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顫抖著將兩隻手搭在自己眼前,形成一個面具,堪堪遮住楚荊椬鼻樑上方至齊額的半張臉,恰逢楚荊椬勾起涼薄的嘴脣一笑,霸道又剔透,狂妄而風流。有什麼在心底蠢蠢欲動,彷彿要盪漾成浩劫。
楚荊椬一把抓住清平的手,緩緩按下,讓兩個人完全面對面,他的笑慢慢凝滯,沉澱成一片安靜,“清淺,我回來了!”
清平只覺得平地驚雷,猛然後退一步,強自鎮定,“楚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楚荊椬笑如旭日的眼升起氤氳的霧氣,“淺思,十年前,女兒節,梅花林,你都忘記了嗎?”
清平如遭重擊,猛然再後退一步,她怔怔地看著楚荊椬,甚至震驚得忘記了說話。
楚荊椬勾起嘴角,弧度美好,“你為我擋過一箭,我們相見的時候,你告訴了我你的名字,那時候你念的那首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清平再大退一步,扶著身後的廊柱,臉色青白嚇人,“這,不可能……”
楚荊椬慢慢逼近,在清平面前站定,巋然如山,不給清平逃避的機會,他輕聲念道:“感君恩愛意,折梅許一生,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剎那間晴天霹靂,震得清平搖搖欲墜,那是當年他們相遇互許終身時清平對他說的話,天下間,只有他才知道。十年了,兜兜轉轉整整十年,這句話從另一個男子嘴裡說出來,給了清平重重一擊。
清平咬著嘴脣,“你同霍凌寒是什麼關係?”
楚荊椬道:“他是我表哥,很多人都說我同他很像,可我覺得應該是他像我,我長得很像我爹,而凌寒正應了人家說的外甥像舅。”
是的,楚荊椬同霍凌寒是表兄弟,他們有著最相似的脣角弧度。昔年女兒節戴上面具,連鎮國公都分不清誰是霍凌寒,誰是楚荊椬,那時候他們沒少拿這個耍人,甚至刻意去學著更相似,可謂真假難辨。
霍凌寒從來都沒承認他遇見的是她,他遇見的是瑞孫清思,而她遇見的是楚荊椬,怪不得他從不承認。這麼說,從頭至尾,只是她認錯了人,她這流離失所的十年,只是一個笑話。
清平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像秋天飄落的枯葉,“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來找我?”
楚荊椬嘆息如深暗的海,“你說你希望有一個太平盛世,我便為你浴血沙場,每一個夜晚,我總是會抬頭看著夜空,因為也許你也正抬頭,和我看著同一片夜空。六年前,我認為自己終於有資格站在皇上面前,告訴他我要迎娶他最心愛的女兒,我欲歸京,卻於半途聽說凌寒迎娶你的訊息。我半路折回,告訴自己永遠都不要再回帝都了。”
清平覺得腦子很混亂,她完全沒有辦法理清思路,“怎麼會是這樣?”
楚荊椬悲傷地接著道:“當聽到你嫁給凌寒的訊息之後,我就再也不敢去打聽有關你的一切,我不知道你過得不好,如果我知道,我就是同凌寒手足相殘,我也絕不會讓你傷心的,清淺,我不知道你過得不好……”
年輕的將軍鎮守邊關,日日對著黃沙,夜夜仰望星空,他不知道一個嫁給霍凌寒那樣的男子的女子,竟然會過得不好,他一直以為他們琴瑟和絃,鶼鰈情深。當十年後,他護送著瑜王入京,才知道,他愛了十年的女子,過著怎樣跌宕的十年。
楚荊椬聲音悲切,彷彿隱忍了多年的暗海忽然起了飆風,將一切埋葬的悲傷都宣洩而出,傾翻了世界。
清平失力跌倒在楚荊椬懷裡,“十年了,你現在同我說這些還有意義嗎?我已經嫁給了別人,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楚荊椬一把抱住清平,語聲哽塞,“對不起,這些年讓你一個人難過了這麼久。”
清平在楚荊椬的懷抱裡,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見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的霍凌寒,他們對望,剎那海枯石爛。
十年恩怨,像一個笑話,他們怨過彼此,恨過彼此,這一刻,才知道,只是命運荒唐的鬧劇。
霍凌寒從臺階上邁上來,臉色鐵青,“你們在做什麼?”
清平看著霍凌寒疾步走來,他伸手想扶清平,清平本能地往後縮了縮,他的手懸頓在空中,看到清平正滿眼悲痛地望著他,他不安地喚道:“清淺?”
清平淒涼的
笑著,像春天帶著悲壯最後凋零的一朵梅花,“時間過得真快,我認識你都六年了,可我一直以為是十年。”
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流失,霍凌寒清楚的,“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但是,清淺,無論是十年,還是二十年,五十年,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清平扶著楚荊椬的手站起來,挺直背,嫣然一笑,“霍凌寒,我現在才知道,我這十年只是一個笑話,菀菀說得對,你不欠我,是我欠你的。一切都只是誤會,對不起,我們和離吧。”
清平覺得整個人都被抽空了,滿身疲倦,她想她需要好好休息,便轉身就要回去。
“瑞孫清淺!”霍凌寒抓住清平的胳膊,怒然道:“你總該把話說清楚,什麼叫誤會?什麼叫和離?”
清平停住腳步,看著冰冷的地面,涼涼一笑,“你曾經說我假冒清思,那時對質,你問我你送我的玉玦,而我毫不知情,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因為,我一開始遇見的人就不是你。”
霍凌寒握著她胳膊的手倏然滑落。
清平覺得撕心裂肺的痛要將她淹埋了,她輕輕深吸一口氣,“簡單的說,就是當年女兒節,你遇到了瑞孫清思,我遇到了楚荊椬。六年後,我為了我的目的下嫁於你,誤以為你是楚荊椬,以為你負了心,才有如此諸多事端。現在我清楚了,是我弄錯了,錯得離譜。”
霍凌寒冷冷勾起嘴角,“所以呢?”
清平轉身展顏露出一個最美的笑容,“我們和離吧,我會跟我皇兄說的,我們和離,你娶清思吧。耽誤你們這麼多年,真是對不住了。”
霍凌寒寒眸目光鋒利如箭射向楚荊椬,楚荊椬安然與他對視,一點一點的笑開如朝陽,“清淺以後就交給我照顧,這些年,我不在她身邊,讓她受委屈了。還請表哥大人有大量,讓一切都過去吧。從今往後,你好好照顧你的清思,再也沒有人阻攔你了。”
楚荊椬扶著清平雙雙離去,留給霍凌寒一個不回頭的背影。
霍凌寒翹首望著湛藍的天空,涼薄的笑意掛在嘴角,眉梢卻是雷霆之怒,“和離?瑞孫清淺,妄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