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的廝殺在她耳畔,她聽著那些殺戮的聲音,心中迴盪著當日牟弈對她所說的話——“只是站得比所有人高又能如何?若自己不夠擔當,那站得高也只是一時的。”
這道理,終究只有牟弈一個人能懂。
可懂能如何,在通往巔峰的道路上,殺戮在所難免。
而現在,造成這些殺戮的,不僅僅是豐子江。還有她,還有牟弈,還有白兒,還有即墨星沉……還有更多更多那些角逐權利之人。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儈子手。
現在她,就連睡著都害怕。她時常在睡夢中驚醒,聽到那些無辜慘死的百姓與士兵,他們臨死前淒涼的呻、吟。
痛苦的等死,與其說在懲罰蘭明,倒不如說是在懲罰她自己。即墨晚從未有一刻是這樣清醒,如今的天下大亂,是由她一手促成。
在蓄謀引起戰爭的時候,她根本沒想到,這是多麼罪孽的殺戮,會有多少人為此流離失所甚至失去性命。
她淌下眼淚,縱然在現代只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都不會沾染這樣的血腥。她寧願平凡一輩子,也不想這樣。
“嘩啦”,小屋的門忽然被人野蠻地推開。外面過的光亮一下子投入屋內,令即墨晚的眼睛無比刺痛。
“還沒死嗎?”豐子江冷冷的聲音說道,他冷若寒霜的臉,便也在那些浮浮沉沉的光亮之中現出完整的輪廓。
即墨晚的眼睛微眯,沉默著沒有說話。
豐子江脫下染血的鎧甲,方才有幾名鑑虛國的探子欲近他的身,他幾刀之間就將那些人割成了肉塊。但這血腥的味道,他實在不喜歡。
見即墨晚沒有答話,他來到床邊,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面對他:“都城久攻不下,你有何主意?”
“……”即墨晚的喉嚨動了動,虛弱地冷笑,“……等到城中糧草斷絕……不就遂了你的意?”
“本宮等不了那麼久!”豐子江瞪出駭人的眼睛。
“豐子江……你,你要一座空城,有何用?”她搖頭,眼中露出悲憫,“我聽說……牟弈的大軍已經越過了瀾江,那些……被你掠奪過的城鎮很快……很快就歸降了他。照此下去,即便你……能夠佔了鑑虛國的都城,很快……你也會步藍氏王族的後塵。嗬……我撐著這一口氣不死,便是……想看到你悽慘的下場。一日不
為裴雲報仇,我便一日……捨不得閉上眼睛。嗬,嗬嗬……”
“賤人!”豐子江咬牙,一把丟開她。
“殿下!”屋外有人來報,“鑑虛國使者求見。”
豐子江扭開頭:“派了何人?”
“……呃,牡丹公主。”
豐子江一愣,嘴角漸漸笑了開來。他回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即墨晚,暢快地笑道:“你笑我無計可施,現在……有人把辦法送到我手上來了。哼!即墨晚,你別妄想離開我,即便是死,我也要你做我豐子江的鬼!”言畢,便大笑著離去了。
牡丹公主為鑑虛國談和?
即墨晚怔愣著,心中隱隱不安。要是豐子江反過頭來與鑑虛國聯合起來對付牟弈的兵馬,那麼……豈不是勝敗難料?這樣,只會造成更多的生靈塗炭。
不,她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來……人。來人……”
“公主?”
“蘭明,快,叫蘭明過來。”即墨晚用了所有力氣撐起身子,對門外的人嘶啞地喊道。
蘭明很快就過來了:“……你終於想通了?”
即墨晚苦笑:“你……你有辦法讓我立刻站起來,對不對?”
“……”蘭明的笑臉一凝,“你要做什麼?”
即墨晚閉上眼:“牡丹公主前來議和……我絕對不允許議和成功。你,你必須幫我……”
“不可能!”蘭明大聲道,立即打斷了她的話,“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隨時有可能暴斃?我的確有辦法讓你能站起來,讓你去阻止牡丹公主的議和,可是我不會這樣做,我不會。”
“如果,我願意……跟你,隱居,赤雪山……呢?”
蘭明一震。
即墨晚的睫毛潤溼,低低地嘆氣:“假如……假如我能夠不死,我只要還剩下一口氣……我便成全你,讓你離開豐子江……隨你,隨你一起離開。”
“牟弈的大軍隨時都有可能到這裡,你……你不等他嗎?”蘭明抽了口冷氣。離開豐子江,這是他多年的心願,他費盡心機花了所有手段,卻仍逃不開豐子江的控制。他已經為此傷害過即墨晚了,他原以為這輩子即便到死都會在豐子江的手中……他已絕了那樣的念頭,可是如今,即墨晚卻自己提出了這樣的交換。
說實話,
他心動。
即墨晚低笑:“我是個將死之人……若我臨死還能幫助你,那,也是功德一件。來日我再做人……說不定,還能再碰見他……”
蘭明的心中微微顫抖,他看著即墨晚這個模樣,生生地肉痛。
“你……竟如此愛他?”愛到願意下輩子都想繼續愛他。
即墨晚輕輕搖頭:“不,我還不夠愛他。正……因為不夠,所以……想把欠下的,下輩子還上。”
她與牟弈彼此之間的愛戀,迷迷濛濛,似乎還來不及開花,便已枯萎。他一直追隨著她,因為曾有過的惺惺相惜,便能義無反顧的付出一生的忠誠,她自問,自己做不到這樣的果斷。她留戀太多,她欲拒還迎……她從未給過他肯定的一個字。但她知道,愛是萌芽的,它雖看似接近死亡,但依舊頑固地存在著。
或許,她還來不及深愛牟弈。可她,無比願意去深愛這樣一個人。
“你等我。”蘭明立刻道,轉身就出了門。
即墨晚靜靜地等著,直到半個時辰之後,聞到了一絲清苦的藥味。她知道,蘭明帶來了她想要的東西。
將藥送到她的嘴邊,蘭明的眼神中透著些許痛苦。
即墨晚微微笑,低頭含下一口藥湯。
這藥,分外地苦。假若這苦能夠了了她的心願,便也足矣。
最後一口喝完,即墨晚的臉上徐徐地泛起幾分嫣紅。像是一個十分健康的女子,依舊擁有如花的顏色。
她撐起身,讓蘭明為她拿來鏡子。當看到鏡中的自己,瘦成黃花一般的輪廓,不禁失聲而笑:“你看得出來,這是一張曾以美貌驚動天下的臉嗎?蘭明,這個疤是不是很難看?像一條蟲子似的,永遠爬在我的臉上。”
“不,”蘭明哽咽,隱忍著眼淚扶住她的雙肩,“你依然很美,包括這個疤痕。”
即墨晚搖頭:“你的審美觀真獨特。”她抬手揉了揉額頭,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蘭明,你給我喝了什麼?我……為什麼我的頭這麼沉……我……”話音未落,她已經歪頭靠在了蘭明懷裡。
蘭明輕輕拍動她的背,喃喃地道:“這是一種能讓你一直睡下去的藥。即墨晚,你別怪我……”他垂眼,仔細端詳她看似安睡的容顏。然後輕手輕腳地將她放平在**,仔細蓋好被子,靜靜離開了這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