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17節酒過三巡,桂春明忽然呵呵笑道:“二位老弟,你們此行何去呢?”西風咳了一聲,吐出了一節鱔骨道:“老前輩,我們是要去……去‘別失八里’,訪一位世兄。”
桂春明點了點頭,目光向桌上各人掃了一眼道:“很遺憾,要不然我們倒可同路了呢!”西風肚內暗笑道:“你還當我不知你鬧什麼鬼呀!”可是他仍然裝著漠然無知的樣子,故作驚訝道:“怎麼,老前輩也要上路?”“當然!”南海一鷗微微一笑,用筷子指了各人一下道:“我們都要走,有要緊的事;不過我們是去阿哈雅,和足下正好背道而馳。”
“來了!來了!正題兒來了!”西風肚子裡這麼說著,可是他依然裝成奇怪的樣子道:“去……阿哈雅?你們都去?”“大家都去!”這一次該輪著太陽婆說話了,她已經沉默了一會兒。
常明配合著西風表演道:“去阿哈雅做什麼呢?”桂春明一擺手道:“老弟!這是我們的祕密,恕不奉告。”
常明一抹臉,窘笑道:“哦,哦,對不起!對不起!”可是他和西風肚子裡卻很明白,這是他們故弄的文章,想暗借他們二人傳話給晏星寒等,好令自己這邊大舉往阿哈雅集中,撲一個空,而他們卻分兩路一去哈密一去和闐,這真是好計。
“可是!老頭子你們的心思白用了!”二人心中幾乎都這麼想著。
他們匆匆交換了一下目光,作了一個難以覺察的會心微笑,人總都是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有什麼辦法呢?小夥計又上了一道名菜,是“荷葉粉蒸雞”,這原是浙江的名菜,一層薄薄的荷葉被蒸得已經快爛了,用筷子一揭,現出酥酥的雞肉,入口即爛,味道好極了。
按說二人本可大快朵頤的,可是此刻他們偏偏沒有這種心情,心中只是計算著如何應付眼前和未來。
這時,長毛陸淵微微笑道:“二位老哥哥來時,我看未帶行李,如此長行上路怕不大方便吧?”說著接笑道:“我已差人為二兄備好了一個簡單的行囊,內有沙漠旅行必須用的幾件東西,另外還為二兄烙了百十個幹餅,可供路上充飢之用。”
二人頻頻點頭稱謝。
這時桂春明又把話題轉向阿哈雅之行上面,二人既知是假,愈發聽不出興趣,真恨不能立刻告別上路,可是又怕眾人疑心,不得不假作言笑地應酬著。
好容易一席飯畢,陸淵卻又讓二人至廳,待以香茗。
二人耐著性子又坐了一會兒,這才婉言告辭。
此時桂春明和太陽婆師徒俱已返室,只有陸洲和聞三巴在客廳裡陪著。
陸淵招呼著把二人來時的那騎老駱駝牽了出來,另備一馬馱著行囊等物。
西風含笑道:“老弟,這太麻煩你了,真不好意思。”
陸淵哈哈笑道:“自己人還說這個,好啦!兄弟不敢多耽誤二位寶貴時間了,就請二位上路吧!”常明環目道:“二位老前輩和那位依姑娘,是否可請老弟請出一別,我二人這麼走,不嫌太失禮了麼?”陸淵笑道:“常老哥你不要客氣了,你還是不大清楚他們,這些俗套就免了吧!等會兒兄弟代為轉告一聲也就是了!”西風真不願再見他們,生恐一談又是沒完,當時連聲附和地點頭道:“對!對!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老弟,咱們後會有期,有機會再見吧!”陸淵抱拳笑道:“二位老哥賞臉,賞臉,以後有時間,還請多來玩玩!”二人走出了大門,陸淵親自扶二人上了駱駝。
聞三巴笑嘻嘻地趕上道:“二位不要忘了,七日之後想著把頭上布開啟,傷口也該好了,不要一直捂著!”西風連連點頭道:“謝謝,謝謝,忘不了!”跟著老駱駝開步走了。
陸淵和聞三巴一直送了半里路,直到二人走遠了,才回過身來。
陸淵嘻嘻一笑道:“三巴,你這小子真缺德,你都給上了些什麼藥呀?”聞三巴笑著一縮脖子道:“哪是什麼藥呀!我砸了兩塊石灰給糊上了,這兩個老小子不給燒壞了才怪呢!”說著笑得前仰後伏,陸淵不禁大笑起來。
他們笑著往回走,卻見依梨花站在門口眨著眸子道:“什麼事這麼好笑呀?他們走了沒有?”陸淵揉著眼笑個不住。
聞三巴向依梨華說道:“走了,已走遠了!”依梨華微笑道:“你們笑什麼?說出來讓我也笑笑呀!”聞三巴吱唔著笑道:“沒什麼,姑娘你就別問啦,我只是和他們開了個玩笑而已!”依梨華還想再問,卻見一名弟兄自內中跑出道:“陸大哥,依姑娘!桂老前輩叫你們進去,有話要說呢!”三人忙匆匆轉身入內,一進廳就見桂春明和太陽婆面帶微笑地坐在廳內,桂春明笑問:“走了麼?”陸淵點頭道:“已經走遠了,老前輩這條計,把他們兩個哄苦了,只是弟子不大明白……”他皺了一下眉問:“我們現在到底該如何呢?”桂春明呵呵一笑,撫掌道:“陸老弟,現在請差幾個得力弟兄,四處宣佈訊息,就說我們已起程往和闐去了,另外再散些訊息,說依姑娘單身往南邊去了!”陸淵一邊點頭,一邊皺眉道:“這……什麼意思呢?”老頭子摸了一下鬍子道:“意思大了!”依梨華睜著大眼睛道:“老前輩,我……我真的要去麼?”桂春明呵呵一笑,晃了一下頭道:“傻孩子,為什麼不去呢?”大家都一怔。
長毛陸淵直著眼道:“叫依姑娘一個人去?”南海一鷗目光在各人臉上掃了一下,引頸向室外問:“這裡沒有閒人吧?”陸淵站起來,走出去看了看,回頭說:“沒有!”桂春明黯然一笑道:“不是她一個人,而是我們大夥都去,一起趕向哈密!”太陽婆也給弄糊塗了,桀桀一笑道:“老哥,這是為什麼啊?”南海一鷗呵呵一笑,站起來走了一轉,回過頭來,正色道:“姥姥!你還不明白麼?”太陽婆愣愣地搖了一下頭。
桂春明冷笑道:“敵人實力實在是很強大,姥姥!”他目光轉向太陽婆道:“如果我們不用這種方法分散他們,在遭遇戰後,我們必定會敗,而且會敗得一塌糊塗!”太陽婆先是皺了一下眉,隨後也有同感地點了點頭,說:“那個莫老甲很討厭,老尼姑也……唉!沒有一個不是棘手的人物!”桂春明沉聲道:“的確沒有一個不是棘手的,其中尤以那個老魔頭最是厲害,哼!”他目光閃閃地在各人面上一瞥,微微冷笑道:“老夫和這個老魔頭有些宿仇,我很清楚,他這次來,完全是為著我來的。”
太陽婆淡淡一笑道:“老大哥,你不要忘了,現在我也跟他結下大仇了,他是不會放過我的。”
桂春明呵呵一笑:“那我如今倒有了一個幫手了。
不過,姥姥,現在還不是我們會他的時候!”旁邊幾個人根本弄不清二老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其實就連太陽婆也有些糊塗,她桀桀一笑道:“老大哥,快把你的計劃向大家公佈一下吧,你看這孩子都急壞了!”說著目光向依梨華瞟了一眼。
依梨華紅著臉訥訥道:“真的,我一點也不明白!”桂春明哈哈一笑道:“好,我這就告訴你們!”他說。
“我們馬上整理行囊,由陸老弟前導去哈密,為什麼這麼做呢?”他頓了頓,又道:“敵人既知我們主力移向和闐,勢必分兩路追襲,一路去哈密,一路至和闐!”大家點了點頭。
桂春明冷笑了一聲道:“莫老甲和譚嘯及依姑娘並無仇恨,因此,他必不會去哈密,勢必要趕向和闐,找我和九姥拚命……結果他將在大沙漠之中吃盡苦頭而一無所獲,最後陷於泥淖之中,沒有水,沒有吃的,甚至沒有一個人……”長毛陸淵驚心地點頭道:“老前輩,你說得不錯,此地去和闐,這長途沙漠太苦了;而且每多旋風狼群,商旅若非大群結隊,有充足的糧食,是不能輕易上路的。”
桂春明冷冷一笑,伸手虛按了一下道:“你先不要說,我還沒講完呢!”他淡淡笑了一下,咳了一聲道:“莫老甲在沙漠道上吃盡了苦頭,等他到和闐之後才知上了當,這時有兩個可能!”“第一!”他豎起一個指頭道:“他憤怒地再折回來,嘻!那麼他勢必將再飽受長途沙漠之苦,而我們可在他疲乏的歸途上截擊消滅他!”他眸子裡散出炯炯神光道:“第二!”他豎起兩個指頭道:“這老兒在飽受長途之苦後,發現上當,可能知難而退,直接由和闐繞道青海,返回他的老家……”他臉上帶著很自信的微笑道:“他很可能這麼做,因為對我們仍撲朔迷離,他並不相信回來可以找到我們……同時我也希望他如此,因為我們犯不著與他拼!”太陽婆嘎然一聲長笑,鼓掌道:“妙呀!好計!老哥,你真是諸葛亮!”依梨華也嬌聲笑道:“老前輩心好毒啊!”桂春明赫然一笑,看著她道:“姑娘,這能算心毒?對付這種人,這麼做還算心毒?這個惡魔這麼對他算太客氣了!”長毛陸淵樂得直搓手道:“老爺子真是有一手。
別的我不知道,反正這一趟路,老魔頭是頭一回走,我看沒有幾十天,他到不了和闐,弄不好,他那把老骨頭,就許扔在半路上,也用不著老前輩再動手治他了。”
桂春明呵呵一笑,突地收斂笑容道:“你不要輕看了這老兒,他可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不過……”他沉著臉道:“再厲害的人,如果遭遇到沙漠這個敵人,哼!他都無能為力,一籌莫展,最後一定失敗!”依梨華緊緊地互握著手,笑眯眯地道:“還有晏星寒他們,我們又怎麼對付呢?”南海一鷗白眉微蹙道:“據我猜想,他三人會毫不猶豫地直奔哈密;而且可能在半途設伏,目的是先拿住你!”說著伸手指了依梨華一下,依梨華捫心奇道:“我?”“是你!”桂春明微微笑道:“他們由西風和常明口中得到了訊息;而且知道你是單身一人,他們絕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的。”
太陽婆這時插口道:“這完全是心戰,妙!”桂春明小眼笑得眯成了兩道縫,由眼角的魚尾紋上揣測,此老是一個極為狡黠而慣用心機的人,他一隻手摸了一下那幾根短鬍子道:“可是,他們仍是要吃虧的;而且這一次,我們會消滅他們,為我那可憐的徒兒和依姑娘報仇。”
太陽婆眨了一下深邃的眸子道:“老大哥,這三個老兒聯手,也是非同小可呢!我們還不一定準能勝呢!”桂春明一擺手道:“姥姥,你完全想錯了,依我看,他三人並不會全部都留在中途設伏。”
“為什麼?”太陽婆問。
桂春明呷了一口茶道:“很簡單,他們的主力,要先至哈密去對付小徒譚嘯,他們會由西風、常明日中得到這個假訊息,因此我猜……”各人全凝神靜氣地聽著,這老頭兒老練的智謀,確令他們欽佩。
只聽他徐徐地說:“我猜他三人之中,會留下一人在半途設伏,另外西風和常明二人之中,也可能留下一人,其他的全部會直奔哈密。”
太陽婆“啪”地一聲鼓掌道:“對,這是很合情理的猜測。”
桂春明點頭笑道:“那麼,我們就可易如反掌地各個擊破了,敵人實力雖強,可是如此分成三撥,就不堪一擊了。”
長毛陸淵一隻手摸頭道:“老前輩智謀實在令人佩服,不過……”他訥訥地道:“我們這麼些人一上路,只怕他們半路設伏的人就不敢出來了。”
桂春明似乎對這些早已考慮過了,他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可是他們不會發現我們的。”
他笑得更得意了,接下去說:“他們只會發現依梨華一個人,而我們卻在依梨華左右,他們不動我們也不動,他們只要一動,就會發現上當了,那時這個冒失的人,將要付出他的生命。”
長毛陸淵雙手抱拳笑道:“拜服之至,老前輩真是活神仙,現在我們就上路吧!”桂春明冷冷一笑道:“但也不要把這幾個人,看得太傻了,我們還要有一番做作。”
大家又糊塗了。
桂春明嘻嘻一笑,抖了一下袖子道:“老夫這身打扮是很容易裝扮的。”
又指著太陽婆道:“九姥的樣子怪一點,可是化裝一下也並不難,至於老弟你們,就更容易打扮了。”
陸淵一怔道:“這是幹什麼?”桂春明起來踱了幾步,站住腳之後道:“老弟,這事你快做,扮好之後,囑他們上路,裝著去和闐,當然,只要走出幾十裡以外,就可脫下衣服再回來。
如此一來,這訊息傳到了他們耳中,他們才確實相信;否則,可能他們還會有些懷疑。”
太陽婆怪笑了一聲道:“這一招更妙!陸淵,等會兒我找一套衣服出來,給扮我的那個人換上,要扮就要像,否則露了馬腳可是不大好。”
陸淵笑道:“老前輩放心,這個容易,我手下有個叫燈草人的兄弟,他一身排骨,要是扮起來準像你老。”
說完之後見桂春明和依梨華都含著笑,他才猛地憶起語中有病,不由臉一紅。
太陽婆皺了一下眉,裝著沒有注意的樣子。
陸淵忙混過去道:“別的都好裝,只是你姥的頭髮……”聞三巴含笑在一邊插口道:“這個容易,剪兩匹馬的尾巴一染不就行了。”
大家都笑了,桂春明點頭道:“這辦法很好,好啦,老弟,你快張羅著去辦吧,我們拾掇拾掇,到晚上也要上路了。”
陸淵站起來道:“我這就去,放心,絕誤不了事。”
聞三巴跟著他一塊走了出去。
依梨華關照道:“陸大哥要小心呢!不要走露了風聲。”
陸淵回頭齜牙笑道:“姑娘你請放心吧,這點事要辦不好,我長毛陸淵算是白活了!”說著和鏈子錘聞三巴出去了。
桂春明長長嘆息了一聲,目視著太陽婆笑了笑道:“一切都進行得很好,這就要看最後一步棋了。
老實說,少了莫老甲,那三個老兒,我們倒可以放開手去跟他們周旋一下了。”
太陽婆冷冷一笑道:“別人不說,我只問問劍芒那個禿尼,看看她還有臉見我沒有!”桂春明怔了一下道:“怎麼,你們過去認識?”“豈止是認識!”太陽婆不屑地說。
“昔日我們還有相當的交情呢,不過現在一切也都不必再談了!”依梨華靜靜坐在一邊,她本是一個看得很開,而又極力追求現實的人,一些不如意的事,當過去之後,她很少會再去回想它,她認為那是很不值得的事情。
可是這並不是說她忘記了,相反,那些血腥悽慘的往事,每一件都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上,當她認為有必要回憶的時候,那將是清晰如繪,歷歷在目。
此刻,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可怕的暴風雨之夜……火苗、濃煙,人聲鼎沸……父親的屍身,血和腸子……晏星寒等四人持刃夜殺的猙獰面孔……她的淚再也忍不住,撲籟籟地淌個不住,回身趴在椅背上,抽搐著痛哭了起來。
二老被她這種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
太陽婆由位上一躍而起道:“孩子,你怎麼啦?”“西里加……拔蕩死得好慘……啊,我可憐的拔蕩……西里加!”太陽婆看著桂春明苦笑道:“這孩子!唉!”她說著走了過去,輕輕摟著她,還沒說一句話,依梨華已投入她的懷中,嗚嗚咽咽地大哭了起來。
“哦,可憐的拔蕩……可憐的瑪沙,西里加,他們死得好慘哦!”姑娘這一哭,直似一樹帶雨梨花,而她那幽咽清脆的哭聲,更是令人聽著有一種悽慘的感覺,連二老也為之深深地感動了。
南海一鷗鎖著眉頭,來回地在室內走著,面色極為陰沉。
太陽婆伸出一隻手在抹著眼淚,她為徒弟這種斷腸的聲音打動了。
“姑娘,你不要傷心了,西里加定要為你報仇……還有你桂伯伯,他也會為你出氣的……”桂春明苦笑著點了點頭道:“姑娘你放心,現在的問題已經不全是你和譚嘯與他們之間的事了!”他用力地扭著手上的骨節,格格有聲地說:“我和你師父,與他們之間也都已成了不了之局,眼前我們大家都要碰頭了,這筆賬馬上就可算一算了!”他咬著牙說:“我希望譚嘯這時候能來,因為這孩子……”說到此,他的老淚禁不住淌了下來,因為那實在是人間悲劇,任何人在想到那個可憐少年的身世時,也會為之泫然淚下,並不僅僅是桂春明。
依梨華正哭得傷心,忽然仰起了頭,停住了哭聲,因為她耳中聽到了譚嘯兩個字,這名字使她立刻止住了哭聲。
她斷斷續續地問:“老前輩,他……到底在哪兒呢?”兩個老人都注意到了,注意到她的這種一往情深。
桂春明不禁有一種說不出的黯然感覺,這種感覺在初生的一剎那,似乎已經預料到日後的一段不可避免的糾纏,而這種糾纏,卻是由於當初自己的多事和疏忽。
晏小真亭亭玉立的影子,在這個老人的腦海裡,很快地掠了過去,不可否認,那也是一個楚楚動人的影子,他立刻憶起那位可憐的姑娘臨去時對自己的託付和要求——饒恕她的父親。
想到此,桂春明不禁打了一下冷戰,一時竟木然僵立住了。
太陽婆笑了笑道:“老大哥怎麼啦?”桂春明這才猛然驚覺,苦笑了笑,問依梨華道:“姑娘你說什麼?”依梨華忸怩了一下,訥訥道:“譚嘯哥是不是……在哈密?”南海一鷗搖了搖頭道:“我只是猜想,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因為他既然不在這附近,很可能由哈密取道入關,再入甘肅。”
依梨華的眼睛倏地睜大了:“老伯,那……那我們快走吧,走晚了,他要是又走了呢?”桂春明肚子裡暗暗忖道:“好個痴情的姑娘!”他點了點頭道:“我們要等到晚上,姑娘,凡事不可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我們這一次要縝密地行動,要出奇兵制勝。
不可讓他們事先知道一點風聲,否則會全盤皆輸,後果不堪設想。”
太陽婆九子妹笑著點頭道:“老大哥說得對,這一次我們非成功不可。”
在戰略上來說,他們是在與敵人鬥智,由於桂春明的老練,由於他們從容的策略、部署,看來似乎已洋溢位勝利的曙光!長毛陸淵遵照桂春明的指示,將散佈謠言的兄弟,分作七八撥,先後派遣了出去。
由五人一組所構成的化裝隊伍,也在日落之前出發了。
當然在出發之前,均先經過桂春明等的認可,認為扮像逼真後,才打發他們上路的。
一切就緒之後,天也就快黑了。
由沙漠入哈密,繞過羅布諾爾湖後,就踏入了陸地,人們似乎可以舒一口氣了。
可是也不要太高興,因為這些所謂的陸地,並不見得比沙漠好多少。
從地圖來看,庫魯克塔格山在左,阿爾金山在右,二山之間雖有很大的一塊平坦之處,可是人們往往欲覓捷徑,勢必要在一些山峰的小徑中穿行進退了。
這些高山,可真是名副其實的高,一些內陸所謂的大山,連五嶽名山也算上,若是拿來和此處的高山相比,那真是不可“望其項背”。
加以山道崎嶇,嶺脈縱橫,如非識途老馬,是不敢輕易經行其間的。
這是阿爾金山附近的一處隘口,它緊緊貼著羅布諾爾湖的右前方,只需一踏出沙漠,就可很清楚地看見它。
這些全是青色石質的陡峻高山,屏風似地豎立在沙漠出口的前方,於是,一條、兩條……數不清的小徑,像龍蛇似的穿行其間,人們可以任擇一條而行,只是你必須要有把握認清路,否則只怕“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好心的商旅,為了便人便己,常常在這些石峰隘口的前面,刻石為志,削木為標。
譬如說去哈密吧,也有清楚的指標,只需循著指標前進,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去走,倒也沒聽說出過什麼差錯。
五月的天,可說是已很熱了,四周沒有風,有的,則是由沙地裡吹來的陣陣熱風。
這種風吹在人身上,熱乎乎的很不是味兒,尤其是人們本來已經出汗的臉,為這種風吹過,會覺得粘粘的,粘上了一層沙子,擦不勝擦,討厭得很。
如果學當地人那樣蒙上一層面巾,好固然是好,只是如此一來,就更熱不可耐了。
老猴王西風和西北虎常明,用力地揮著扇子,趕著聚集在頭頂飛而不散的蚊子,顯得很急躁。
紅衣上人裘海粟,較他二人更甚。
他們三個已經整整在這裡守候了一天一夜了,正如桂春明所料,他們是埋伏在這山窪隘口,等候著活捉依梨華的!他們選擇的藏身之處,倒是一個十分理想的地方,上面有山藤架成的一面天然屋頂,左右後三面,是參差的石峰形成的壁牆,正前方三丈以外,可以清楚地窺見來往的行人。
如果有任何人獸經過,他們可以在十丈以外就先行覺察而出。
可是儘管這地方是如此的理想,他們卻未曾有什麼收穫,不要說依梨華了,一日一夜以來,連一個鬼也沒見呀!紅衣上人本來是很有耐性的,可是這時卻也沉不住氣了,他用力地踢出了一塊巨石,靜夜裡發出咕嚕嚕巨大的滾石之聲,響遏行雲,四山都有了迴音,然後他粗俗地罵道:“媽的!盡在這裡耗著算是個什麼名堂?我們走吧,再換個地方!”西風苦笑著站起來道:“小聲點,小聲點,”他嘖了一聲道:“真要是她來了,聽見這聲音,還不嚇跑了!唉!你老也真是……”紅衣上人一瞪眼正要發作,西北虎常明忙功道:“老前輩請息雷霆,以弟子看……”他擰著黃焦焦的兩撇眉毛道:“來她是一定得來,只是時間上的早晚罷了。”
裘海粟一躍而起道:“放你的屁!時間早晚?咱們已經等了一天一夜了,她就是騎牛也該到了,怎會到了現在還沒個影?”常明被罵得臉一陣紅,心裡氣可大了,可是又不敢發作,心說:媽的這關我屁事?她又和我沒仇,我這是幫你們的忙,你***不謝我還罷了,居然開口就罵,我犯得著嗎?我這又是圖什麼?愈想愈氣,當時把頭一扭,再也不想答理他了。
西風乾笑了兩聲道:“道長,我看咱們再等她一夜,她要是不來,咱們也就別等了。
明天一早就走,追上晏老和劍芒老師父一塊上哈密去算了。”
裘海粟哈哈一笑道:“上哈密去,你說得倒輕鬆!我們這一天兩夜的罪白受了,你不怕丟人.我裘某還怕呢!”這一來連西風也有些氣了,他怔了一下。
西北虎常明哧地一笑道:“奇怪!方才是道長自己說要走的呀,怎麼又……”才說到此,西風扯了他一下,常明立刻想到,此時此地,得罪他不得,自己二人身上又都有傷,一個惹火了可不是玩的,想到此下面的話也就吞下去了。
他扭頭看看,裘海粟一雙深邃的眸子,正灼灼有光地瞪視著自己,忙苦笑著又道:“道長,這是去哈密的一條必經要道,除非是她不去,她只要去,一定得經過這裡,那是沒有疑問的。”
西風咳了一聲,哈哈一笑道:“不錯!她一定會經過這兒……你老就再忍耐一下吧!”裘海粟這時怒火已小了些,因為他想到,真要是少了他們兩個,別的不說,自己連東南西北也弄不清楚,別說行路了。
再說他們也多少算是個人物,自己似乎不該太不給他們留些面子。
想到這裡,他冷冷哼了一聲,不再多說了。
西風走出去幾步,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往遠處看了看,又跳了下來,小聲道:“真怪,她該來了呀!”常明冷笑道:“人家是個大姑娘,誰走路像我們這麼趕緊?我看明天她也到不了!”西風笑了笑道:“這話有理!”裘海粟哼了一聲,不屑地道:“你們也太小看她了,這丫頭厲害得很呢!她能帶著傷由甘肅跑到沙漠裡來,連朱蠶都沒追上,你能說她慢?哼!”說著瞟了常明一眼!西北虎碰了個不硬不軟的釘子。
紅衣上人頓了頓,皺著眉向:“西風,這訊息到底可不可靠?我總有點懷疑,她師父太陽婆,會不和她一塊來?”西風肯定地道:“唉!你老怎麼不信呢?這是我親耳聽見的;而且你們派出的那位銅錘羅兄弟,不是也這麼說麼?”裘海粟聽他這麼一說,也沒有話說了。
這倒是真的,銅錘羅回來說,他親眼看見桂春明、太陽婆,還有陸淵、聞三巴幾個人上路的。
其中獨獨沒有依梨華,很顯然,西風打探的訊息是正確的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長嘆道: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