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本也沒指望吳天遠會一口應承下來,若是勸說吳天遠是如此簡單之事,楚春城也就不會讓自己出馬了。
於是宋濂又道:“吳大俠不必過謙,楚大人乃至誠君子,必不欺我。
而當今聖上安危足以牽動天下,當此危急之時,還望吳大俠能以天下為重。”
吳天遠淡淡道:“是這樣嗎?在下認為如今天下大定,便是再有人使這樣的荊軻刺秦的計策也是於事無補,皇上即使被刺不是還有太子即位嗎?這個天下也亂不了的。”
宋濂見吳天遠沒能認清朱元璋一旦被刺後的情勢,不禁長嘆一聲道:“吳大俠有所不知。
方今天下初定,四海昇平。
實則我大明之勢卻危如累卵。
當此之時,梁王仍掌控雲南遙尊元主,北元大軍也枕戈待旦,窺伺中原,東南沿海則有倭寇肆虐。
此三賊逞凶於外,而‘白蓮教’禍亂於內,大明江山實則在風雨飄搖之中。
一旦當今聖上遇刺身故,朝中群臣則莫不人人自危,惟恐自己身遭不測。
而太子文弱,雖身登大寶,若無果敢剛毅之策以鎮群邪,則天下分崩之勢立現。
轉眼間,一場大難必將再度席捲中原。”
吳天遠苦笑一聲,心道:“宋濂之識倒與柳含煙的預測大致相同,看來天下有識之士對於阿古拉和‘白蓮教’的用心都已是洞若觀火。”
即使如此,吳天遠的心意依然未變,他並不準備去暗中護衛朱元璋,只是對宋濂道:“一切誠如宋學士所言,宋學士便應當立即入宮覲見當今聖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請他在此非常之時務必不要微服出宮。
我相信聖上只要深處宮禁之中,自然沒有人可以傷到他半根毫毛。
何必來此勸說在下?如今賊勢甚強,在下若護不住皇上,豈不令在下枉負千古罪人之名?”吳天遠這一番話倒是說到節骨眼上了,只要朱元璋肯老老實實地呆在宮裡,阿古拉和“白蓮教”想要傷到朱元璋,只怕比登天還難。
可是宋濂豈不明白朱元璋的個性?自己是勸不住朱元璋的,而且一旦朱元璋被自己說得火起,自己的性命也未必能保得住。
因此宋濂愣了一下之後,便道:“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當今聖上貴為大明天子,卻不能在自己的國土上自由行走,處處皆受制於他人,豈非笑談?”吳天遠冷冷地道:“宋學士還是去勸勸當今聖上為上策。
如果宋學士勸不住當今聖上,那也就只放任自流了。
而在下力不能逮,幫不了宋學士。
宋學士還是請回吧!”宋濂見自己的目的還沒達到,可是吳天遠卻已經下了逐客令,自己若是便這樣回去了,怎麼去見楚春城?情急之下,他便望向那位女扮男裝的柳含煙,希望她能幫著自己說上兩句。
可是柳含煙的卻是兩眼望天,右手手指輕叩著身邊的茶几,根本不望宋濂一眼。
宋濂望了柳含煙的手指一眼,見似磕頭狀。
宋濂是明白人,立時便清楚了柳含煙的用意,當下便起身行至吳天遠身前,雙膝一軟,頹然跪倒。
吳天遠見狀亦是面色微變,人家一個六七十歲的天下名士給自己下跪,自己可當不起。
吳天遠趕緊上前去攙扶宋濂,口中道:“宋學士何故如此,這可折殺在下了。”
可是宋濂之意甚決,吳天遠的手上也沒用多大勁,一扶之下竟未能將之扶起。
卻聽宋濂道:“吳大俠請聽老朽一言。
今天下事繫於當今聖上一身。
若其於此時亡故,天下必為大亂。
屆時四海蒙兵,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父兄暴骨於荒野。
而當今聖上微服遊幸,乃為體察民情,尋賢訪聖,納忠諫之言,此聖王之道也,老朽何能阻之?吳大俠尊師為天下第一名醫,自當有醫者之心,又何忍見一朝之變引發如此天下之禍亂,使四海盡遭荼毒?吳大俠暗衛聖上不過是一日之事,卻可得萬世之功。
老朽今日雖冒死也得力勸吳大俠於明日間護衛聖上,況其一跪乎?”宋濂說到最後已是須發戟張,激動不已。
吳天遠轉過身去,兩眼望向屋頂,虎目中光芒閃爍不定。
默然良久,吳天遠才又回過身來,伸手去攙扶宋濂,道:“宋學士請起,吳某看在我兄弟李越前的份上便答應你一次。
只是今日之後再有這等事情,請宋學士不要再登此門!”宋濂這才起身,向吳天遠再三稱謝,這才告辭離去。
吳天遠目送宋濂離去,這才坐倒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沉聲道:“張教主、彭世伯,還有那位姑娘,你們已經來了許久了,請下來敘話吧!”柳含煙聞言面色一變,一方面她知道吳天遠是絕不會聽錯的,另一方面她知道吳天遠所說的教主應該是“白蓮教”教主張良望,可是她家“昊天堡”的眼線卻從未得到張良望入京的訊息。
一旦張良望入京,則標誌著“白蓮教”刺殺朱元璋的行動已經全面拉開。
果然,只聽得屋頂傳來一聲輕笑,緊接著柳含煙只覺人影晃動,眼前便多出三條人影來。
吳天遠又再度站起身來,向著面前三人抱拳道:“張教主、彭世伯大駕光臨,吳某適才因有客在,未能遠迎,還請三位恕在下不恭之罪。
三位請入座。”
一邊說著,吳天遠一邊延請三人入座。
而柳含煙也召呼府內僕從,為三位不速之客沏茶上水,一邊偷眼觀看“白蓮教”教主張良望、彭瑩玉以及他們身邊的那個姑娘。
卻見張良望不過五十出頭的模樣,發黑如漆,面白如玉,五官頗為清秀,雙目中流露出剛毅之色,肌膚在燭光的映照下似有光彩流動。
彭瑩玉面如嬰孩,卻有皺紋深陷面龐之中,也看不出多大年歲。
而在他們身邊的那個姑娘十七八歲的模樣,卻生得如出水芙蓉,更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似會說話一般。
一雙妙目緊盯在吳天遠的身上,將吳天遠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看吳天遠也是俊面微紅,不自在起來。
而三人皆白衣勝雪,特別是張良望的胸前更是刺著九朵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