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巨大的瓷器破碎聲隨之凌空而起,震得貴賓閣似乎都動了動。
庭院外的兩個侍衛不只是第幾次對視一眼,面面相覷。遠遠可見早昔房間的門窗大開,而初蝶的聲音從裡遙遙傳來:“醜八怪!你吃錯藥了麼?!”
“要不要進去看看啊?”一個侍衛終於忍不住了。
“可是貴賓閣內,是不能擅自干涉的,”另一個皺眉答道,“我們還是——啊!琉璃姑娘回來了!”
兩個侍衛齊齊看去,只見夜色樹蔭下,一襲紫衫的女子正向此處而來。
琉璃還未走近,庭院外的侍衛便向她飛奔來,拱手道:“琉璃姑娘,進去看看罷,另外兩位客人好像打起來了!”
“什麼?”琉璃不解其意,快步向內走去。
“是的,”另一名手下一面向內張望著,一面著急道,“聽起來是不太妥,幸好你回來的及時。”
“有勞了。”琉璃也聽見了庭院裡的喧譁聲,微微蹙眉。
一踏進早昔的房門,但見屋裡一片狼藉,初蝶又氣又怒的站在房間角落,雙手掐訣交叉在胸前,焦急的望著房中央的少年道:“醜八怪,你再亂來,我打你了!”
而早昔面無表情的站著,手背上有一道血跡,而源源不斷的鮮血正汩汩從傷口裡流淌出來。
琉璃低頭一看,少年腳邊散落著各種東西,破碎的杯盞、花瓶、木椅——
還有無數凌亂的暗紅花瓣。
“醜八怪瘋了!”初蝶看見琉璃如同看見了救星,卻不敢放下雙手,仍做攻擊狀。
“早昔?”琉璃奇怪的望著早昔,但見少年悶不作聲,臉色有些蒼白,但是並無其他異樣。
還好,眉間的花印是黯淡的。
琉璃鬆了一口氣,心知早昔是在發脾氣,便拉了拉初蝶道:“沒事了,你先回房去,我和他談談。”
“幹什麼要瞞著我!”初蝶不依了。
“那我們都走,好吧?”琉璃只覺得頭疼,拽著初蝶便向外走去。
“可是他會傷害自己的!”初蝶還是不依,跺著腳道,“方才他用瓷片劃破了自己的手,說要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聞言,琉璃柳眉一蹙,方知事情不可小覷。
“早昔,你今日去了哪裡?”紫衣女子上前一步,很是認真問道。
早昔其實方才一見琉璃便清醒了不少,可是心內鬱結依舊不肯說話,只是偏開了頭,將神情隱沒在陰影裡。
“早昔,你失蹤了一天,讓我們都為你擔心,這可不像你做的事。”琉璃蹙眉。
“海邊。”早昔對琉璃不敢造次,只是悶悶答道。
“發生什麼事了?”琉璃自然不信無事發生,平日裡單純性善的早昔會變成這副模樣。
早昔眼前滿是那小小的屍體,張了張嘴,終究只是沉默。
“有什麼話好好說,你姐姐今天——”琉璃頓了頓,突覺說錯了話,“你姐姐後天便要大婚了,你要傷痕累累的去見她麼?”
“我不會去見她了。”早昔答得很快,暗紅色的劉海遮住了眼眸,在陰暗裡看不清表情。
琉璃不語,靜待後文。
“我不該來這裡的,我明天就走。”早昔聲音慢慢低下去,和平日判若兩人。
“你在胡說什麼?”琉璃有些恨鐵不成鋼,近兩日她也疲累不堪,再見早昔如此的放縱自己,很是生氣,“你聽誰說了什麼?你知道什麼?我們千里迢迢的來到天海樓,你說不見就不見了,那好,我們立刻收拾東西就走。”
但見早昔的雙肩微微顫了顫,卻依舊一言不發。
初蝶見狀,心頭不忍,便又要上前:“醜八怪——”
“回來!”琉璃站在門外,第一次如此的嚴厲,竟嚇的初蝶不敢移步,“我們回房去,如果有的人不明狀況,那麼我們也都是局外人罷了,管那麼多幹什麼。”
合上早昔的房門,綵衣少女幽幽的呼了一口氣,這才輕輕問道:“我們……真要收拾東西啊?”
“傻丫頭,”琉璃這才緩了神色,搖搖頭,“當然是我說著嚇他的。”
抬頭但見明月如洗,讓人心境也空靈起來。琉璃疲倦的闔了闔眼,對初蝶道“回房休息吧,我明日會再去見他姐姐,弄清了所以真相,再告訴你。”
“嗯。”初蝶認真的點點頭,頗為擔心的望了一眼早昔的房門,這才離去。
“砰——”早昔的房門關上了。
琉璃帶著初蝶離開好一會兒,早昔還在原地呆站著,直到燭火被風吹的明滅,才訥訥的回到床榻邊坐下。
月涼如水,紅髮少年眼圈泛紅,接著抬眼望著月色,試圖把眼淚咽回去。
真
的很難受。
他原本只是前來找姐姐,他只是想在姐姐嫁人前,最後說幾句話,誰知一來便看見薰衣和江昱聖卿卿我我,二來便得知自己真的異於常人!
不是人……那是什麼?
早昔還記得當日在萬嫣宮的後山,在初蝶和她婆婆的小竹屋內,那瀕死的老蝴蝶也曾對他說過——你和我們一樣,不是人。
不過當時他並沒有放在心上,之後也就淡忘了。
那麼,他到底是……什麼?
記憶裡,萬嫣宮上下的姐妹們,沒有人不知道他是上任宮主花吟梨的孩子,他的的確確是薰衣嫡親的弟弟啊!
可是如今想來,不只是薰衣和幽蘿,萬嫣宮上下的確無人會使幻術。而在江湖上行走的這些日子,他也只見過初蝶和蜘蛛精用幻術——就算是琉璃,也只能憑藉神器來發揮神力。
越想越亂,越想越沒有頭緒,越想越是心驚膽戰。
早昔只覺得心內一片沸騰,渾身的面板開始慢慢升溫,灼熱著,難耐著,彷彿連血液都開始洶洶燃燒。這感覺從早昔得知阿錦死了,便難以壓抑的溢滿心頭,痛苦,掙扎,折磨,還有微不可聞卻真實存在的……快樂。
是的,這就是早昔大發脾氣的原因。
因為黃昏時分在村子裡,當他確鑿的得知阿錦死了後,滿腔的罪惡感所帶來的痛苦之後,還有一絲快樂。
前些日子在富安城的九天客棧裡,他動手攻擊了那三名劍客時,這種滿足感就開始衍生,不過當時滿腔的怒火的他並沒有過多在意。而今日在海岸邊,當村民們因為死去的阿錦,而個個露出憤怒和哀傷時,早昔心頭的快樂竟然隱隱壓過了罪惡感。
害了他人,卻心生愉悅,這不是惡魔又是什麼!
這樣的清晰認識讓少年從內心深處無法接受,可是他不願承認也無法說給他人聽,只能用傷害自己來加以懲罰。
月光射進窗櫺,映照著紅衣少年沁滿汗珠的額頭,絕色的容顏因緋紅的面色而愈發妖異,如同一朵悽豔的罌粟花在暗夜盛綻開來,絕望而又尊貴。
烏雲悄然漂浮著,慢慢遮住了明月。
灼熱,難耐,痛苦,折磨交織著快樂和滿足,在少年的體內熊熊燃燒。一片黑暗裡,少年眉間的花印滲透出無與倫比的血色光芒,彷彿一隻魔獸嘶吼著,咆哮著,即將破體而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