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拓回到自己的住處,卻站在院中,望著夜空,怔怔地發呆,他的意識也如夜空一樣空曠緲然。
他本身為魔童,身受魔功的危害,想不到今天,他也要用一種魔功去控制別人。
他倒並不可惜卑皓,這個傢伙曾經為了自己的利益就去陷害雲琪,罪有應得。
只是星拓返觀自心,發現自己是個奇怪的人。
一方面他因為受到殘酷命運的折磨,對周圍的人極度冷漠,會毫不留情地做下殘忍邪惡的事情;另一方面,他十七歲前在家鄉中養成的純樸個性卻又時時刻刻地表現出來,前天見到妖族的小女孩,他也會感動,並願意保護這樣柔弱的小生命。
星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個邪魔?還是一個正常的人類?他依靠魔龍,獲得了強大的力量,因此他的內心時常有種強烈的衝動,想掙脫一切束縛,不受控制地任意行事,除掉一切膽敢阻礙他的人;但是,當他看到弱小者受到欺凌時,又會回想自己受到折磨時的慘狀,而又感同身受,深深地憐憫。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魔道的乖張與他自然的純樸天性形成奇異的混和體,佔據著他的心識。
他現在已分不清,對抗魔族是為了要最終攻入天魔界,拔除自己頭上的玄角,成為一個普通人類;還是為了要保護像那個妖族小女孩那樣純真弱小的生命。
背後的小蟲輕顫了一下,星拓惦記著小蟲,轉身回屋。
第二天,他來到大殿上。
幾位長老已全都來了。
卑皓低著頭,不敢看他。
這是星拓吩咐的,令其在眾人面前不要顯露出任何異常。
只是當星拓來到卑皓身邊時,卑皓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
大殿外面,一名妖族急匆匆奔進來,他是派出去探查各處妖堡的密探,帶著新的訊息回報:隨著前來觀禮的妖族把大典盛況、以及討伐魔族的宣言散播出去,各個妖族部落果然都產生了動搖,普通的妖族議論紛紛,高層首領也頻頻召開會議密謀。
每個城堡駐紮的少數魔族已鎮懾不住形勢。
阿頓族長很是沉穩,命令進一步等待訊息。
到了下午,魔族開始調動,分散在一百二十個妖族城堡中的七百魔族與五千五百名獬妖開始向巨妖堡集結。
顯然,在沒有當地妖族的配合下,僅僅幾十個魔族的力量已不足以守住任何一個城堡。
星拓道:“這倒省事,不用拖下去了,應立刻發起進攻。”
阿頓族長也點頭,“就按照預定計劃,攻擊巨妖堡。”
他在桌上聚出靈力沙盤,顯示出精細的巨妖族的地形,道:“巨妖堡是整個蟒山脈中最大的妖族城堡,為蟒山地區魔族武督領駐地,上次率兵前來的伽羅,即駐紮在巨妖堡。
本來巨妖堡中的駐軍最多,共有兩萬獬妖與千名魔族,但是卻全部陷在黑粟堡,因此現在巨妖堡也只剩下百名魔族。
現在其最高長官為沙閻,魔欲後期修為。”
星拓問道:“沙閻屬於哪一魔宗?”“朝罡宗。”
星拓沉吟著道:“怪不得他要集結所有力量於一處,朝罡宗的守城法陣還是很厲害的。”
阿頓族長道:“我已派人混入巨妖堡中,希望能策反巨妖首領象悍。”
星拓點頭。
最後他們決定,由星拓帶著四百名妖族與四百隻妖獸,前去攻打巨妖堡。
當妖族武士在廣場上結集的時候,天瑛帶著素月、雲琪來到大殿臺階上的星拓身邊。
天瑛纖眉微皺,露出一絲憂傷,問道:“咱們這次要攻打哪裡啊?”星拓轉過頭,“你還要跟去?”天瑛輕輕地點頭。
星拓明白,她不忍心見到戰爭廝殺,但是她很關心星拓,不願一個人留在後方提心吊膽。
其實她還有個想法,她知道星拓勢力孤單,因此儘管她不喜歡廝殺,但還是要陪在星拓身邊,助他一臂之力。
星拓看著她淺藍色的晶發飄揚在風中,白裙身影顯得那麼柔弱,明眸目光卻又毅然決然。
他心中感動。
魚獨走過來,聽說天瑛要親自出徵,立刻急道:“哎呀,我的聖女啊,您就好好地呆在聖女殿,我們會把勝利的訊息帶回來的。”
雲琪在一旁,十分猶豫,一方面她希望出征去殺敵,另一方面她也擔心聖女的安危。
天瑛卻搖了搖頭,黛眉微蹙,柔潤的目光中隱含著堅強,道:“你們都不用說了,我意已決。”
阿頓族長聽說天瑛要跟著出征,卻並沒有表露出多大的驚訝,他點點頭道:“這樣也好,讓巨妖族們親眼目睹一下聖女的神采。”
魚獨瞪著族長,心中有氣,難道為了這個目的就置聖女的安危於不顧嗎?阿頓族長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笑著道:“星拓在魔神後期,聖女也至少在元神期之上,他們倆個在一起的話,巨妖堡的那點魔族還不能傷害到他們。”
素月在一旁,羨慕地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星拓和聖女。
魚獨皺著眉,“問題不在於這次,以後怎麼辦?難道凡是星拓深入險境的時候,聖女都要跟著嗎?”天瑛驚奇地瞪著他:“難道星拓深入險境的時候,我還要呆在這個大殿中享清福嗎?”魚獨抓著自己的頭髮:“我說不過你們,你們……自己拿主意吧!”他轉身氣哼哼地走了。
雲琪暗自興奮,這下可以隨著聖女,名正言順地出去了。
入夜,曠遠的黑漆天幕上,星光稀落,他們離開黑粟堡,馳向遠方。
妖獸們被施以特別的符印,不會發出一點吼聲。
在黑暗中他們的身形風馳電掣,掠過崇山峻嶺,如一團黑雲浮向巨妖堡。
魚獨就在星拓身邊,沉聲道:“喂,星拓兄弟,你估計這次勝算幾何?”雲琪聽到,說道:“怎麼,你擔心了?”“你懂什麼?”魚獨斥道,“在戰前就得計算一下敵我雙方力量對比,考慮有幾分勝算。”
星拓道:“你看呢?”魚獨嘆了口氣:“整個巨妖堡有七十萬巨妖族,依我看,他們的力量才是決定這場戰役的關鍵,他們幫助誰,誰就能獲勝。”
星拓沉默了一會兒,道:“那就看阿頓族長派去的說客,到底能不能說服巨妖族了。”
巨妖堡,地下密窟中,一個身穿著黑袍的傢伙被拋了進來,在地面上翻滾著。
隨後是兩個如狼似虎的巨妖踏進來,低聲咆哮:“首領,這個傢伙想要見您!”象悍、象珀,與幾名長老坐在四方爐坑邊上,頭頂的火炬輪劈劈啪啪地燃燒著,屋內充滿了著燥熱的氣息,一股濃香的奶茶香氣四處瀰漫。
象悍擺了擺手,兩名巨妖族轉身出去。
黑袍客在地面上爬了起來,翻開遮臉的兜帽,露出一張典型的幻月妖族的面容,他直視著象悍凶猛的目光,毫無畏懼。
象悍拿著碗奶茶,慢條細理地喝了一口,問道:“你是誰,從哪裡來?”黑袍客神情鎮定,“聽說巨妖族向來熱情待客,怎麼今日不先請客人喝上一碗濃熱的奶茶嗎?”象悍冷冷地看著他道:“想喝茶?還要看你的嘴裡說些什麼!否則茶喝不到,恐怕你這條小命也要陪進去。”
巨妖族的長老們紛紛冷笑起來,沉悶的笑聲經由他們雄闊的胸胸共振,發出如擂鼓一般的巨響,震得頂棚似乎都在震動。
黑袍客微微變色,“不知首領這話可曾對魔族佔領軍說起過呢?”“啪”地一聲,象悍手中的陶碗被捏得粉碎,驀地翻起碩大的棕黃眼瞳,瞳孔不斷地收縮著,嚴厲的目光似乎要將這個黑袍客看透一般。
兩名長老騰地站了起來,吼道:“竟敢無禮!現在就讓你去見妖神!”“慢著。”
象悍沉聲道。
兩名長老又悻悻地坐回到爐坑邊上。
象珀始終不出聲,神色也不見大的變化,只是在旁邊看著。
象悍吡著如短劍一樣豎立的獠牙,抑制極度的憤怒。
黑袍客所說的,正是他心中的痛楚。
他們七十萬巨妖,卻被少數的魔族即鎮住,不敢反抗。
他剋制住心中的衝動,冷冷地看著黑袍客,“你到底代表誰,此行為了什麼目的?”黑袍客看到象悍雖然怒火中燒,但又強行剋制住,他知道這位首領不是莽撞之人,他施了一禮,“我奉幻月妖族阿頓族長之命,來找首領,商討聯合對抗魔族事。”
象悍笑了,“現在魔族數千軍團全部集結在巨妖堡中,你們幻月妖族才有多少武士,憑什麼要我們七十萬巨妖族與你們聯合呢?”黑袍客道:“大首領難道忘了兩萬魔族軍團是怎麼陷在我們幻月堡中?他們連個肉渣都沒剩下,全部被琉天鏨的法陣吞噬!”象悍的眉毛跳動了一下,那確實是個無法想象的奇蹟。
眾妖各自思索,密窟內一時靜寂,只聽到巨妖們沉沉的呼吸聲。
象悍沉思著。
前日象珀回來後,將在幻月妖族的所見所聞詳細說出,無論是聖女的神奇光輝,還是那個玄角魔童,或是妖冥之眼,每一樣都令他感到萬分驚詫與新奇。
先不說到底要不要舉事反抗,只是這樣聽說,他已生起強烈的好奇心,要親自去幻月妖堡看看。
但是,他終究沒有親眼看到聖女,沒有見到過玄角魔童如何禦敵,這又令他猶豫不決。
魔族的勢力到底是異常強大的,他們就算暫時能贏得幾場戰役,又能夠贏得最終的勝利嗎?象悍眸子忽然一轉,問道:“現在魔族已把所有城門都封鎖了,你是怎麼進來的呢?”黑袍客道:“我在前天晚上就已潛入到巨妖堡中。”
象悍一皺眉,那是幻月妖族撒下請貼時。
他眼睛一翻:“那麼你這兩天都藏在何處?”黑袍客神情鎮定,“我一直在安薩商號內。”
象悍又是皺眉,“那是犴妖的商號。”
黑袍客道:“沒錯,但那其實是由我們幻月妖族控制的商號,專門監視這裡的魔族,以及你們的動向。
犴妖們其實是我們的僱員。”
長老們又憤怒地咆哮起來,“你們這等鼠輩竟敢如此陰險!”象珀露出一絲憨憨的微笑,坐在那裡,沉穩如山。
象悍卻一揮手,令他們安靜。
他盯著黑袍客,看來幻月妖族的計劃非常嚴密,甚至在很久以前就開始充分準備,這倒令他生起一點信心。
他盯著黑袍客,“可是現在情況不同,這數千魔族軍團守在巨妖堡中,你也看到了,巨妖堡中到處都是他們設立的法陣裝置。
這次你們主動攻來,恐怕就沒那麼幸運了。”
黑袍客道:“我知道,在沒見過我們的戰力之前,大首領是不會做出決定的,畢竟這關係到七十萬巨妖族的性命。
大首領不妨在我們攻來時,先看看我們的力量,到底是不是有傳說中的那樣強大。
我想當您看到琉天鏨的神奇時,您會改變主意的。”
忽然門一開,一名巨妖族蹬蹬地跑下臺階,“大首領,沙閻要見你和象珀。”
象悍眉頭一皺,一揮手:“把他押下去。”
巨妖族帶著黑袍客出去。
黑袍客始終冷笑著。
象珀低聲道:“父親!”象悍眼睛翻起,露出桀驁不馴的神情,“讓我們再聽聽沙閻怎麼說。”
他站起身形,向外走去。
象珀跟著他,走了兩步,忽然一皺眉,“父親,如果沙閻扣住我們呢?”象悍頓時停住腳步,瞪著駭人的虎睛眼珠,龐大的身形立刻迴轉,吩咐長老道,“如果我們被扣住,你們仍要按兵不動。
當幻月妖族來攻,魔族脅迫你們抵抗時,你們也要假意應從,但不要真打。
只等著雙方勝負已定,你們再幫助勝利的一方。”
長老們驚道:“可是那樣,你們就會有危險。”
象悍冷冷地一笑,“誰能沒危險呢?誰又能長生不老?走吧,孩子。”
他和象珀走出去。
出去之後,夜晚的風吹在他們熱烈的臉頰和胸膛上,這令他們稍微冷靜,定了定神,向沙閻的駐地走去。
兩人順著街道,一直來到城中心的魔族營壘。
魔族並不願住在半地下的地窟中,所以將這裡原來的地窟都填平了,在上面建了龐大的軍營,能夠容納兩萬軍隊。
不過前幾天,這兩萬軍隊前去攻打黑粟堡就再也沒回來,這裡就變得冷冷清清,令周圍的巨妖族看了不免心動。
但從今日下午開始,其它妖堡中的數千魔族與獬妖再度匯合而來,這裡又熱鬧起來。
兩個人隨著魔族衛兵走進去的時候,看到軍營操練場上身影憧憧,魔族與獬妖們正在操練。
兩個人來到中心營房處,沙閻陰笑著,請他們入坐,簡單地問了兩句話,象悍表明自己的忠心,大罵幻月妖族自不量力。
沙閻微微一笑,說:“你們這樣想就再好不過了。
也許他們今夜就來攻,還請兩位呆在這裡。
協助我們魔族守城。”
說完,冷冷地看著他們。
象悍眉頭都沒皺一下,道:“那當然,我們義不容辭。
只希望巨妖堡不要受到太大的破壞。”
沙閻道:“不必擔心,我們朝罡宗的‘重玄罡陣’可不是吃素的,他們可能根本攻不過前兩重陣門。”
他站了起來,來到門口,又道:“對了,為了安全,我準備將你們的家眷,以及各位長老的家眷都安置在營中。
這樣就不用擔心他們會被幻月妖族殺害了。”
他微微一笑,走出門去。
象悍與象珀暗暗咬牙,果然被扣押。
他們現在只能等待事態的發展,不知這一次巨妖族的命運會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