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不到卯時整個將軍府的人都動了起來,雖然輕手輕腳的,卻也不免弄出些響動來,加上這婚事又是頭等大事,誰都不免緊張,一緊張,這就免不了出錯,於是,這邊少了水了,那邊少了吃食了,另一邊少了凳子擺件之類的東西都嚷嚷了開來。
這聲音此起彼伏的差點兒吵起來。
梅素素是再也睡不著了,只是眼睛仍然酸澀的厲害,閉目養神了一會兒方才叫分到她身邊的兩個小丫頭打水起來梳洗。
兩個小丫頭笑嘻嘻的打來了涼水,道:
“姑娘別見怪,剛才有人將熱水全給灑了,這會兒更給小姐燒沐浴用水呢,姑娘就講就著用冷水吧。”
“無妨。麻煩你們了。”
梅素素先將滿頭長髮隨手挽了挽拿一根簪子固定了,用涼水洗臉。
小丫頭笑道:
“該是我們謝姑娘才對,我們兩個是新進府的,很多事都沒上手,今天這樣的大日子肯定要出錯的,免不了挨罰,如今分到這裡伺候姑娘,也算讓奴婢們躲了個懶。”
又是我們又是奴婢的,著實不大像高門大戶裡的丫頭,再看他們的年歲,也不過八九十來歲的樣子,想來是剛買進府的,梅素素便沒說什麼。
用涼水洗了臉眼睛便舒服了許多,梅素素坐在妝臺前給自己梳了普通的雙丫髻,挑了喜慶的紅頭繩紮了,又戴上兩隻銅鎏金的蓮花簪子,耳朵上是石榴石串的葡萄耳墜子,手腕上也是一對銀鎏金牡丹花紋的鐲子。
穿的仍舊是素色繡紅色瀾邊兒的衣裙,素雅大方,卻也不會太素淨了擾了人家嫁女的喜慶。
梅素素梳妝完畢,小丫頭端來了飯食,因著今日府裡的喜事,這飯食也好了很多,兩個小丫頭看著直咽口水。
梅素素看著那一盆米飯,笑道:
“你們兩個坐下來跟我一起吃吧,一會兒還不知道要忙到多早晚呢。”
“謝姑娘!”
這兩個小丫頭確實是陸家新買來的,女兒出嫁要帶走不少陪嫁的下人,陸家便買了些下人補充一下那些人留下的空缺,兩個小丫頭以前都沒吃飽過飯,來到陸家才知道什麼叫富麗堂皇,什麼叫山珍海味。
雖然沒見過世面,不過兩個丫頭也知道些忌諱,道了謝之後就一人捧著碗盛了米飯夾了一些菜蹲到角落裡去吃去了。
梅素素也不在意,異常文雅的將飯菜吃了,估摸著陸玉璇沐浴完了,方才起身讓兩個小丫頭帶著自己的妝奩去正屋。
何氏已經帶著全福夫人過來了,陸玉璇剛剛沐浴完畢,正由丫頭絞著頭髮,一邊還仰著臉讓一個婆子用棉線開臉。
臉上細細的絨毛被線捲起來拔掉疼的陸玉璇眼裡直掉淚,尤其是在把脣上的汗毛的時候更是痠疼難忍的厲害。
“疼……”
陸玉璇蹙眉道。
何氏看著女兒被絞的紅彤彤的臉蛋很是心疼女兒,可是這開臉是必須的,她上前去抓住陸玉璇的手道:
“乖女兒忍著點兒。”
絞好了臉,又拿了煮熟的剝了皮的雞蛋在陸玉璇的臉上滾來滾去,幾下下來因著開臉引起的不適便消失了,陸玉璇的臉也不是那麼紅了。
開了臉,陸玉璇的臉上有著一種白裡透紅的美態,她迫不及待的讓人拿了銅鏡過來,
看了鏡子裡的人嬌美異常,她才算是覺得自己的眼淚沒白流。
梅素素站在月亮門外看著屋裡忙碌的眾人,給陸玉璇絞頭髮的那個丫頭穿著一件茜紅茶花褂子,那紅豔豔的蝴蝶盤扣更像及了盤旋在茶花上展翅欲飛的蝴蝶,引得梅素素不由的多看了幾眼。
因著丫頭站在了陸玉璇的身後,梅素素看不到那個她身下穿了什麼,不過配了茜紅的顏色,想來也不會太過素淨才是。
她轉目再往別的地方看去,只見這屋裡的丫鬟一個個妖妖嬈嬈的,梅素素就忍不住蹙了下眉頭,這個何氏想什麼呢,給自己女兒安排這麼年輕貌美的丫鬟。
也難怪昨日裡陸玉璇說出那樣的話來。
梅素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正因為自己長得醜,所以陸玉璇才動了要自己陪嫁的心思?
不管陸玉璇的目的是什麼,梅素素都不打算放棄這一一條線,雖然藉助聞人禮的勢力會更方便查訪一些,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有權有勢就可以查得出來的。
蘇家當年的滅門慘案誰都清楚是誰做的,就是苦無證據,不管是要告誰,都要有證有據,空口白牙的說人滅了你滿門誰會信?
更何況梅素素打得就是讓二皇子身敗名裂的念頭,她可不能讓二皇子就那麼簡簡單單的死了。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全福夫人在為陸玉璇梳頭的聲音傳了過來,她連忙轉頭從丫頭手裡接過妝奩匣子打發她們下去幫忙去,自己輕手輕腳的邁步進去站在了全福夫人斜後方。
陸玉璇在鏡子裡看到梅素素對她笑了笑,梅素素微微屈膝福身,等全福夫人梳完了頭,梅素素上前去在大丫鬟端著的銅盆裡淨了手,拿乾淨的棉布細細吸乾手上的水分,打開了妝奩匣子。
屋子裡的人不多,卻也站了個滿滿當當,俱都是來給陸玉璇添箱的。
眾人看到梅素素在桌上擺開那麼多的瓶瓶罐罐的,俱都小聲議論了起來,那全福夫人大概是時常被人請去當全福夫人給新嫁娘梳頭,所以見過很多喜娘,這會兒子看到梅素素那些個瓶瓶罐罐的,對何氏笑道:
“你哪兒尋來這麼個寶貝?我可沒在京城見過這麼齊全的妝奩匣子。”
全福夫人是何氏請託了很多人才請來的,全福夫人本是當朝一品大學士光祿大夫的夫人陳夫人,陳夫人出身北地世家豪門,縱然自家是皇親國戚身份尊貴,可是論起實權來還是比不過一品大學士的。
鎮國將軍家越見落魄,以前公公婆婆在的時候他們還可以看到一些好東西,跟著出去見見世面,等著公公婆婆前後走了,何氏越發沒有出去見見世面,參加勳貴之家聚會的機會了,這見識自然就沒有陳夫人見識的多。
原本何氏只覺得梅素素的妝奩比一般的喜娘還要齊全一些,如今聽陳夫人說來,竟是比這京城裡最好的喜娘手裡的東西還要齊全一些。
何氏頓時覺得臉上有了面子,笑的見眉不見眼的道:
“這丫頭是自己找上門來的。可憐見的,早年沒了父母,在南越跟著舅父舅母一起度日,這眼看著就是婚嫁之齡了。可是又長得這幅摸樣,她家舅父舅母家裡也不富裕,便讓她進京投奔族人來了。想來是看看能不能尋到一門好親事,只是這族人也都沒了,只
留下一座小宅子,姑娘家家的,這才不得不出來拋頭露面。”
何氏將梅素素的話刪減了幾分說了出來,眾人聽了,又看看梅素素臉上那大大的胎記,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一時之間屋子裡在無人說話,梅素素的手除了在何氏說她的身世之時頓了一下,便飛快的在陸玉璇臉上動了起來。
一幅唯美的畫卷在她的手下逐漸展開。
最後。
一朵灑金紅牡丹在程玉璇的額頭上緩緩盛開。
豔冠群芳。
眾人的心裡也唯有這一個詞可以形容陸玉璇現在的美麗。
梅素素收了細小的畫筆直起身來舒了一口氣,她將畫筆放到桌上,往後退了兩步仔細檢視陸玉璇的妝容,見左邊臉頰上的胭脂重了一些,便拿了細棉布的粉撲輕輕沾去一點。
再三端詳確定妝容無礙了,梅素素方才收了手細細的將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都收起來。
陳夫人不等陸玉璇攬鏡自照就走到陸玉璇正對面盯著她的臉左瞧右瞧的,最後一拍手笑道:
“以前只覺得陸家小姐長得標緻,今兒個才知道,我們都看走眼了呢,這竟然是以為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兒呢!”
“是啊,甥女今兒個真是漂亮。”
這是陸玉璇的姨母。
“陸小姐這妝可真漂亮。”
這是將軍同僚的夫人。
“這位姑娘一雙巧手啊。”
這是陸玉璇的遠房姑姑,也是一位皇親。
眾人誇的陸玉璇臉上燒的厲害,偏生自己又是側對著妝臺不能看自己此時的摸樣,心裡癢癢的。
那坐立難安的樣子讓她的手帕交打趣道:
“姐姐這是等不及要姐夫上門了。”
“喲,陸小姐急了呢。”
……
一時之間戲謔調笑之聲不絕於耳,陸玉璇反道安靜了下來,心裡也不是那麼慌張了。
陳夫人卻沒跟著他們一起打趣程玉璇,她專心看梅素素收拾妝奩,等她收拾好了,撿了屋子裡的角落站定了,便跟了過去。
梅素素眼角瞥見陳夫人過來,規規矩矩的站著,等著陳夫人站到自己跟前了,方才屈膝道:
“夫人。”
陳夫人點點頭,輕聲問道:
“你從南越來的?”
梅素素垂首提著妝奩回道:
“回夫人的話,是南越範裡鎮。”
粗啞的嗓音讓陳夫人微微蹙了下眉頭,又問:
“你這一手手藝跟誰學的?”
梅素素低聲道:
“家母,家母過世後便跟著舅母學了。”
梅素素的奶孃梅氏的夫家本不是京中人士,當年遠嫁京畿沒想到後來突逢旱災,夫家一家被搶糧的給打死了,梅氏剛剛生了孩子沒多久,那些人只搶糧食倒也沒空理會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
梅氏趁亂抱著孩子逃了出去,巧遇出來巡視莊子的梅素素的孃親,彼時梅素素的奶孃已經換過好幾個了,見到梅氏便順手救了她,後來見梅素素挺喜歡梅氏便將她留了下來。
梅氏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若是有人打聽也經得起推敲,是以梅素素和梅氏逃出之時便扮作了母女,此刻梅素素如此說也是預防有心人的查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