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秋雲笑道:“聽說吳天遠最近的日子很不好過啊!自從吳天遠與師父戰成平手的訊息在江湖上傳開後,每天都有來歷不明的江湖人登門拜訪。有的人是想透過擊敗吳天遠一舉成名,另有一些人則是想到吳天遠那裡拜師學藝。有的人則勸吳天遠開宗立派,還有些人甚至謊稱自己身負血海深仇,讓吳天遠傳他們一身絕藝,更有些無賴之輩,直接跪在吳天遠住處的門前,聲稱吳天遠若是不收他們為徒,他們就一直跪在那裡,永不離去。總而言之,這些日子以來,吳天遠與李越前忙了個焦頭爛額,也得罪了不少人。”
張三丰眯縫著眼睛聽完了之後,嘆了一口氣,道:“一個人成名了,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這些事情,我們以前也曾經歷過,因此我們也用不著笑話吳天遠了。”
盧秋雲道:“徒兒並不是想笑話吳大俠。我只是想著那些勸吳天遠開宗立派的人好笑。雖然憑著吳天遠的武功,自立門派,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可是一則吳天遠也太過年輕,從他內心深處,肯定未曾想過要開宗立派。更何況,他們攛唆吳天遠開宗立派,吳天遠身邊的那位‘女諸葛’柳含煙也不會答應。如今的情形很清楚了,吳天遠與李越前基本上都已經入贅‘昊天堡’,他們的武功自然會被‘昊天堡’視為囊中之物,怎麼會容他人染指?”
張三丰皺了皺眉頭,淡淡地道:“秋雲,從我對吳天遠的認識看來,他那個人是一個非常有主見的人,在關鍵問題上,是不會輕易為人左右的。另外,‘女諸葛’柳含煙也是一個人物,為師可以看得出,她對吳天遠是真心的。雖然‘昊天堡’內有人持這種想法,可是柳含煙定不會有這種想法。我們修道之人,心胸要放寬一些,別總是哪裡黑,便往哪裡看,也別總是看別人的笑話。另外你也不要總是將別人想得那麼卑鄙。
張三丰的話說得很重,盧秋雲聞言色變,一時間汗透重衣,恭聲道:“弟子知錯了!”
張三丰見盧秋雲臉上有了悔過之色,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向眾人道:“我為什麼會如此說,肯定是有其中的緣故。你們知道吳天遠最厲害的一門功夫是什麼嗎?”
張三丰在武學上的問題,通常是極難回答的。眾人雖然各有答案,可是一時間誰也不敢回答。生怕說錯了,鬧了笑話。劉古泉小心地應道:“弟子曾聽師父說過,吳天遠的‘三昧真火’是絕世絕學,想來應該是他最厲害的一門功夫了。”
張三丰點了點頭,從懷中持出一本薄冊出來,向眾人道:“不錯!就在那日為師與吳天遠一戰之後,吳天遠便提出來要將‘三昧真火’這門絕世絕學留在‘武當派’。而且,他很快就兌現了自己的諾言,讓清遠將這門‘三昧真火’的心法交給為師。”
眾人聞言之後都是一驚,丘玄清等人皆在心中暗道天底下哪裡有這種事情?吳天遠竟然肯將自己的神功絕技拱手送人?如果是這樣,“三昧真火”便不會再是他的獨家祕技了,他難道不心疼嗎?可是眾人看著張三丰手上的那本薄冊上赫然寫著“三昧真火”四字。
周真德看著本“三昧真火”,過了好半晌才半信半疑地向張三丰問道:“師父,這本‘三昧真火’的祕籍該不會是假的吧?”
張三丰卻搖頭道:“吳天遠是天下第一信人,怎麼會用一本假的‘三昧真火’祕籍來誑騙為師?再說為師已經將這門‘三昧真火’從頭到尾仔細地看過一遍,是真是假,難道為師還分辨不出來嗎?”
劉古泉這時方向張三丰問道:“這裡面該不會有什麼古怪吧?難道這門武功非常練不成?還是另有什麼隱情?”
張三丰笑了笑,道:“當吳天遠向為師提及要將‘三昧真火’心訣留在我‘武當派’時,為師便在心裡想,自古以來,‘三昧真火’這門神功絕技的心法屢屢失傳,其中肯定有它自身的原因。而當為師仔細觀看了‘三昧真火’心訣之後,果然不出為師所料。”
盧秋雲問道:“是不是這門神功太難修煉?”
張三丰頷首道:“豈止單單是太難修煉?修煉這‘三昧真火’的第一條件就是要萬物不動其心,或者是至萬念俱灰之境。你們想想看,一個人到了這種無慾無求的心境,或者已達心灰意冷,漠視生死的地步,誰還會有心思去煉什麼‘三昧真火’?”
眾人聽到這裡都不約而同地點起頭來,周真德卻有些不服氣,向張三丰問道:“可是那為什麼吳天遠卻能練成‘三昧真火’?”周真德的意思是說他看吳天遠也不似一個萬物不動其心,或者是萬念俱灰之人,卻能練成“三昧真火”,這不是騙人嗎?
張三丰道:“吳天遠之所以能練成‘三昧真火’是有其原由的,他當初為了其師李青山醫治絕症,立志要練成‘三昧真火’為其師煉丹。可是他眼見著李青山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最終還是到了萬念俱灰之境。他也沒想到就在那個時候,他竟然能練出‘三昧真火’來,不過他等他當真練成了‘三昧真火’,還是太遲了,終究沒能救到李青山的性命。”
丘玄清點頭道:“吳大俠尊師重道,孝心可嘉,的確是我輩的楷模。”他聽得吳天遠是為了救師父的性命而立志修煉“三昧真火”,當真是心慕不已,一時間竟不再直呼其名,而稱呼其為吳大俠了。
張三丰接著道:“吳天遠的這門‘三昧真火’極其厲害,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神功,老實說為師的‘無極真氣’若與之相較起來也實是相形遜色。”丘玄清等人知道張三丰很少服人,既然連他都這麼說,便可知這“三昧真火”有多厲害了。周真德更是心向神往,那“三昧真火”的心訣若不是在師父的手中,而是在別人的手裡,他一定會搶過來細細研究一番,看看究竟這“三昧真火”為何如此厲害。
周真德只聽張三丰又道:“世上之事大多有一利必有一弊,也正因為‘三昧真火’太厲害了,所以也是極難控制,稍有差池便會釀成逆火焚身的慘劇。而且這種火還無法湮滅,除非遇到真正練成‘三昧真火’之人,否則那火焰便將永遠存在下去。而我‘武當派’門徒眾多,如果有人知道有這門絕技藏於本派,肯定會有人冒險修練,若能練成倒也罷了,可是一旦修煉失敗,那可當真是害人害己,貽禍無窮。所以為師思前想後,最終還是決定不能將這‘三昧真火’的心法留在我‘武當派’。”張三丰言罷,便將手中的那本“三昧真火”的薄冊置於身邊的蠟燭上引燃了。
周真德見此情形大急,向前兩步,到了張三丰身邊道:“師父你這又是何苦?至少也該給弟子們看上一看啊!”而劉古泉則搶步上前,拉著周真德道:“五弟,你怎麼還不明白?這門‘三昧真火’本來就是不詳之物。這樣的東西豈可令它留在世間?”
周真德眼見那本《三昧真火》上的火勢越來越大,轉眼間便化為灰燼,現在說什麼也徒勞了,只有乖乖地閉嘴不言。而丘玄清這時方道:“照師父這樣說,吳天遠將‘三昧真火’留在本門,是居心叵測了?”
張三丰搖頭道:“玄清啊,你切不可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我想吳天遠是當真是想將‘三昧真火’的心法留傳世間,讓這一靈苗得以延續。他這個人本身並沒有什麼門戶之見,所以不會將什麼獨家祕技看得有多重。為師聽說如少林的了空、了慧以及烏秀賢等人都從他哪裡學到了不少新奇的武學。如果他是個心胸狹隘之人,自然不會將自己的武功傳授給那麼多人。話又說回來,如果他的心胸不夠寬闊,他的武功也不會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丘玄清聽了張三丰的話之後,卻在心裡道:“這個吳天遠當然沒什麼門戶之見了。他哪個門派的武功都偷,從我‘武當派’到‘少林派’一個也沒落下。”只是他聽到張三丰如此推崇吳天遠,因此便忍住心裡的話,沒敢說出口來。
張三丰說到這裡,興致頗高,便向清遠問道:“你說說看,你在吳天遠那裡學了些什麼?你回來後我都忘記問你了。”清遠聽到張三丰問自己,忙上前磕頭答道:“弟子到了吳大俠那裡,吳大俠第二天便讓弟子練習寫字,也是弟子愚笨,到現在仍不能寫好。”
張三丰微感驚奇,問道:“寫字?”
清遠道:“是啊,吳大俠說一定要寫成這樣才行。”清遠說著便從懷中取出那張吳天遠以劍書寫的《劍經》來,恭恭敬敬地交到張三丰的手中。張三丰接過那紙《劍經》面立微變,直凝視了好一會,方連聲道:“高明!高明!果然不愧是吳天遠!”
張三丰的諸位弟子聽到張三丰如此說也都伸長了脖子,想看上一看。而張三丰卻又衝著那薄紙之上凝視良久,這才將《劍經》交到丘玄清的手中。《劍經》既然到了丘玄清的手中,大家就不由自主地圍了上來,都盯著那張巴掌大的薄紙望了良久。
盧秋雲第一個叫了起來:“真的是神了!”接著又回頭對清遠道:“你可得了一件寶貝了!”
清遠聽得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道:“這是寶貝嗎?吳大俠當時說這只是練習力道的法子。”楊善澄道:“他是這樣說的嗎?可是我怎麼看著不象?我看著這一紙《劍經》之上不僅包括了力道的運用,還有眼力的磨練,劍理的說明,大局的處置,簡直是包羅永珍。也真虧吳大俠能想得出來。”他看了這張紙後,對吳天遠的武功當真佩服得五體投地,也同他的師兄丘玄清一般稱起吳大俠來了。
“是這樣嗎?”清遠搔了搔後腦,他沒想到楊善澄竟然能從這一張紙上看出這麼多名堂來。
周真德這時卻頭也不抬地道:“那是當然了,依我看這《劍經》之上還蘊藏有一套極為厲害的劍法!”丘玄清聽了這話卻並不表示贊同,道:“什麼叫作一套極為厲害的劍法?這明明是一劍!”周真德了聽了之後,露出詫異之色,以仔細看了看,方道:“這果然是一劍!”
張三丰這時卻道:“至於這紙《劍經》你們還是日後再研究吧,現在為師要找古泉談一些事情。”在張三丰的五位弟子中劉古泉可以算得上是足智多謀,因此張三丰遇上什麼事情都喜歡與他商議。而丘玄清等人聞言忙起身向張三丰拜別,一時間暖閣內便只剩下劉古泉與張三丰二人。
待眾人走後,張三丰這才座椅上站了起來,在暖閣內來回地踱步,似乎在思考一件令人難以索解的事情。而劉古泉則恭敬地侍立一旁,猜測著張三丰的心思。
過了良久,張三丰這才向劉古泉問道:“古泉啊!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白蓮教’與阿古拉那些人的行跡非常反常?”
“反常?徒兒倒不覺得,自從吳天遠返京後,他們什麼動靜也沒有啊。”
張三丰道:“正是因為他們太安靜了,才讓為師感到反常。你想想看,如果換了你是張良望,眼下已是刺殺朱元璋無望了,而且吳天遠隨時有可能登門問罪,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還要留在京城?如果說他要留在京城觀望風色,從目下的情勢看來還有這個必要嗎?”
“有的!”
劉古泉的話讓張三丰一怔,皺起眉頭問道:“真的嗎?”
劉古泉道:“師父,目下的局勢,誰都看不清楚啊!從張良望與阿古拉這方面來說,這種天下級的風雲際會可以算得上是百年難遇,如果他們此時退出,今後他們窮其一生也未必能碰上這許多仇視朱元璋的勢力如此盤踞京城的盛況了。而另一方面,‘武神’吳大俠曾經入宮向皇上進諫,將皇宮內鬧得烏煙瘴氣。究其根本是因為皇上準備著手打擊整個江湖勢力,從而達到真正的大一統局面。從眼下情形看來,皇上究竟能不能將吳大俠的話聽進耳去卻是一個關鍵。如果一旦皇上強行號令各大門派圍剿‘白蓮教’,從而進一步地控制各大門派,為今後向江湖勢力下手打下基礎的話,或許吳大俠立時便會採取最為極端的行動,比如說刺殺皇上。如此一來,京城內的局勢立時大亂,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事情,誰都難以逆料。”
張三丰壽眉深鎖,道:“你的意思是說皇上未必能將吳天遠的話聽進去?他到現在還在打覆滅江湖,乃至整個武林的主意?”
劉古泉道:“據弟子多年來的觀察,朱元璋是個不信邪的人,他想辦到的事情用盡一切辦法都得辦到。就算辦不到,他也要試上一試。反觀吳大俠這個人雖然宅心仁厚,弟子基本上沒有聽說他殺過什麼人,相反行事往往給他人留有餘地。可是他在這件事情的態度也是十分堅決的,我想可能‘女諸葛’柳大小姐也曾向其提起過防微杜漸的道理,否則朱元璋就會得寸進尺,一旦勢成就很難制衡。所以吳大俠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入宮進諫。單從這一點上看來,就可以知道吳大俠已經鐵下心腸來了。只要朱元璋一旦有所動作,我想吳大俠很有可能當即便入宮去刺殺朱元璋,決不手軟!”
張三丰是百歲老人了,一生中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這種事情他自然也看得很清楚。可是他老了,一個人老了,心腸也就軟了許多,許多事情總是不願意往最壞的地方想。當初吳天遠向他提起這件事情時,他總認為局勢還沒那麼糟,還未到要讓吳天遠刺殺朱元璋的地步。可是,今天聽了劉古泉的分析,他的心裡沉甸甸的。所有的關鍵都掌握在朱元璋的手中,如果朱元璋一意孤行的話,吳天遠就會狠下心腸去刺殺朱元璋,其後只有老天知才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劉古泉接著又道:“另一方面,我想無論是‘白蓮教’抑或是北元法王,他們可能都有抓住吳天遠的弱點,讓吳天遠來對付師父的用心。”
張三丰遽然一驚,道:“這又是什麼道理?”劉古泉道:“師父已經垂震武林近百年的時光,從您自身來說已經無懈可擊。可是吳天遠卻不一樣,他還很年輕,他師父的故舊之交也仍在世間,我們也沒有聽說過吳天遠的父母是什麼人,這一切都可以成為吳天遠的弱點。比如說,彭瑩玉對吳天遠就是知根知底,也肯定最清楚吳天遠的弱點是什麼。一旦他在最為關鍵的時刻出其不意地控制住吳天遠,整個局勢就有可能反生翻天覆地般的變化。前些日子,弟子倒是見過彭瑩玉一面,弟子也同他談了談吳天遠。從他的言談舉止中,弟子可以感覺到他的手中一定有一樣可以制服吳天遠的利器,只是時機未到,所以他一直沒有將這樣東西拿出來。而阿古拉之流明裡雖然閉門不出,可是暗地裡肯定正拼命地尋找著一些足以為他們利用的東西。師父以前是天下無敵,所以他們也不敢過多的胡思亂想,可是現在有吳天遠可以與師父相匹敵了,他們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控制住吳天遠。有吳天遠擋住師父,剩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張三丰並不怕與吳天遠為敵,可他卻知道一旦吳天遠為他人所控制,會給整個局勢帶來難以估量的變化,他一定要阻止這種事情發生。所以,他向劉古泉問道:“你說說看,彭瑩玉手裡有什麼東西能控制住吳天遠?”
“弟子如果知道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劉古泉苦笑一聲,“彭瑩玉是人精一樣的人物,怎麼會將這樣重要的東西告訴弟子?我想那位‘女諸葛’應該也有所察覺,可是她也同弟子一樣,無計可施。”
張三丰仰首望著屋樑,過了良久,突然向劉古泉問道:“你知道吳天遠是什麼門派的弟子嗎?”劉古泉道:“這件事情弟子倒是查過,吳天遠是‘青衣門’的弟子。這個‘青衣門’內的人物大多以行醫為主,習武為輔,所以基本上也沒有過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而且‘青衣門’人丁不旺,近些年來幾乎等同於在江湖上絕跡了,據弟子估計普天之下,‘青衣門’弟子也就剩吳天遠一人了吧。”
張三丰又問道:“彭瑩玉知道這件事情嗎?”劉古泉笑道:“彭瑩玉與李青山是過命的交情,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情呢?”
張三丰道:“那麼你見過‘青衣門’的掌門令符沒有?”劉古泉搖了搖頭,道:“‘青衣門’還有掌門令符嗎?弟子聽都沒有聽說過,就更別提見過了。”
張三丰淡淡道:“可是為師卻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