我還是察覺到了“不正常”。
櫻野天晴出門的時候，破天荒地把所有護具法器都帶上了。
如今的他已是東瀛數一數二的大陰陽師，連四大神獸的後裔都被他收作了式神，到底是怎樣的妖物竟可以把他逼到這種地步？！
就算他沒有這些反常行為，我也感覺到了今夜鬼魅的猖獗。
外面狂風肆虐，窗外櫻花樹的影子映在屋裡，不見秀挺，唯有張牙舞爪的癲狂。
我一手抓著茹，一手抓著秋子。茹是傀儡，倒還沒有不對勁的地方。但秋子卻是滿頭大汗，像是在極力抗拒著什麼。
我看了心裡著急，卻是一點忙也幫不上。
但比起秋子，我這個練武之人本應該更加敏銳，可為什麼我只是直覺地不安，卻並沒有像秋子一樣？
難道是我身體強壯？
秋子終於支援不住倒在我的懷裡，她的身體越來越冷。而我此時才終於覺得耳朵裡像是有一團蜂巢，那嗡嗡的聲音一點點消磨著我的意志。
頭越來越疼，我鬆開秋子和茹堵住耳朵。
忽然，那一團嗡嗡聲潮中似是透出一聲清晰的“靈兒”！
我猛然一呆，不由自主地起身。
——靈兒，你是我的……
——哈哈，老妹，我們……
——靈兒，都說了我不是小孩子……
——小姐，冬梅不嫁人……
——錦嵐，如果合理，你要一……
……
腦中的聲音越來越大，各種呼喚聚集在一起，一聲聲一疊疊，衝擊著我僅剩的一絲清明！
我痛苦地按住頭，那些人……我的愛人，我的親人，我的朋友……他們都在——
——過來！！！
……對！
我要過去，我要過去……
繁雜的聲音漸漸合為一個，我跟著那聲音模糊地念起來，“過來……過來……”
正欲邁步，突然覺得裙角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我疑惑地低頭，卻見一隻雪白的狐狸正死死咬住我的裙角。
眼中濃霧一片，我機械地拉著裙子。驀地胸口一陣灼熱，那熱度將我燙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這是……猛然間四顧，我竟已出了櫻野天晴家的大門！
“啪！”
一聲脆響，我抬手毫不客氣地給了自己一耳光，神智頓時清醒過來。
奶奶的，剛剛我竟是被不知身在何處的妖物給攝了魂！
感覺腳邊還有東西，我低頭一看，那雪白的狐狸竟還在。只是——
我猛然發覺這隻狐狸的眼睛……它犀利的琥珀色眼睛望著我，這種感覺竟是我來到櫻野天晴家的第一天起就有的！
沒有惡意，反倒是充滿了慈愛和看透一切的智慧。
這狐狸見我清醒過來，竟像人一般衝我點點頭，而後倏地向北方躥逃而去。我飛身跟上那狐狸，它剛才的樣子分明就是想帶我去某個地方。
前後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我就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風似乎都被凝在了半空中，再也沒了流動的跡象，但一股陰冷邪魅的氣息卻是越發濃重。
吊在胸口的血石越來越燙人，我不安地從乾坤袋中取出吟鳳提在手中。
天空像是被惡鬼撕裂的一張麵餅，厚薄不均，紅黑摻半。漆黑之處猶如墨染，血紅之處比之岩漿！
突然，遠處的一抹火紅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裡，一身紅衣的櫻野天晴在急速閃退間，突然抬手向空中厚重的黑雲甩出一張黃符。
頓時那符紙如同一尾黃龍霎時間吞
雲吐霧，雷鳴電閃，火光四迸，赫然衝破重重黑雲！
一剎間，我竟似是聽到了撕裂長空的刺耳尖叫！！！
“是夢寐集結的怨靈！”
腳邊的白色狐狸，突然張口吐出一句人語。我驚詫萬分地低頭，恰巧它一揚脖，露出了隱在脖頸絨毛下的血紅石頭。
那塊石頭同樣也被透明絲線繫著，是以我一直都不曾發現。
緊接著那狐狸瞥我一眼，“你能看見這些是因為你有血石，你看不完全這些，是因為你現在是凡人。”
我傻傻地點點頭，實際上它說了什麼，我一句也沒聽懂。
這時白色的狐狸又自言自語道：“還真是父子，怎麼都要過這一關？”緊接著，白狐像是看到了什麼，忽而咬牙切齒道：“夢寐，二十年前你就是用了這招，這次——絕不再讓你如願！”
那狐狸說著，屁股上倏地冒出一簇尾巴，同時它的身形猛地漲大了數十倍。緊接著，它低吼一聲直衝櫻野天晴的方向奔去！
我怔楞片刻，提劍跟上，心裡卻是驚詫更甚，這狐狸……不會就是傳說中的九尾狐吧？！
看不見敵人，我能感覺到的，就只有蝕骨侵髓的陰怨之氣。
越靠近櫻野天晴，那蠱惑心神的唸咒聲就越來越大，血石燙得幾乎要灼傷我的面板！
手中的吟鳳劍舞作一張劍氣之傘，將我牢牢罩住。什麼都看不到的我，除了守，還是守。
眯起眼睛，我模糊地看到了化作真身的四大式神。
風雨，雷電，烈火……目光觸及處，我早已分不清，這其中有幾分是虛幻，又有幾分是真實。
發覺自己似乎什麼忙都幫不上，再接近說不定還會成為櫻野天晴的累贅。
我正打算就此止步，卻突然看見紅衣的陰陽師，像個被剪斷了線的提線木偶般，豎直著倒下去！！！
九尾白狐尖叫一聲，從斜側方猛竄過去。
此時一條滿身銀青鱗甲的巨龍昂然擺尾，瞬間結出一個半圓形的青色結界。就在同時它大叫一聲——
“血石！”
只見那九尾白狐閃電般衝進結界，咬斷頸上的透明絲繩，將那塊鮮血般耀眼奪目的石頭放到櫻野天晴身上。
我咬牙衝進結界，緊緊抱住昏迷不醒的櫻野天晴。這時，那巨大的九尾白狐回頭對我一笑，沒錯，它笑了。
“照顧好他。”
九尾白狐的話，像微風般消散在我的耳邊。
而後只聽一聲徹天動地的轟然巨響！
我抬頭，只見一股白色的旋風捲起漫天的風雪冰凌，像一道寒鐵鎖鏈般，將一團通體烏黑的濃煙纏緊。
那團濃煙不斷翻滾掙扎，嘶叫聲裂人鼓膜！
倏而，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獸具列陣前，齊齊發出一聲怒喝——
霎時，雷電，風雨，烈火，水浪齊齊攻向那團濃煙！
接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哀嚎，伴著那團濃煙突然間破散消失，只是眨眼間竟消失地一乾二淨！
這天地間竟再也不見絲毫黑煙，然而那耀眼的白色鎖鏈也隨之一同消失了個乾淨。
吟鳳自我手中滑落，天空也變成了正常的顏色，只是不見星星月亮。
這……都已經結束了嗎？
我四下顧望卻再也沒見著那隻神祕的九尾白狐。
就在這時，已恢復人形的青龍撤掉結界，走過來粗魯地推開我，然後托起櫻野天晴。
我見到青龍那碎冰一樣的眼睛，心裡驀地一緊——
櫻野天晴他出事了！否則青龍怎麼會是那副樣子？！
想到這裡，我撿起吟鳳塞進乾坤袋，足尖一點便向櫻野天晴家飛掠而去。
等我衝進櫻野天晴的房間，只見四大式神都已經到齊了。連茹也在，櫻野天晴卻還猶自昏迷著。
看到我進了屋，青龍回頭惡狠狠地瞪住我，“把你脖子上的血石摘下來還給天晴！”
雖然不明白這和血石有什麼關係，但我還是手忙腳亂地取下血石遞出去。
眼見青龍拿了血石還是一副愁眉緊鎖的樣子，我有些委屈地開口問道：“只有這兩塊血石嗎，哪裡還有？我去找！”
“找？怎麼找？！”青龍頭也不
回地嘲諷道，“血石是陰陽師在戰鬥中，用來保護自己靈魂的寶物。血石是陰陽師用自己的心頭血煉成的，你要怎麼找？！”
我聽了這話，像是瞬間被人施了定身術。
如此珍貴的東西，櫻野天晴卻如此輕易地給了我……
“不不不，你說的不對。那隻狐狸也有血石，它又不是陰陽師。”我本能地抗拒這個事實。
然——
“那是九尾神狐，天晴的母親！那塊血石是天晴父親的，當年天晴的父親就是因為沒了血石，才死在了夢寐手裡。這次若不是神狐及時趕到，連天晴也會死掉！！！”
青龍失態地對著我吼起來。
“那、那神狐呢？！”
情急之下，我一把拽住青龍的袖子。他厭惡地把袖子從我手中拽出來，“神狐死了，和夢寐同歸於盡了！這下你滿意了？！”
我的手指鬆開又捏緊，最後終是無力地垂下……
從來，沒有任何時候，我像現在這樣希望自己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都是因為我，即使我什麼都不曾做過，可櫻野天晴還是……
我癱坐在地上輕聲笑起來。
我還真是個萬年大禍害，無論走到哪裡，帶給別人的都只有災難。
即使我什麼都不曾想，什麼都不曾做……結果卻依然如此。
我果真是個不祥的人，遇上我就註定要受傷，可……
為什麼？
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我！！！
難道說只是因為擁有了這副絕世的皮相，就註定要承擔這一切嗎？！
那麼，我，寧願不要！
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無論如何也掉不下來……
哈哈哈，終於幹了，我的淚終是幹了！
緩緩抬起手，放在嘴邊，我突然張口，狠狠地咬下去！
“慧靈！你幹什麼？！”
玄武驚叫著抓住我的手，上面已是血紅一片。刺骨的疼痛頓時讓我清醒了不少。
櫻野天晴還昏迷著，現在自責又有什麼用？
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過了，而我，趙慧靈，絕不是這麼輕易就能被打敗的！
我還要走下去。我倒要看看，等著我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命運！！！
既然錯誤已經發生了，那，就讓它錯下去吧！
甩手揮出一串血珠，我對著傻眼的青龍道：“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和天晴共事的陰陽師。把源化平昌也叫來。”接著我又看向其他三隻妖獸，“白虎護法，絕不可讓其他妖物趁虛而入。朱雀你去照顧秋子，玄武留下。”
“慧、慧靈，你的手——”
“青龍你磨蹭什麼？還不快去！”
我淡淡地看過去，青龍猛打個激靈，恍然站起來。就在他的身形即將消失的時候，玄武突然叫道——
“醒了！他醒了！”
我撇開青龍，手腳並用爬到櫻野天晴身邊，還沒來得及開口喚他，卻聽他有些疑惑地問道：“你是誰？”
“天晴，你……”我急忙拉過身邊的白虎，“你認不認識他？”
“這不是白虎嗎？”櫻野天晴扶著頭坐起來。
接著櫻野天晴看了看四周又轉向我，“姑娘你是中土人吧？”
看著櫻野天晴一如從前的溫暖微笑，我輕微地搖搖頭。他並不是失憶了，他只是忘掉了我。
本就不希望他記得我什麼，可他真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到底是應該哭，還是應該笑？
忽而又想起那個夢中的吻來……恐怕，那也並不是夢吧，只是我自欺欺人，硬把事實當成夢境。
“慧靈，”青龍把我拉到一邊，“夢寐最喜歡的就是吞噬人們對心愛之人的記憶，除非是——”
青龍奇異地不再敵視我，首次用溫和的語調告訴了我這個可笑的事實。但話說了一半卻止住了。
我聽了之後，也不再問那另一半話是什麼，只是放鬆地一笑，“這不是挺好的嗎？”
再看一眼有著溫和笑容的櫻野天晴，我站起來，“你們在這兒守著吧，我去給你們做好吃的。”
櫻野天晴，既然你已經把我忘了，那就一輩子都忘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