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大理國公主的尊貴身份,拋開種種道義與情感施加於她身上的責任,她也不過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小女子而已。
風魂組織的總壇設在湘江一帶。蜀地景色奇崛壯麗,時值盛夏,草木生長得更是葳蕤繁茂,二人一路觀山賞水,途徑蜀鄂邊界,筠悒更與箬恆繞道而行水路。路上筠悒有感於三峽之雄峻奇偉,在船中作詩彈琴,好不愜意。如此行了一月有餘,二人才漸入鄂境。
在秭歸鎮投宿時,筠悒遇見了一位故人。
——在敦煌城與她共謀行刺魔教教主的風魂組織成員之一,那個叫作“湮兒”的白衣少女。
湮兒的神色很是惶急,她才一見到筠悒,便出聲喚住了她。
顯然,筠悒也已看見了她。她的神色卻似乎悠然淡定得多。
湮兒並沒有去理會與筠悒同行的這個陌生男子是誰,她只是急切地道:“筠悒姐姐,我總算找到你了!這些日子,我們好幾個姐妹都在四處找你呢!”
從湮兒風塵僕僕的樣子,依稀能看出,她確是已趕了很長的路,並且走得很急,似乎真的發生了什麼重要的大事情。筠悒不由微微一怔:“莫非魔教的人並未應諾放了你們?”
“不是,不是!”湮兒急切地搖著頭,喘了好幾口氣,氣息才漸漸平復下來,“筠悒姐姐,據薛大哥探得的訊息,魔教的大軍現已喬裝潛入了大理,只怕不日便將揮兵攻打大理了!”
筠悒的身子猛地一震,紅綃後的臉色刷地慘白。她深深吸了口氣後,急忙拽住她的衣袖,催問道:“此訊息可否屬實?”
“千真萬確啊!”湮兒臉上的憂急之色絲毫不比她少,只聽她喃喃道,“魔教這些年不住東侵,幾乎每戰必勝。此次行軍大理,想來必定已有了十分充足的準備。倘若大理國真被他們滅了……只怕那幫魔人下一個目標,便是我們漢人的江山啊!”
她還在語無倫次地說下去,並沒有注意到筠悒的腳步一個踉蹌,幾乎立身不穩。
箬恆急忙在身後將她扶住。那雙妖異的紫瞳中彷彿蘊藏有強大的勇氣與力量,只是一個凝眸間,便將這份力量灌注到她的心裡。
筠悒心神略定,便見她輕輕拉起湮兒的手,緩聲問道:“湮兒我問你,同伴們現在何處?”
只見湮兒黯然答道:“此刻所有哥哥和姐姐們,應該都已聚集在大理城了。段皇爺曾對蕭大哥有恩,哥哥姐姐們說了,即便憑了性命,我們也要為大理國皇室留得一息命脈,不能眼見他們亡國,任由魔消道長的來臨!”
筠悒黛眉微鎖,一縷憂色輕若流水,漫過她的眉間。只聽她自語般嘆息道:“每一個時代都總會有一個英雄,站出來拯救武林的浩劫。只是……就怕來不及了啊。”
湮兒微微一愣,似未聽明白她話中之意。筠悒卻忽然緊握住她的手,沉聲道:“湮兒你聽著:單憑我們的力量,根本無力與魔教對抗。你現在即刻與同伴們會集,然後離開大理,切莫衝動行事……”
“離開大理?”湮兒詫然道,“那我們去哪兒?”
筠悒的神色極其嚴肅,一字一句道:“去中原。找一處地方蟄伏起來,不要正面與魔教交鋒——我們需要儲存實力,靜待時機!”
“靜待時機?”湮兒重複著她的話,仍覺不解,不由抬眸望著她,訥訥問:“靜待什麼時機?”
筠悒的目光望向客棧外深濃的夜色,然而她一雙烏眸中卻放出堅定的光芒來。她的話音一字一字,清晰無比:“等待著一位英雄的出現。那時你們將與天下間所有的義士俠客們一同輔佐他,蕩平魔教吞併中原的野心,將他們趕回大光明頂。”
湮兒眸中透出迷惘之色,喃喃道:“真的會有這樣一位英雄出現嗎?”
便見筠悒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堅定無比:“相信我,一定會有。”
“……”湮兒咬住嘴脣,忽然間沉默了下去。
“倘若,同伴們不肯離開大理……”筠悒頓了頓,忽然謹慎地從懷中取出一枚天青色的玉令,交到湮兒手中,“那麼,你便向他們出示這枚玉令。”
“這是……?”湮兒下意識接過那枚玉令,只見那玉令上縈繞著淡淡的青芒,在她掌間澹盪不定。淡青色光芒之間,赫然刻著兩個古體大篆:風魂。
她目光震動,深吸一口氣,才能將口邊的話說完:“蕭大哥的風魂令?”
“是的,見令如見蕭大哥親至。”筠悒再度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軟的指端透著某種堅定的力量。她深深看著她,目光誠摯無比:“湮兒,眼下,我就只能相信你了。”
湮兒霎時收回飄移的思緒。她抬眸望著筠悒眉目間那抹極其嚴肅的神色,心頭不由一跳,忍不住脫口問道:“那姐姐你……”
“我……”筠悒無聲地嘆出一口氣,緩緩道,“我有我不得不完成的使命與責任,不能陪你們同去了。”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卻是定定望著一旁一直沉默的紫瞳男子。
二人此刻的目光都是一般的明亮、堅定,彷彿僅僅透過這一剎那的眼神,便已將彼此的心意傳入了對方心底。
筠悒此刻心中再也沒有了猶豫與迷惘。她知道,即便前途有著再大的艱險,即便將要面對的是萬千敵人的槍林箭雨,即便等待他們的是一條不歸的絕路……身畔這個男子,也必會陪她走下去——陪她一起、守護她心中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