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03節譚嘯點了點頭,暗驚於這個姑娘伶俐的口齒。
他用鐵鉗把炭火翻了一下,那姑娘本能地伸出手,在火上烤著,她瞟了譚嘯一下:“先生!你來到這裡很久了?”“不,沒有多久。”
譚嘯這麼答著,顯得很不自然,因為他覺得發問的應該是自己,而不應是她。
那姑娘聽他這麼回答,又天真地笑了,她那種直直盯視的眼光,幾乎今譚嘯不敢逼視,她笑道:“怪不得呢!我從來沒見過你。”
“從來?”譚嘯驚奇地問:“莫非你時常來這裡麼?”這姑娘害羞地笑了笑:“也不是時常來,只是有時候……先生!那晏老頭兒是你什麼人?”譚嘯顧視了左右一下,確信這附近不再有任何人。
才回答道:“他不是我什麼人,我只是這家的一個客人。”
他爽朗地笑了笑,認為自己該問她了:“好了!你先不要打聽我了,我應該先問問你,你一個大姑娘家,深更半夜,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還有……那晏夫人,又為什麼要追你?”姑娘的臉紅了一下,低下了頭。
“不要緊,你告訴我,我相信你絕不會真的是一個賊吧?”譚嘯微微笑著這麼說,他知道,對一個少女,是不能不留些餘地的。
“我……我……”“不要緊,你說。”
“你不會告訴人家?”“絕不會,姑娘!”“好吧!”這姑娘嘆息了一聲,才探手到那束在腰上的鹿皮囊內,摸出了一個小口袋,還有一雙繡花鞋,她訕訕道:“我只是拿了這麼一點點東西,而且我還送了那女人一小袋沙金……”她翻了一下眸子,羞澀地道:“先生,我不是賊!”譚嘯本以為她偷了什麼值錢的東西,此時見狀,不由噗地一笑,那姑娘羞澀地翻著長長的睫毛。
“先生你笑了?”譚嘯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道:“你要一雙鞋幹嘛呀?”他一面說著,遂把那另一個小袋開啟,這一次他卻怔住了,原來那袋中,是滿滿一袋發著金光的小彈丸,每一枚,都有一道血紅的紅線印槽繞著。
這種奇異狠毒的暗器,譚嘯雖是第一次見著,可是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正是楚楓娘仗以成名的“紅線金丸”。
他笑了笑道:“你要這個做什麼?”那姑娘含著笑,以二指自袋中捏了一枚,俏皮地笑道:“先生你看!”她微微彎曲二指,譚嘯會意,正要阻止,“哧”的一聲,一縷金光,接著“波”的一聲,那一邊幾頭上的一個杯子,已粉碎了。
譚嘯口中“哦”了一聲,倒不是為那杯子的破碎而驚異,而是為這姑娘熟練的暗器打法而震驚。
因為她這種曲指、彈法,一切都太美了,想不到邊疆一個哈薩克姑娘,竟會有此絕技,怎不令他驚異呢?那姑娘嘻嘻笑了笑,又要伸手去拿第二枚,譚嘯嚇得後退了一步。
“啊!不要再打了,我已經看見了。”
他仔細打量著這個姑娘,心中充滿了迷惑,那姑娘也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笑了笑,睨著他道:“你可看見了,多好玩!”譚嘯笑著點了點頭:“這種打法,是誰教你的?”“咦!沒有誰教我呀!”那姑娘這麼說著,嘴角微微上翹,顯得很是得意。
譚嘯淡淡一笑道:“那我知道了,你是常常來偷看她們練功夫的是不是?”譚嘯果然猜對了,少女嬌羞地笑了。
她點了點頭,目光微微朝著他轉了一瞬,顯得很不好意思。
譚嘯追問道:“所以你就偷了這東西……”“不是!我留下了沙金,這不是偷!”譚嘯微微一笑,他認為有糾正她錯誤觀念的必要:“姑娘!這種行為,在我們漢人還是認為偷的……”他接下去說:“沒有得到人家的允許,拿人家的東西,那就是偷……”他舉了一下手,制止了那姑娘急於想發話的動作:“……雖然你留下了錢,可是你怎麼知道人家願意賣呢?”那姑娘頭低下去了。
譚嘯見她不好意思了,也不便再說什麼,咳了一聲:“你也許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吧!”姑娘抬頭,驚奇地看著他,譚嘯臉色微紅道:“因為,我們總算有一面之緣。”
哈薩克的大妞兒羞澀地扭著裙角,雖然她一度是那麼大方天真,可是當人家問到她名字或是年齡的時候,她顯然是很不自然了。
在這一方面,姑娘家大都是如此的,並不僅限於這些哈薩克或維吾爾的姑娘。
她扭動身子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齒:“你答應不要告訴人家,我才告訴你……好不好?先生!”先生這兩個字,常常令譚嘯很不自然,可是在禮貌上,卻又沒有糾正的必要。
他不知如何,竟覺得臉很熱,也不知怎麼,竟又點了點頭。
這姑娘嫵媚地笑了笑,道:“因為拔蕩和西里加告訴我,叫我不要把名字隨便告訴人……可是先生,你是好人……”譚嘯尷尬地笑了笑:“拔蕩和西里加是你什麼人?”年輕姑娘瞟著他笑道:“先生!拔蕩就是爸爸,西里加……”她笑了笑,秀眉微顰道:“怎麼說呢?西里加……哦,是老師!”譚嘯笑著點頭道:“我明白了,是你父親和你老師說的,那麼,你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
“不!”年輕的姑娘說:“你是個好人,我可以告訴你,只是你不許對人說,好不好?先生!”譚嘯現在已覺得,和這個陌生的哈薩克姑娘談話,非但不覺得困難,並且很有興趣。
自從他來到了晏府之後,整天都是獨自待著,看書、畫畫和寫字,這隻能暫時給他一些精神上的安慰,但人們對這種安慰,顯然是不會滿足的。
那麼在這愁苦的雨夜,能和這個年輕的不矯揉造作的異族姑娘談談話,那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
矜持的譚嘯不再矜持了,他懷著喜悅好奇的心,重新坐下來,微笑道:“好!請你坐下來,慢慢告訴我關於你的一切,我很樂意聽。”
那姑娘甜甜地一笑,又坐回到原來的位子上,眼睛微微眯了眯:“先生,你的名字是不是也可以告訴我?”“當然可以。”
譚嘯微微皺了一下眉,半笑道:“不過,是我先問你的!”那姑娘又笑了,張開櫻口,用很小的聲音道:“依——一梨——華——”說完後紅著臉笑了笑,瞟著他:“你聽到了沒有?我可不說兩次!”譚嘯總算聽清楚了,他欠了欠身:“依姑娘!”依梨華不由抿著嘴笑了:“那麼你呢?先生!”譚嘯微微皺了皺眉,笑道:“我名叫譚嘯,今夜能和你見面,感到很高興!依姑娘,你家就住在附近是不是?”依梨華仍在重複念著“譚嘯”這兩個字,好像覺得很有趣,她抬起頭謙虛地道:“那麼,我該叫你譚先生了?拔蕩說,有學問的漢人,就是先生。”
譚嘯微微一笑,對她這種稱呼,倒也並不反對。
她只管用一雙黑亮的眸子,在譚嘯身上轉著。
譚嘯忽然發覺,和這個陌生的姑娘已經談得很多了,可是又不便下逐客令,他便道:“姑娘你住在……”依梨華笑道:“衣馬兔!”譚嘯怔了一下,想不出會有這麼一個地名。
依梨華眨著那雙美麗的眸子道:“我們家本來是在烏魯木齊河的,後來那裡被纏回佔了,拔蕩就帶著我們搬到了甘肅。”
“於是就住在了一個叫衣馬兔的地方?”“是的,離這裡不太遠。”
譚嘯微微一笑。
“你回去太晚,沒有關係嗎?”“啊!譚失生,那是沒有關係的,你可以放心。”
依梨華率直地笑著說。
譚嘯反倒微微有些發愁了。
因為現在外面雨聲已小了,通常這個時候,是常常有人來為自己送點心來的;要是這個場面,被雪雁或是別人發現,那就不知會如何謠傳出去了。
他想到這裡,心中不禁動了一下。
這時,依梨華正在試穿那雙繡花鞋。
那雙鞋可能是晏小真的,所以她覺得小了一點,可是仍然穿進去了。
她含著極其喜悅的神色,低頭看著腳上的這雙鞋,不時地翹起放下,玩了一會兒之後,她才問譚嘯道:“這雙鞋,我可以帶回去麼?”譚嘯皺了一下眉,他想也只有如此了,否則自己是沒有辦法處理這雙鞋的,於是點了點頭:“不過,我希望以後你不要再這樣。
因為你是一個美麗的姑娘,要是被人家捉到了,那是很難為情的,人家會叫你賊,一個女賊。”
依梨華微微一笑,遂低下了頭,當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譚嘯不禁吃了一驚,因為一剎那之前,這姑娘還是滿臉笑容的,可是這時,她的眸子內卻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姑娘你……哦!”譚嘯笑了笑:“我只是給你說著玩的,你不要傷心。
其實,每一個人,都會作一些錯事的,何況你這種事,算不得……”依梨華打斷了他的話,顫抖著:“不要說了……”水晶似的眼淚,由她那美麗的眸子裡落下來,這使譚嘯不禁更驚詫了。
依梨華站起來:“我本來以為你很喜歡我……可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先生!你很生我的氣嗎?”她彎腰鞠了一躬,黑長的辮子,如一條長蛇似的,垂蕩了下來,然後她吸了一下鼻子:“譚……先生,我錯了,我以後再不會拿人家的東西。
今天……”她把已經放在袋中的那一小袋暗器,摸出來放在桌子上,一隻手用力地去脫腳上的那雙鞋。
“依姑娘,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實在沒有責罵你的意思,更不會生你的氣。”
依梨華已脫下了鞋子,重新穿上她自己的翻毛短靴,用白瑩如玉的手,揉了一下眼睛。
“謝謝你,譚先生!這兩件東西,你為我代還給她們吧,我走了。”
她說著轉過了身子,慢慢往門邊走去,譚嘯長嘆了一聲:“依姑娘……”依梨華回過身來,答應了一聲,一面仍吸著鼻子。
譚嘯反倒不知說什麼好了,他勉強地微笑著道:“沒有什麼……不過,這兩件東西,你還是帶回去好了,因為我也不知怎麼處置它才好!”他說著回過身來,把兩件東西又拿過來,微笑道:“只要以後你不再如此就是了,我很相信你,你拿去吧!”依梨華還是搖頭,可是她看著譚嘯那沉著的目光,卻感到有點怕他。
譚嘯再一勸她,她也就收下了。
她低頭問:“那麼,你不會怪我了?”“不會的,我很相信你,尤其是你年紀輕輕,有這麼一身好武功,更令我欽佩。”
依梨華聽到以後,情不自禁地笑了:“真的?”眼淚還垂在睫毛上呢!譚嘯輕嘆道:“真的,我很佩服你。”
哈薩克姑娘感激地微笑著。
“那麼,我……我走了!”說著嬌軀微扭,已騰身縱起,輕輕向前一抄一起,已點足在屋角尖上,回眸一笑,伸出玉手招了招,譚嘯不自禁地舉手揮了揮,就見那姑娘一哈腰,直向前院飛縱而去,轉瞬之間已失去蹤影。
譚嘯怔了一下,心中感嘆不已,他輕輕念著:“唉!真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啊!”今夜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想不到會有如此一番遇合,方才還在為晏小真而傷感的譚嘯,此刻卻又帶著一番別樣的心情,在為自己作安排了。
對於這個哈薩克姑娘,雖還是一個謎,不過凡是由她口中說出的話,都還是真的,他確信她是一個誠實的姑娘。
可是——也可能就到此為止了,這姑娘來得是那麼突然,走得又是那麼幹脆,今後……譚嘯對自己笑了笑道:“睡吧!天下怪事多的是……她永遠不會再來了……”譚嘯這麼想著,一個人轉回到臥室之內,經過長時間的獨處,他的感情已如同是一口古井,再不會輕易泛起波紋來了;除非是有人往裡面扔石頭,不過那井口常常是蓋著蓋子的。
一連過了三天,這三天全是平靜的日子,他發現自己對於晏小真的態度果然有效。
因為這三天她沒有再來請教自己畫畫,他內心微微感到些輕鬆,卻也有一點內疚。
他以為自己已完全擺脫乾淨了,另一面,復仇的火焰,也更猛烈地在他內心燃燒著。
自從那晚上,他目睹了晏星寒的功力之後,他更不敢輕舉妄動了,他只是眼巴巴地守望著一個機會,一個能一網打盡四個元凶的機會。
這個機會不久果然來了。
五天之後的一個傍晚,他正在伏案看書,忽然雪雁在門口輕輕叩門道:“相公!相公!”自從那天得罪了晏小真,也就等於得罪了這個丫鬟。
這幾天譚嘯很少看見她,此刻聞聲,不由驚奇地走下座來,開了門。
雪雁匆匆道:“老先生請相公即刻去一趟!”譚嘯怔了一下:“有事麼?”雪雁淡淡地道:“大概有事吧!在客廳裡。”
說完請了個安,轉身就走。
譚嘯忙喚道:“雪雁!”雪雁回過了身子,挺不耐煩地皺著眉毛:“相公!小姐那邊還有事情呢!”譚嘯見她竟變得如此冷淡,知道那天的氣還沒消,當時很不好意思地窘笑了笑:“既如此,你去吧!”雪雁皺著眉毛看著他,也顯得不大好意思,半天才道:“你有事麼?”譚嘯怔了一下,突有所悟似的搖了搖頭:“哦!沒有什麼。”
雪雁白了他一眼,就轉過身子走了。
譚嘯等她走後,暗暗自責道:“唉!你怎麼啦?這段情是沒辦法談的呀!”想著就進到房內,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戴上方巾,還拿了兩張宣紙,一支畫筆,因為他想晏星寒八成又是要他去畫畫的。
可是當他匆匆走到客廳門前時,他彷彿覺得客廳裡有人在談話,晏星寒巨集亮的嗓門不時發出喜悅的笑聲。
使他奇怪的是,這巨集亮的笑聲裡,還夾著一種極為刺耳的笑聲,聽起來很不順耳。
他微微猶豫了一下,遂舉步入內,只見晏星寒正和一白衣老人對面坐著,當時不及細看那白衣人,只朝晏星寒微微欠身道:“東翁相召,有何見教?”晏星寒含笑站起道:“相公不必多禮,快請坐,我為你介紹一個老朋友。”
說著用手向那白衣老人指了一下笑道:“這位是朱老先生!”這時譚嘯才有機會看清這位朱老先生的樣子,他不由驚得打了一個寒顫。
這位朱老先生,身高不過三尺四五,大概高矮不及自己胸部,銀髮眼眉,一雙眸子微微眯著,上眼皮過於下垂,看來是一對標準的小三角眼,只是開合之間鋒芒畢露,令人只看一眼,已可判定此老有一身驚人的功夫,尤其是內功方面。
他身上穿著一襲白袍,長短只及膝頭,膝蓋以下是高筒白襪白履,一白如雪,不染纖塵,配合著他那瘦小的身材,看來倒是滿相稱;只是這種老人童相,看來很是好笑。
譚嘯忍著心中的驚疑,欠身施禮,這矮小的老人,尖笑了一聲,聲如童音道:“譚相公,不要客氣。”
他伸了一下手:“請坐!”好像這是他的家一樣。
晏星寒微笑著點頭附和道:“相公不要客氣,我和朱兄是六十年的老朋友了。”
他臉上帶著興奮的顏色,這句話顯然是真的了。
譚嘯遂坐下來,那白衣老人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譚相公,老夫方才正在和晏老哥談到足下呢!足下這一手畫,真令老夫歎為觀止!”他站起身來,背過身打量著牆壁上的“吳王后宮”,揹著手,嘆息道:“畫得太好了……太好了!”譚嘯淺笑道:“幸蒙謬賞,實在是不值一笑!”白衣老人回過身來,眨了一下三角眼:“相公你太客氣了……”他一面說著,目光在譚嘯身上上下轉著,他齜牙一笑道:“小兄弟!你的功夫也很不錯吧?”譚嘯不由心中大吃一驚,可是他近來的生活,已能令他順應突然的驚變,他假作不懂地怔了一下:“什麼功夫?”晏星寒卻在一邊呵呵笑了,他代答道:“老朱!這一次你照子可空了,譚相公是標準的讀書人,他可從來不知道我們這一行……哈哈……”說著仰天打了個哈哈。
白衣老人後退了一步,閃著那雙三角眼:“不可能吧?”譚嘯心中暗暗佩服他的眼力,只是表情愈發裝得漠然了,只張著一雙眸子,不時在二人身上看著。
晏星寒拍了他肩膀一下:“請坐吧!哈哈!”他又對那姓朱的小老人道:“你看,你把他嚇住了。”
白衣老人微微皺了一下眉,坐了下來。
晏星寒笑看著譚嘯,點首道:“在我初見他時,看法也和你一樣,可是後來,我才發現,那完全是錯了。”
他說:“只是憑雙瞳和太陽穴去評斷一個人,是靠不住的。”
白衣老人仍帶著些驚疑的神色。
他聳肩一笑道:“我確是不行了,尤其是這兩年,這雙照子已不如當年銳利了!”他笑著點了點頭,對譚嘯道:“相公既是讀書人出身,我們老粗說話,你可不要見笑。”
譚嘯欠身道:“豈敢,還未請教朱老先生臺甫……”晏星寒呵呵一笑道:“譚相公,這位朱兄,正是數十年前,名噪三浙的白雀翁朱……”白衣老人哈哈一笑,一擺手道:“得了!老哥哥,還提那幹嘛呀!”可是這幾個字,就如同是十幾支鋼針似的,猛然地刺進了譚嘯的心裡。
他臉色猛然一青,打了一下寒戰,所幸二老沒有注意到他這種表情,否則也定會大吃一驚的。
譚嘯倏地一抱拳:“原來是朱蠶老先生,晚生真是失敬了!”他這幾個字,說得很勉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聽著怪不舒服。
白衣老人怔了一下,用雙眼乜斜了晏星寒一下。
晏星寒也微微皺了一下眉,半笑道:“咦!譚相公,原來你知道朱兄的大名?”譚嘯暗責自己太冒失了,他隨機應變地一笑道:“東翁你太健忘了,不是你老人家那天親口告訴我的,竟忘記了?”晏星寒張著大嘴啊了一聲,遂自大笑了起來,他頻頻點頭道:“是的!是的!是我告訴你的,我都忘了,那天我喝得太多了!”白雀翁朱蠶面色這才緩和了下來,他尖聲笑著道:“這麼說,老哥哥,你倒是真心記掛著我這個老朋友了?唉!”他搖了搖頭,不勝感慨地道:“小弟哪有你這種清福好享?這多少年雖退隱深山,日夕仍不得不為著生活打算盤,哪裡像你老哥,這麼坐享清福,唉!我是太羨慕你了。”
晏星寒微微一笑:“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老朋友,你羨慕我,我何嘗不羨慕你!你知道在這種窮地方呆久了,連人味都沒有了,一些舊日的老友,也都疏遠了!”他翻了一下眼皮,看著他的老朋友說:“譬方說你,若非是我親自下帖子,你會來這鬼地方麼?所以,老朋友,你不要再羨慕我了!”朱蠶冷笑了一聲,用他慣於刻薄人的一張嘴,哼道:“得啦,老哥哥!你是怕我們這些窮朋友找上你的。
其實說真話,這一次要不是看在你八十整壽的份上,兄弟還真不想來呢!”晏星寒微微一笑:“老朋友!那是為什麼?我並沒有得罪你呀!”朱蠶嘻嘻笑了一聲:“十五年沒有音信,只一張帖子,卻令小弟跋涉千里,老哥哥,你算算,由衡山到你住的這肅州,要走多少路?”他說著哈哈笑了一聲,那聲音真像是小孩啼哭一樣地難聽。
他接道:“老哥哥!若非是你,我真不知誰有這麼大面子!”晏星寒紅著臉哈哈一笑:“所以這才顯得我們交情不淺呀!”朱蠶小眼一翻,看了一邊的譚嘯一眼,齜牙笑道:“好了!不要提這些了。
老哥哥,我想老尼姑和裘鬍子也快來了吧?”天馬行空晏星寒微笑著點頭道:“應該是快來了。
唉!老朋友們快二十年沒有見了,朱兄你這些年可好?”白雀翁朱蠶苦笑頻頻,他看了一邊的譚嘯一眼,道:“你是知道的,岳家祠堂事後……”晏星寒臉紅了一下,很快地打斷他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啥……唉!老朋友,我已經把那件事忘了。”
譚嘯心中不由大大地震動了一下,愈發注意地往下聽。
這時只見朱蠶一隻小眼往上翻了一翻,冷冷一笑:“我可沒有那麼健忘,這事情我一直牢牢地記掛在心裡。”
晏星寒不由皺了一下眉,突然問道:“那麼,你莫非有什麼發現麼?”朱蠶齜牙一笑:“那倒沒有。
不過,我內心總好像有個預感似的,尤其是每當我看到一個年輕的孩子時,我總會去加以注意……”他笑了一下,用手一指譚嘯:“就好像這位譚相公,他的歲數不是和那孩子很接近麼?要是他有一身本事,那就不得不令我們注意了。”
晏星寒睨著譚嘯微微笑了。
譚嘯儘管心中緊張萬分,表面卻絲毫也不敢帶出來。
尤其是朱蠶的話,更不能不令他特別小心,只要有一絲異態,恐怕就逃不開這個危險人物的眼睛。
因為他發現到,白雀翁朱蠶始終很注意著自己。
這時,朱蠶又轉過臉微笑道:“譚相公,府上也在甘肅麼?”譚嘯搖了搖頭。
晏星寒嘆了一聲。
“譚相公身世可悲,現在已沒有親人了。”
白雀翁灰白的眉毛斂了一下,口中嗯了一聲,細目半瞟著譚嘯,微笑道:“是麼?”譚嘯不得不小心地掩飾自己,因為他發現,這個老兒太多疑可怕了,他苦笑道:“晚生身世可憐,晏老先生所言非虛。”
晏星寒嘆了一聲:“他一個讀書的孩子,漂落到這荒僻的地方,雖有一身抱負,一手文章,卻也無用武之地。”
朱蠶聳眉笑了笑:“不過,譚相公,恕老夫多話,足下如此人才,中原地大人多,莫非還不能一展抱負麼?如何要跑到這荒涼的地方?先前聽晏老哥說,足下還是一個舉人呢!這是……嘻嘻!譚相公莫非還別有企圖麼?”譚嘯心中暗罵,好個奸猾的老兒,你休想套出我半句真話來;於是表面上愈發裝得一片茫然,低頭嘆息了一聲。
“晚生來甘肅,本是想投奔涼州城的一個表叔的,可是來此以後,我那表叔卻不知去向了,晚生盤纏用盡,寸步難移,落得凍倒街頭,若非……”他深沉地看了晏星寒二眼說:“若非晏老加以援手,此刻……”言下頗有唏噓之意,只是那眸子裡的眼淚,卻始終也落不下來。
但如此已經頗能引起晏星寒的同情了,他苦笑道:“那是不錯的,相公,過去的事不提也罷!”朱蠶睜著一雙小眼,卻是很注意地聽著,他聽到這裡,淡淡一笑道:“可憐!”譚嘯自忖著,這樣盤問下去,可難免就要露馬腳了,當時窘笑了一下,對晏星寒道:“東翁見召,是否還有別的事呢?否則晚生想告退了!”朱蠶尖笑了一聲:“譚相公也不是外人,何妨多聊一會兒,是嫌我這野老頭子太失禮了是不是?”譚嘯欠身道:“晚生怎敢!只是老先生與晏老久別重逢,我這局外人頗不宜置身其內。”
他說著,不待晏星寒同意,自行站了起來,雙手朝著晏老一揖。
當他正預備向朱蠶抱拳為禮時,料不到白雀翁朱蠶忽然由位子上跳起,口中嘻笑道:“相公不必多禮,老夫不敢當!”他口中這麼說著,卻猛然伸出雙手,直往譚嘯雙腕上推去,看來似乎是要阻止譚嘯下揖一般。
殊不料他這一雙手,方一觸及譚嘯雙手,譚嘯就覺得有一股極大的內力,由對方雙掌掌心內傳出,他不由大吃了一驚,方一提氣,忽然想到了此老用意,不禁往後一連退了七八步,口中“啊喲”一聲,撲通一跤坐在地下。
白雀翁朱蠶不由怔了一下,他沒有料到,對方竟是如此不濟。
當時老臉一紅,忙上前雙手扶起他來,連連賠笑道:“對不起,對不起!唉,老夫真太冒失了。
相公摔著了沒有?”譚嘯裝作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半天才苦笑道:“還好,還好!老先生你好大的力氣呀!”白雀翁怪笑了一聲,一隻手摸著脖子,那一邊的天馬行空晏星寒,似乎頗不以為然,他冷笑了一聲:“老朋友,你也太多心了,你應該知道,他如是你我心中之敵,又怎會逃開我這一雙眸子,我還會容他到今日麼?”朱蠶更加羞慚地紅著臉直笑。
這時晏星寒才含著微笑,對著譚嘯一揖道:“譚相公請不要見怪,我這位朋友想是老酒多吃了幾杯,我看他真有些糊塗了。”
他很關切地皺眉道:“怎麼樣,摔著了沒有?要是摔壞了,老夫可真是罪不可恕了。”
譚嘯一面拍打著身上的衣服,連連苦笑道:“東翁放心,晚生沒有摔著……晚生還有一篇文章沒有寫好,不得不告退了。”
說著又朝朱蠶揖了一揖。
這一次,老頭子可不敢再冒失了。
二老目送這位文雅的相公。
一拐一跛地走出了客廳。
晏星寒在目送他走出以後,看著他這位老朋友微微一笑:“你太冒失了,這地上若非鋪有地氈,這一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