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珏冷笑,重新坐回太師椅,姿態瀟灑儼如觀一場好戲,表情更是愜意得不像話,方才的慍怒盡數褪去,留下的,只有陰邪的詭魅:“本太子,就坐在這裡,看你,親手劃下十八刀,再走!”
“令狐珏!”白若蔓看不下去了,葉翠敏若是太慘,對於自己接下來準備在她身上做的試驗相當不利,“差不多得了。”
在白若蔓看來,心理折磨遠遠大於身體折磨,只要葉翠敏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被她深愛的人傷到遍體鱗傷,就已經是最好的復仇了,白若蔓不要求太多,不想觸目所及就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是以不希望令狐珏再放縱自己的殘忍,也許,這才是關鍵,曾經希望他沉斂性情、睥睨天下,眼下才知:他若真的狠下心來收復江山,勢必要對任何忤逆之人、哪怕是一介羸弱女子殘酷施暴,白若蔓無法自控地為他的蛻變而心疼。
可是,令狐珏的反應,只一句話一道眼神就刺穿了自己心房最軟處,如融冰化雪,淌露滴滴酸澀感泣——
琥珀深瞳流轉不容置疑的倔強和霸道,出語凌然而字字決絕:“我不容許任何人,企圖對你造成絲毫傷害,如若不然,縱是千刀萬剮也是活該!”
算不得山盟海誓,卻字字鏗鏘激盪海枯石爛。
白若蔓當即怔忪,無言以對,思緒情愫遁入空白,凌亂得無從收拾。
而此話一出,葉翠敏幾乎遇見了鬼門關,女子毀容,生不如死,於是驚恐之下,義無反顧脫口而出:“太子爺何必苦苦維護一介通緝犯?白若蔓,因逆君叛國而被滿門抄斬的白家遺孤!”
令狐珏表情一滯,冷冽的霸道漸漸褪散,驚詫的狐疑籠上俊顏,抬眸,眸光犀利如劍,正視葉翠敏,一字字追問:“你說什麼?”
白若蔓大驚,遊目四顧,陸太醫的表情就像被人在嘴裡塞了塊抹布,瞠目結舌又苦不堪言,餘無凌稍好,仍是冷冷淡淡,只是震驚在眼底一閃而過,仍是分明有些不
可置信。
葉翠敏既然選擇全盤托出,就毫無遺漏地將她所知的白若蔓家底盡數坦白:“……所以,她潛入我太子府、靠近太子爺必然是有居心的!遠不止是做個丫鬟養活自己如此簡單!至於她是何居心,妾身尚未獲悉,方才……方才是在逼問,所以才……才拿刀子傷了她,妾身是為了太子好!一切都是為了太子不被 奸佞小人利用而做出的迫不得已之舉啊!”
她說得頭頭是道,看似理據充分又情非得已,令狐珏不是不信,只是……還欠缺證實!
赫然回眸,望著白若蔓的眼神溢滿傷痕,好像白若蔓臉上的血痕被他望入了琥珀眸子,而劃破了他的瞳仁,淅淅瀝瀝淌著痛苦和失望:“她說的……是真,還是假?”
問是真、還是假,是因為還抱著被葉翠敏糊弄的希望,希望白若蔓可以否認,或者固執地強迫自己不要去相信。
於感情上,白若蔓不願再欺瞞於他,否則不會冒著風險帶他去見爺爺,見爺爺的目的,遠不只送壽辰禮物這般簡單,白若蔓也曾萌發衝動想要在爺爺面前跟他開誠佈公,可是,也只是衝動,轉瞬即逝。
因為於理智上,白若蔓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至少此時此刻,有陸太醫和餘無凌在場,更不是時候!
於是白若蔓蹙眉叫屈、情深意切:“什麼白若蔓啊?就因為我跟人家的名只差一個字,就說我是什麼通緝犯?冤枉啊花狐狸,不信你可以去查我的身世,我是清白的!”
師兄都替自己打點好了,連昭遠帝都查不出來,不擔心他令狐珏能追尋出什麼蛛絲馬跡。
葉翠敏一口咬定也沒有鐵證,只是聽了葉太傅回憶當年往事而自行推斷,推斷得理據充分甚至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白若蔓其實沒有退路,但狡辯未必不可行,至少不能讓葉翠敏陰謀得逞,誠然,這丫也果斷得暴走了:“你居然否認?剛才……剛才你在我面前不是承認了嗎?為什麼現在又否認了——太子……
太子爺您要相信妾身,她剛才確實承認了,她承認她就是白若蔓!她就是通緝犯!”
令狐珏冷眸陰霾,深邃得讓人看不穿他內心所想,周遭氣氛頓時陷入僵局,沉寂得在場眾人皆是一臉凝重、滿腔膽顫。
等了須臾,像是過了幾日,直至令狐珏一聲冷哼,打破沉寂:“白饅頭的身世我最清楚!清清白白饅頭一隻,表裡如一,痴呆傻愣,看上去哪裡就像是揹負了滅門家仇的白氏遺孤?你們說是不是?”
白若蔓狂汗,這廝居然用“痴呆傻愣”來形容自己!找死還是活膩了?
但他如是一說,陸太醫識大體連連頷首表示認同,而餘無凌也難得肯開口幫腔一句:“太子所言極是。”
於是葉翠敏徹底成了那個汙衊他人還強詞奪理之人,被令狐珏狠下心腸冷血無情地往死裡逼:“真可憐,原本蓄意傷人的罪已經不輕,如今又得加一條誹謗之罪,本太子念你初犯,仍是隻賜你二十刀!還有十八刀,你到底下不下手?你若再磨磨蹭蹭東拉西扯企圖製造是非,就不止是二十刀這麼簡單了,本太子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白若蔓知道令狐珏從來不是一個真正狠得下心腸之人,至少面對一介女子,無論她陰邪歹毒還是嬌柔做作,一個大男人要對其殘酷,縱非不忍也是不屑的。
可自從葉翠敏道破自己的身份後,令狐珏的表情就遁入幽壑的深淵,戾眸不可逼視,唯恐一眼望去便墜入其中恍如身臨懸崖。
白若蔓不敢正視他,而他,亦從那一刻開始,琥珀眸子再也不曾投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是肅殺之色掃過自己身旁的陸太醫,也獨獨忽略了自己,好像自他維護完了自己之後,自己就成了小透明……
是以後來,葉翠敏被逼自殘,令狐珏冷眼旁觀;是以後來,白若蔓悄然離去,令狐珏漠然無視;是以後來,傳說流瀲閣慘呼連連、徹夜未眠,令狐珏自閉東苑、誰也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