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清低下頭來看著緩緩步出的沈齊氏,大紅的蓋頭是那般的礙眼,那玲瓏的身軀包裹在嫁衣之下,竟是那般誘人。
趙括在一旁提醒道:
“都督?”
趙元清往沈府門口看去,趙信仍舊在前面擋著,沈家的人因著沈齊氏的話已經退了回去,整個沈府的人面色平靜,似是對搜府之事毫不在意。
他又低頭看向沈齊氏,柔聲問道:
“齊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
沈齊氏身子微微有些發抖,她抬頭隔著蓋頭看向趙元清,眼前紅濛濛一片,似是連趙元清的眼睛也紅了,她酸澀一笑,聲音較之以往,又暗啞了幾分,她兩手輕擺,寬大的袍袖翻起一陣紅浪,她盈盈屈膝道:
“多謝都督提點,今日的答謝宴怕是吃不了了,日後……日後若有機會,沈齊氏定當宴請都督。”
趙元清眼眸暗了下來,一揮手,道:
“讓開!”
趙信聽到,便牽著馬往人群外走來。
趙信一轉身,方管家就帶著人衝進了沈府。
沈齊氏身子晃了晃,一閉眼,一滴眼淚落在了通紅的衣衫上。
“雀兒!”
“奴婢在。”
雀兒是陪嫁丫鬟,就在花轎旁邊,聽到沈齊氏叫她,便上前來。
沈齊氏低聲對雀兒吩咐了幾聲,雀兒一愣,眼中閃過幾抹驚怒之色,瞪視著沈齊氏,後者手底下拽了一把雀兒,雀兒反應過來一咬牙轉身去後面的嫁妝裡面拿東西去了。
大件兒笨重貴重的嫁妝是在成親前一天就送過門兒的,今日她們抬的東西都是些沈齊氏素日裡所用的衣服首飾之類的,因此東西不多,也很好找。不過片刻功夫雀兒就將東西捧了回來。
沈齊氏拿著東西看了一眼,將東西交回給雀兒,低聲囑咐幾句,雀兒滿臉驚訝,原本的憤怒轉而成為濃濃的擔憂,沈齊氏微微搖了搖頭,正想說什麼,卻發覺有人盯著自己瞧。
那是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沈齊氏脖頸後面的汗毛一根根直立起來,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也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她抬眼飛快的看了一眼趙元清,不是他,那麼會是誰?這種感覺,不像是在前面,難道是背後?背後哪裡?她想回頭去找,卻又怕驚了那窺視之人,她咬了咬脣,又轉眼飛快的看了一眼趙元清。
這一眼,似嗔還怨,似喜還悲,似怒還笑,直看得趙元清是心蕩神馳。
只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雀兒就轉身一溜煙兒的跑了沒影兒了。
他們卻是不知,雀兒離開後,沈府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閃出一個人來尾隨雀兒而去。趙元清是個習武之人,早就聽到了沈齊氏與雀兒的竊竊私語,他震驚之餘也是滿心的佩服,雀兒離開之時他瞧了兩眼,那遠處尾隨雀兒的人影若是平常人是看不出來,趙元清卻是看的一清二楚,他本想出生提醒一下,可是在看到小巷子裡那隱約露出的一點衣角之時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齊氏在雀兒走後,轉身的對著趙元清盈盈下拜,道:
“恩
公多次相救與沈齊氏,沈齊氏感激不盡,只是今日之事恐難以善了。恩公的恩情沈齊氏今生怕是無法報答,來世必當銜草結環以報。”
趙元清連忙跳下馬來,伸手抓住沈齊氏的胳膊扶她起來,關切道:
“小姐不必如此多禮,今日之事怕是個誤會,只要說開了就好了。”
沈齊氏嘆一聲氣,幽幽道:
“若是沒有前幾日之事,我還不怕,就是進府去搜我都不肯的,今日之事,怕是抗不過去了。許是真的是我時運不濟,是個克人的命,也許是……”
說到這裡沈齊氏蹙了一下眉頭,雖則趙元清看不見,還是察覺出她的無奈與憤然來,只聽她道:
“也沒什麼,不過是……算了,算了,事情到了如今這一步,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這是怎麼回事兒?”
方尚書從沈齊氏的後頭下了轎,看到門口站著烏泱泱的人,新娘子站著路邊跟趙元清說話,一雙眼睛就在兩人身上打轉,雖然他面上的表情再正經不過,只是這眼神怎麼看都會讓人覺得甚為猥瑣。
沈齊氏轉過身去,看到是方尚書,忙屈膝見禮:
“沈齊氏見過方尚書。”
趙元清官拜一品,比方尚書這個二品還高一些,因此方尚書在受了沈齊氏的禮後也不叫起,向趙元清行禮道:
“見過趙都督。”
趙元清看看方尚書那似彎未彎的腰,冷笑一聲。方管家帶著人都將沈家圍了起來,他就不信方尚書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還在這裡裝!
趙元清伸手將沈齊氏扶起來,也不理方尚書,對沈齊氏道:
“我們進府去看看。”
沈齊氏不安的轉頭看了一眼方尚書,後者正巧抬眼看了過來,那冰冷的目光讓沈齊氏的全身咻然冰涼,趙元清察覺掌中那溫熱的小手變的涼的冰手,忙回過身來問:
“你怎麼了?”
沈齊氏搖了搖頭,低聲道:
“方尚書……”
趙元清回頭看去,方尚書已然直起了身子,他看過去時正迎上方尚書那意味不明的淺笑。
趙元清心頭疑惑,拉著沈齊氏快步往旁邊跑了幾步,低聲問道:
“今兒個這個事兒到底怎麼回事?”
沈齊氏搖搖頭,遲疑了片刻,方道:
“前幾日,我在外頭救了一個少年,當時那少年滿身鮮血,衣衫破舊,可是看上去眉清目秀的,氣質也不凡,我尋思著救人一命是舉手之勞,日後說不得會有什麼福報也說不得。誰知,這人救回來,麻煩也上門了,這不過短短几日的功夫,齊家進出都有人探查,我以為那個少年惹了什麼麻煩,本想著等成親後就將人送走了,可是今日……哎……”
沈齊氏幽幽一嘆,轉頭看了一眼方尚書和沈府,又看了一眼趙元清,欲言又止。
縱然隔著一層蓋頭,趙元清仍舊可以想象這一眼回事怎樣的哀怨,他的心都慌了起來,急忙問道: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沈齊氏仍舊不敢說
,還是那般看著趙元清,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那目光似是可以灼透蓋頭,趙元清渾身不自在起來,此時恰逢一陣風吹過,沈齊氏幾次行禮,加上奔跑而讓蓋頭有所滑落,此時經風一吹,竟然就從頭上落了下來。
大紅的蓋頭徐徐飄落,但見素日裡素衣素服不著脂粉的沈齊氏此時輕掃峨眉,那雙明亮的雙眸上不知用了什麼東西,泛著淺淺淡淡的粉色,讓這一雙眼眸迷濛如水霧一般。
一層淺淡的胭脂如煙霞一般浮在面頰上,朱脣透著明亮的橘色,溫暖到人的心裡。
趙元清看的呆住了,偏生此時沈齊氏從袖袋裡掏出一個足有一寸厚的紅封冊子來,雙手捧上:
“這是我的嫁妝單子眷寫份,另外沈家的財產沒有寫到上面。”
趙元清接過嫁妝單子,又看了沈齊氏一眼,將嫁妝單子開啟來,不過看了兩頁,他的眼睛也都直了。趙元清家裡也算是富貴,這些年在京城也見識過不少權貴人家的富貴景象,昔年幾個公主出嫁之時他也見過那十里紅妝的場面,此時看沈齊氏的嫁妝單子,除去衣服首飾以外,其他的東西絲毫不必一個郡主的嫁妝差到哪兒去。
整整一百二十抬的嫁妝。
紫檀木的傢俱,紅木的桌椅,楠木的拔步床,各色的瓷板雕刻屏風,雙面繡插屏等等,還有許多的古董字畫,這都是有錢都買不到的。
泉州城的鋪子莊子宅子合計也有七八處,縱然比不上京城的價值,這是這份嫁妝在泉州城怕是也是獨一份兒了。
最後,還有兩萬兩的壓箱底的銀子。
趙元清不由轉頭看向方尚書,只見他已經去了沈府門口,跟方管家低聲說著什麼。
“就是為了這些銀子?”
沈齊氏垂眸點頭:
“父母親怕我一個人在泉州受委屈,幾乎將大半家財都與了我。只是他們卻想不到,懷璧其罪啊……”
沈齊兩傢俱都是泉州富商,這泉州原本就是富庶之地,雖則這兩年因著倭寇漸漸不如從前了,可是沈齊兩家的家底還在,更何況沈家如今已經沒有了主人,只有一個空空的家和萬貫家財,沈家的族人們對沈家財產窺伺已久卻不得其法,若不是有沈齊氏這個未婚妻肯嫁入沈家,只怕這沈家的家財都被沈家族人吞沒了。
饒是如此,沈家族人們也在為了日後將誰家的孩子過繼到沈齊氏的膝下而爭吵不休。
沈家的人活著外人要謀得沈齊兩家的財產或許會很艱難,可是若是官府,只需以權壓人,隨便什麼理由就可以將沈齊兩家的家產輕易收入囊中。
這逃奴之事豈不正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法子?
窩藏逃奴之罪,不禁沈齊兩家的家產俱都歸了逃奴的主人,這沈齊氏這個大美人兒也便淪為那家主人的奴僕,要殺要剮還不是主人家一句話的事兒?
趙元清看著沈齊氏嬌美的容顏,心都疼了起來,他拉起沈齊氏的手來,將嫁妝單子放進她的手裡,拍拍她的手,語聲堅決道:
“你放心,沈齊兩家斷不會有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