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柔柔的映在九尾的臉上,整個人都融上了暖暖的光。大約是因為說話導致血液不能順利吐出,咳個不停。東皇鐘的鐘聲愈來愈清晰,額角的十六瓣銀蓮好像要將要燃燒一般的痛感。腦海中交雜著各種聲音,卻又在一剎那歸於平靜。
我想要跑過去,看看九尾究竟是如何了。可是,身體卻像壓了千斤重石,沉沉的麻麻的,動也動不得。苦中作樂的想,我與九尾,真是患難與共。我看向她,眼角的淚不知怎麼,止也止不住。慕葉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覺,他好像在說:“葉兒,我很害怕。”
我看了他一眼,不到片刻便扭過頭去。他那般平靜的樣子,果然是我的幻覺。
少君將九尾抬的更高一點,替她順了順氣:“不能說話便不要說話,我會救你的,你先不要說話。”手心裡團了一團靈力,不顧自己還受著補魂的疼痛,便要為她療傷。
九尾卻推開他的手,咳出一大口血:“少君,不要浪費靈力,你現在才剛剛服下優曇,殘魂還未修補全面,為我再去送死不值得。”
少君聞言緊握著拳,額角暴出青筋,聲音卻放得輕輕的:“九尾,你現在還要說這樣的話來誅我的心麼?你不是知道,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你更重要麼?”
九尾卻置若罔聞,笑道:“這便是誅心了麼,少君,你告訴我,那你對我的又算什麼。我原本想著,你娶了高辛瀅煙,我便嫁給別人,讓你也像我一般痛苦一回,不,痛苦兩回,可我終究是捨不得。當我捨得的時候,你瞧,已經沒有機會了。”
少君紅著眼眶,顫抖的抹去她嘴角的血絲:“怎麼會,只要你好好的,你嫁給誰都可以。只要你好好的,你想怎麼樣都可以,哪怕是要去我的命呢。”
她卻搖了搖頭:“怎麼會要了你的命,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你敢丟了它。我以為我會立刻消失,沒想到上蒼竟然仁慈一回,讓我還能……咳……與你說說話……”
她頓了頓,吐了幾口血,順了順氣。看著少君,目光裡是我從未見過的繾綣:“所以,你不要說話,你聽我說,趁著我還有力氣。
我自小就沒有家人,親情單薄。我不知道父母是誰,只知道自己被遺棄在這裡,是你撿到了我。我的這一生,若是沒有你,怕是早就被後山上的野狼叼了去。
我天生九尾,便被視為異類。我不喜殺人,真的不喜殺人,但是你卻說那樣難聽的話來說我,我很傷心。你說我沒有心肝,可是,明明是你不要的我,是你……不要的我……”
少君將頭埋在她的頸間,語氣哽咽:“不要說了……一會兒父君來了,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她費力的將手環住他的脖頸,緩緩道:“我在她的影響下,去凡間看了幾齣戲。戲中的人在要死的時候,總是要求把自己放在一處燒了,斂了骨灰裝在一個精緻的罈子裡面。在一個有風的日子裡,隨風撒去,好不自由。
可是,我的一生對他們來說那麼漫長,漫長到我都不知道我活著的意義在哪裡
。我多羨慕他們有來生,一把火,一抔土,一轉身,便是新的開始。我這一生,從未為自己肆意的活過,這樣去了,也好,也算是個解脫。
少君,我們有太多的誤會,這一生,再也解不開了罷……”
少君抬起頭來,我可以清晰的看到他臉上的淚。可是,我現在的這個樣子,沒有一點法子。
日光悠悠,他伸出食指貼在九尾的脣邊,懇求道:“你不要說了,乖,等到父君來,你會沒事的……”
九尾卻笑了,像是春回大地百花齊放,她笑道:“我是不是對你說過,我不會,原諒你?”少君搖搖頭,她笑了笑,氣若游絲:“是啊……我對你說的是我……不會……不愛你……我原諒你的……一切……”
她閉上眼睛:“少君,我知道我現在很髒很醜,但,你能不能……吻我最後一次……”
少君愣了一愣,流淚吻上九尾失了血色的脣,脣舌呢喃間,聽不清到底說了什麼。只見,九尾的手從少君的頸間重重的垂下。
東皇鐘聲愈發的沉悶起來,我忍住痛感,極力的想從慕葉的懷中坐起來。耳畔卻傳來九尾清冷又熟悉的嗓音,她說,蘇葉,對不起。
蘇葉,她為何喚我蘇葉,又為何對不起?
在問題還沒有得到解答之際,無法承受的痛感襲來,我如願以償的失去了意識。
……
我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在那個夢裡,我終於看清了所有人的模樣,聽清了所有人的聲音。我看到那個嫁衣女子,長了一張同我在凡間一模一樣的臉,只是額角沒有十六瓣銀蓮;我看到那身影模糊的男子,和慕葉沒有半點差別。
我看到了,那女子跳誅仙台之前的全部的仙生。
我看著她跪在大殿上,對著穿著玄色常服揹著身的長者,苦著臉,委屈的說:“父君,不是葉兒的錯,是姐姐她先欺負的我。”
我看著她嬌俏的望著那白衣男子,說:“沈言,你既然已經招惹了我,你就要對我負責。”那男子只是清冷的彎了眉眼,吐出一個字,“好”。
我看著她偷偷躲在樹後面,趁著練劍的沈言一不留神,便跳出來趴在他的後背上,看著他無可奈何的樣子“哈哈”大笑。
我看著她偷偷跑出天界,下凡勾搭著一紅衣女子去看凡間的戲本,邊勾搭邊道:“九尾,你的生活太乏味,少君都教壞你了,還是讓本帝姬拯救下你那乏味的價值觀。”
……
我一直想著,我要去找尋我的身世,可是,真當所有的一切行將浮出水面的時候,我卻無比希望著這一切全部都是夢。當然,現在做著的也是夢。如果,它只是夢。
我睜開了眼,有些不能接受夢中看到的一切。緩了緩情緒,不顧我身在何處,急忙奔向立在梳妝檯上的鏡子。鏡中的女子,是我熟悉的凡間樣子,只是,那令我時常自卑的十六瓣銀蓮已然是消失不見。
我安慰自己,那只是一場夢,葉陌,那只是一場虛構的夢。
可是,九尾
消失時對我說的那句話是,蘇葉,對不起。
冰涼的記憶,剎那奔湧而出。我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臉,靜靜的梳理著如泉湧般的思路支脈。千年前的我已跳下誅仙台,為何還要凝聚我的殘魂,化為現在的我?
明明,明明那時的我已經不再期盼來生。這樣的仙生,誰還願意再繼續走下去。
我想起這一切,竟比找尋我身世的時候還要痛苦。我寧願就當著葉陌,即使不知道身世,即使被世人視為孽障,即使……遇不到慕葉。
為何我要再遇到。
想此,我心煩氣躁的隨手一劃,一道強烈的銀光閃過,木門“噼啪”一聲便碎了個徹底。我看著門外逆光而立的身影,不知怎麼,又沒有出息的紅了眼眶。
我吸了吸鼻子,仰起臉來,試圖讓淚水倒流回去。他怎麼可以這麼討厭,看著這麼翩翩佳公子,怎麼騙起單純的我來就毫不手軟呢?
他緩緩踱步而來,我看著好看的臉,他擰緊的眉,嘴脣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沉默著看了我片刻,眼睛餘光劃過我的額角,頓了頓,伸出手來,像平日裡一樣,“葉兒,地上那樣涼,你便這麼坐下,也不怕著涼再喝苦苦的藥?”
我盯著沒有絲毫波瀾的眼睛,有些感到挫敗。我壓抑下心底莫名的情緒,微微抬了抬下巴,裝作歡快的樣子:“慕葉,你看你看,我額角的十六瓣銀蓮已經沒有了,是不是變得比以前更好看了一些?還是……對你來說我根本就沒有變化?”
他愣了一下,偏過頭去沒有答話。逆著光,我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變化。像是受到什麼驅使一般,我接著道:“我曉得我靈力衰微,也曉得我沒有好、性子,除了這張毫無用處的臉我幾乎一無所有。前幾日,我很開心,也感覺好不真實,你這樣厲害的人喜歡上了我,這真是我極大的幸運。”歪了歪頭,笑著看向他,問:“慕葉,在我這樣糟糕的仙生裡遇到你,你說我是不是很幸運?”
慕葉扭過頭,蹲下身來,手指輕輕拭去我不知什麼時候流下的眼淚。我向後仰了仰頭,躲避他的觸碰。他的眼底我可以看到薄薄的霧氣,半晌,他微微一笑,答道:“怎麼會,遇到你,在我漫長的一生裡,是我的幸運。”
我的怒氣勃然爆發,強壓著喉間的顫抖,道:“你說,等到九尾的事情有個了結,再讓我告訴你,我究竟要不要繼續喜歡你。怎麼辦呢,我不想再繼續喜歡你了。”
他的手指在半空一頓,我緊緊盯著他,不想錯過他臉上表情的一絲變化。當然,就算有什麼變化我也看不出來,畢竟,察言觀色是一項技術活。
他平靜的看著我,緩緩道:“我也說過,你退一步,我便進一步,就算你討厭我。”站起身來,“你昏睡了兩天,可是餓了?”
沒等我說話,便向門口走去,聲音淡淡的浮在半空:“我記得你最喜歡吃碧玉蒸包,我去給你做。”
我帶著哭腔,大聲道:“慕葉知道葉陌喜歡吃碧玉蒸包,那沈言可是知道蘇葉喜歡吃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