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尹無塵正在給一個三四歲的小孩洗澡，哪想，這個小孩極度的討厭洗澡，一被脫光了抱進澡盆，便將洗澡水拍得四下亂濺，尹無塵華麗的碎花旗袍上都被濺滿了水珠。
那小孩的媽媽惶恐地跑過來，一邊罵那小孩，一邊向尹無塵道歉：“無塵大小姐，把你這麼貴的衣服弄壞了，真是對不起啊，你還是去一邊歇著吧！”又罵那還在拍水的小孩：“你這賤骨頭，無塵大小姐來給你洗澡，你還在這裡鬧！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尹無塵抿嘴明媚地一笑，連忙拉住那婦人要招呼到小孩身上去的巴掌：“不打緊的！不過是弄了些水，等會就會幹的，不過，難得今天這麼好的太陽，大毛這個澡卻是無論如何都要洗了！”
那婦人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地一笑：“無塵大小姐，您可真是一菩薩心腸，對我們窮人這麼好！可是我家大毛他天生就不愛洗澡，他爹又上街乞討去了，我們都沒這麼大力氣能按住他在澡盆裡啊！”
尹無塵看著那大毛在水中百般地掙扎，逃命似的想逃出來，也是一陣為難。這時，旁邊在給一個老乞丐剪頭髮的少年，自告奮勇地走過來：“讓我來吧！”
尹無塵抬頭一看，見是昨天撞倒她的那個滿臉傷疤的少年，今天自己來乞丐村的時候，他便已經在這裡張羅著給眾乞丐修剪頭髮了。
霍小九見尹無塵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的臉看，自嘲地笑一笑，摸摸自己的臉：“很難看是嗎？是不是嚇著你了？”
尹無塵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無禮，羞紅了臉，慌得趕緊站了起來，擺著手一個勁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不是你想得那樣，真的！我只是在想，以前好像從來沒在這裡見過你！”
霍小九隻是笑一笑，不再說什麼，直接蹲下身子，對那還在將水拍得四下亂濺的大毛說：“大毛，你要是乖乖地洗了澡，大哥哥就帶你去後山的水塘裡釣青蛙，好不好？”
那大毛一聽說釣青蛙，馬上不哭也不鬧了，只是睜著一雙淚眼不相信地看著霍小九。
霍小九笑笑，又說：“大毛要是不肯洗澡，等會我就只帶隔壁的狗兒和貓兒還有八寶他們去！”
“大毛也要去釣青蛙！”那大毛這才信了，奶聲奶氣地纏著霍小九給他洗澡。
尹無塵在一邊見了，又好氣又好笑，氣得是自己完全沒轍的小孩，這少年一來便給擺平了，好笑的是他這麼大一個人了，居然還玩那光屁股小孩玩得釣青蛙。
“咦，你的手倒是生得挺漂亮的！”尹無塵蹲下身子，和霍小九一起幫那大毛洗澡，見他那雙手生得竟比女孩子家還要秀氣修長，面板雖黝黑卻很光滑，忍不住脫口讚道。
霍小九往自己高挽起衣袖的手上看去，愣了愣，然後才極不自然地笑笑：“大小姐你過獎了！”當下，即把衣袖捋了下來幾寸。
兩人給大毛洗完澡，霍小九拿著用繡花針和紗線自制而成的釣竿，帶著大毛和村裡其他一些半大小孩，往後山的水塘裡去釣青蛙。尹無塵看著被一群小孩前呼後擁的霍小九，回過頭來向她調皮地眨眨眼，忍不住搖頭笑笑。
過一會兒，尹無塵正要去找萍兒一起回家，忽然聽到池塘方向傳來幾聲求救聲：“救命啊----救命啊！小姐---小姐----”
不好，是萍兒！
尹無塵臉色大變，趕緊提起裙裾就往那口長滿綠萍的池塘邊上跑。跑到半路上，迎面碰到霍小九，霍小九剛要問她出什麼事了，聽到風中隱隱約約傳來的求救聲，便明白了，轉身也往池塘邊上跑去。
那口池塘的水其實並沒有多深，萍兒被霍小九從池塘裡救上來的時候，只是又驚又嚇，又加上水刺骨的冷，所以身子僵住了，動彈不得。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呀？”尹無塵見她凍得直哆嗦，嘴脣發紫，心疼地就要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被霍小九制止了，霍小九說：“大小姐，這北風吹得這麼緊，你脫了衣服要著涼的！”說著，便把自己下塘救人之前即脫在池塘邊上的外套蓋在了萍兒身上，尹無塵看他穿著溼衣服冷得止不住的發抖，又是感激又是著急。
那萍兒凍得上下牙齒直打架，帶著哭腔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我就這樣蹲在池塘邊上玩兒，忽然，好像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尹無塵不等她把話說完，便嗔怪地瞪她一眼：“瞧你又說鬼話了！好好地，誰會來推你？”
萍兒還要爭辯，霍小九忙在旁說：“好了好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大小姐，萍兒的衣褲都溼了，天這麼冷，你還是趕緊帶她回家，換身乾淨衣褲吧，仔細別感冒了！”
尹無塵為難地說：“可是，萍兒她現在動都動不了啊，這裡又沒有電話，通知不了我爹爹----這可怎麼辦啊----”
霍小九沉吟片刻，便說：“大小姐若是不嫌棄，就讓我幫您送萍兒回府上吧！”
尹無塵忙說：“你快別這麼說，我只是怕太麻煩你了-----”
霍小九笑笑，不等她說完，便將萍兒背起，一路生風地直奔尹府而去。
“咦，你好像對去我家的路很熟-----”尹無塵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見霍小九絲毫不需要她帶路，便能在七拐八拐的巷子中準確地判斷方向，便隨口問道。
霍小九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笑笑，含糊地說：“哦，元帥府誰不曉得啊！誰叫你住在南門街上最氣派的宅子裡！”
尹無塵聽他這樣說，便也沒說什麼。兩人一路無言，待走到元帥府裡，隔老遠就有兩個丫鬟迎了上來，從霍小九背上接了萍兒過去，問尹無塵是怎麼回事。尹無塵簡單幾句打發了他們，要她們帶萍兒去換乾淨衣服，便領霍小九去後院她哥哥房裡換衣服。
走到蓮池上的浮橋時，霍小九不經意地抬頭，看見迎面走過來一個頭帶斗笠，行者裝扮的瘦高漢子，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那漢子在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也停了停腳步，狐疑地看了他兩眼。
“小九，快點，我領你去換身乾淨衣裳，免得著了涼！”霍小九正不動聲色地暗暗打量那斗笠遮住臉的漢子，忽然聽到尹無塵在喚自己，忙應了，幾步追上尹無塵。
霍小九穿著尹無塵哥哥的衣裳回到家的時候，霍老黑正拉著黃包車要出去拉客，一眼看到霍小九穿著一身時髦的衣褲，肩膀一歪一歪吊兒郎當地出現在院子門口，二話不說，舉起掃帚就追，邊追邊罵：“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這個不成器的敗家子！我辛辛苦苦送你去學堂上學，指望你考個功名，光宗耀祖，你倒好，成天地和南門口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說，你今天又到哪裡鬼混去了？”
霍小九繞著院子裡的葡萄架跑，邊躲掃帚邊狡辯：“爹，你就知道冤枉我！我今天一天都在學堂裡上學啊-----”
“你還騙我！我今天去學堂問了，先生說你已經整整三天沒在學堂露過臉了！你都上哪兒去了？還有你身上這身新衣裳是從哪裡來的？你哪裡來的錢去買的這麼好的衣裳？是不是偷的？啊？你這麼不爭氣，以後還怎麼考科舉？考不了科舉，你怎麼---怎麼能謀個好差事，討個好老婆？過太平日子？”霍老黑越說越生氣，一直高舉著遲遲捨不得打下來的掃帚，也終於狠狠心往霍小九身上招呼去。
霍小九原本一直邊躲邊說好話求饒，這會兒忽然停了下來，轉身順勢一把抓住掃帚扔到地上，皺著眉頭生氣地向他爹說：“你別自欺欺人了！現在掌權的都是一些什麼人，爹您看不到嗎？這封城裡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被殺，你以為他們都是一些沒考上功名的人嗎？這種暗無天日的世道，你以為考取了功名就能過太平日子嗎？有了功名就可以不像您一樣去碼頭扛米去拉黃包車嗎？”
“你這個天煞的混蛋！你怎麼敢這樣和你爹說話？”屋子裡忽然衝出一個布衣粗鞋卻掩不住端莊容貌的婦人，她便是霍小九的娘，謝三娘。謝三娘撿起地上的掃帚就劈頭蓋腦毫不留情地向霍小九打去，邊打邊哭著罵：“你爹拼了命地掙錢供你上學，指望你有出息，你反倒還怪起他來了？你的良心都讓狗吃了嗎？”
霍老黑見謝三娘下手毫不留情，霍小九的臉上很快就有了幾道血印，趕緊一把抱住她，一邊向低頭站著一動不動任由她打的霍小九使眼色，要他趕緊跑。霍小九賭氣不願跑，霍老黑又氣又急：“你這孩子，平日裡你娘打你，你不是腳踩西瓜皮，溜得比誰都快的嗎？怎麼今天這麼蠢，不躲不跑的？你真想把你爹給氣死嗎？”
霍小九這才陰沉著臉，幾步跨出院子，直到天黑了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