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影默然返回華穹宮。方推開書房的門，卻見夜嵐早已坐在書房裡等著他，手邊正放著一隻剛整好的青布包袱。
“姑姑。”瞳影彷彿驀然間明白了什麼，不由愕然脫口道：“您要走到了嗎？”
“孩子，”便見夜嵐緩緩站起身來，凝望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道，“你一個人在這裡……能挺得住嗎？”
“挺得住？”瞳影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頓時有些自嘲般地苦笑了起來，淡淡答道，“這麼多年來，孩兒不都一個人挺下來了麼？姑姑又何必為我擔心。”
“你心裡還是怨怪姑姑的，是麼？”夜嵐看著這個孩子，忽然間輕輕蹙眉嘆息。
“孩兒哪裡敢怨怪姑姑呢？姑姑何嘗不是為了保護我、害怕七色地獄的那些人找到我？……您身為他們的聖女，的確不宜離開太久。”他突然不再說下去，望著這個曾將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子，脣邊笑容顯得有些苦澀，“只是，孩兒有時忍不住會想……
“姑姑心裡所關愛的，究竟是我呢，還是作為您最愛的人的兒子的這個我？”
“無忌，你……”夜嵐張了張口，彷彿欲要辯解什麼，然而脣邊話語終只化作一聲無言的嘆息。
彷彿是想要擯棄自己方才的話語一般，便見瞳影忽然苦笑著搖了搖頭，淡然道：“姑姑您放心，孩兒不會挺不住的。”
“因為，我是我爹孃的兒子啊。”
“孩子……”夜嵐眼眶驀地有些溼潤，伸臂輕輕抱住了他。就聽她垂淚輕聲道：“你擁有你父親的機智與**，擁有你母親的冷靜與堅強……這些年裡，我時常也會聽到一些關於你的事——我為你驕傲，也為你的父母驕傲。”
“姑姑您不必這麼說。”就見瞳影微微仰高了臉，盯著頭頂的屋瓦，淡淡說道，“對於孩兒來說，這些都是應該做的事。這是從孩兒一出生起，便已被賦予的使命；同時，孩兒感念您賜予孩兒的使命，讓孩兒明白到，孩兒來到這個世間的意義。”
“好孩子。你既然能這樣想，姑姑也就放心了。”夜嵐抬袖拭乾了臉上的淚痕，隨即轉身戴上了那襲深黑色的斗篷。
便要邁出房門之前，她突又回首，遲疑地看了他一眼，似欲交待些什麼。
瞳影卻彷彿已經猜到她的心思一般，就見他淡淡一笑道：“姑姑您請放心，等孩兒找到那個男人，一定會讓他承諾給……妹妹……一個幸福的歸宿。”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終是面色平靜地將話接了下去，“放他們自由，並且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去打擾他們的生活。”
“聽見你這麼說，姑姑也就放心了。”夜嵐深深回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目光望得饒是深刻。就聽她徐徐嘆息道：“你是男人，也是她的哥哥，所以理應該承擔起所有的苦、所有的痛。”
她頓了頓，又柔聲補充道：“希望，有一日，你也能找到真正能帶給你幸福的那個女人吧。”
瞳影不再答話，只是輕聲問道：“姑姑，請讓孩兒送您出宮吧？”
“不必了。”就見夜嵐微微搖頭道，“你也很疲憊了，還是早些休息吧。看得出，還有很多很重要的事，在等著你操神……
“雖然姑姑並不懂得這些江湖中事，也幫不了你什麼。但是，”她遲疑著，再度輕輕嘆了口氣，“答應姑姑：照顧好自己。”
就見瞳影悠悠一笑，答道：“孩兒會的。”
他凝望著那剪溫暖的黑色身影沒入幽深宮殿的重重帷幕之後，漸漸消失在他的眼前。那抹笑容始終凝結在他脣角。
然而背過身之際，他冰藍色的重眸底下卻竟然彷彿蘊結了一層淚光，宛如海水般在他眼底起伏波盪。
是的，他是男人，是父母唯一的兒子，所以所有的苦、所有的痛，都應該全由他來揹負——包括，那個神聖的使命。
他不是人。他不該擁有、也不能擁有，屬於人的感情。
他從未當自己是一個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是那威儀四射、高高在上的，沒有絲毫屬於人的情感的，這座大光明宮裡，一尊受萬人敬仰、供奉、膜拜的神明。
他已經忘記了他也還曾有過艱難困頓的童年，以及為攀上那座權欲的高峰而不擇手段、卻也曾苦苦掙扎過的少年。
他是神。然而，天上人間，碧落黃泉，這個世間上，卻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取代他心中的那抹水紅……
他是神，理應擁有這世間的一切。只除了，幸福。而那，除了她，卻再沒有人、也不會有人，能給得了他。
只有她，不仰視他、不懼怕他，敢在農家的田地裡陪他玩泥巴，敢將一個女孩子心底那對幸福的小小憧憬對他啟口相告。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夜的紫丁香花架下清明的月光，不會忘記她曾用清柔的聲音，輕聲向他訴說的一切。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
——我要在黑山白水間的竹林裡蓋一座竹屋。屋中放滿了書，屋外種滿花草……然後，再養幾隻小雞……
——我每日坐在家裡紡紗織布、繡花寫字，黃昏的時候就做好飯菜，等待我的相公歸來……
——每個夜晚，吃過晚飯後，我們可以坐在花架下看星星……到了冬天，還可以牽著手，在窗前一起聽雪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