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彷彿能諳曉神諭的修長蒼白的手此刻正在羅盤上輕輕摸索著,忽地一顫。白衣祭司的眉頭彷彿輕輕皺了一下,脣間吐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那個全身隱在墨夜中的純白人影以幽靈般不可思議的速度“飄”入神殿深處,打開了那扇通向迴廊的門,身形疾速穿行在夜色下。
明月空清,星辰疏淡,白衣祭司在悽迷的夜霧中疾步奔行。
他的身形在聖女寢宮的臥房外驀地頓住。裡面的人似乎已被驚醒,便聽門內傳出一脈清冷的問聲:“什麼事?”
便見白衣祭司右掌合胸,緩緩嘆息道:“聖女,據我方才占卜所示,聖女今夜恐怕將有大劫,還請聖女千萬莫要離開寢宮半步。”
裡面的人微微沉默了一刻,似乎並不相信他的話,只是有些不耐煩地答道:“我知道了。我已將要就寢了,今夜自然不會走出寢殿半步。”
白衣祭司默默頷首,從聖女寢宮內一步步退出。彷彿尤自放心不下,在退出宮門的一刻,忽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入身下的土地中。隨即右手五指一錯,緩緩在虛空中捏起一個訣,口中喃喃催念起咒語。
便見地上那抹血色一圈圈疾速向外擴散開去,轉瞬便湮沒了整座寢宮。
他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即又交代那些侍女們看好聖女之後,方才安心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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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濃,薄霧瀰漫,一襲白影正無聲無息地接近這座潔白的宮殿。
然而當她接近視窗之時,卻見身下紅光驀地一亮,那道白影彷彿被什麼灼傷了一般,身形顫抖了一下,隨即在視窗前停住。
顯然,她是個靈力極強的女子,悄無聲息地潛入,竟分毫未驚擾到在門前看守的那些侍女們。
夜色幽然。她忽然間抬起雙手,結印於胸前,緩緩啟口,誦唸起咒語。
那喑啞而低沉的咒文很快便突破結界,傳入了房中正自陷入睡夢中的女子耳中。
那一刻,睡夢中的女子彷彿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正在召喚她,神智驟然一清,驀地自床中坐了起來。
她起身走向窗旁,就見潔白的長窗外,一張清麗皎美的臉隱在暝昧的月光下,正向她望來。那張臉上尤自帶著幾分稚氣,卻不是湮兒是誰?!
筠悒面色一變,忍不住脫口低呼:“你怎麼會在這裡?”
湮兒剛向前走出一步,伸出手去,彷彿要觸控她的臉,然而窗前的紅光便是霍地一亮,她瘦小的身子戰慄了一下,終於不敢再向前邁出半步。
她一邊拿手比劃著,聲音穿透結界,傳入筠悒耳中時,已輕微得幾不可聞。
然而夜間萬籟俱寂,筠悒透過她的手勢和脣型,終於勉強讀出了她的話語。
“姐姐,對不起。”
她看見少女萬分悲傷地望著自己。
她心中有些不解——又或是不敢印證內心那個不詳的猜想一般,疑惑地怔怔看著她。
“姐姐,是我出賣了你……”便見湮兒定定凝視著她,眸中淚痕宛然,悽然道:“是日月神宮的人給我下了毒,逼迫我偷取四聖物……姐姐,對不起。”
筠悒心下一黯,卻並未感覺到如何驚愕。或者是,這個真相早已存在於她心中,只是一直害怕面對罷了。
她凝望著面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少女,目光中毫無怨責之意,只有淡淡的悲憫。
顯然,這些日子以來,這個單純的少女已受盡了心靈的折磨,因而變得這樣消瘦、憔悴,清秀的臉上寫滿了悲傷。
便聽筠悒柔聲安慰道:“沒關係,姐姐不會怪你。”
“可是,姐姐……”就見湮兒黯然垂下頭去,喃喃說道,“其實日月神宮裡,根本就沒有四聖物。四聖物多年前就已遺失,根本不在大光明頂。我所盜走的,也不過是假的四聖物而已……若是真的四聖物,單憑我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取走的!”
“什麼?!”這句話猶如驚天霹靂,讓筠悒的身子驀地一震。她脫口道,“那麼真的四聖物,如今又在何處?”
便見湮兒輕輕搖著頭,訥訥道:“這我也不知道。”她頓了一頓,望著視窗中聖女消瘦蒼白的容顏,忽然垂淚道:“但是姐姐,我必須帶你離開這個地方!”
“你看看……他們、他們把你折磨成了什麼樣子!你再流失那麼多鮮血,不等半年,你就會死在這裡的!”
眼見筠悒仍舊遲疑,湮兒不禁輕聲囁嚅道:“若是姐姐死在這裡的話,怎麼回去見到你想見的人呢?”
筠悒心中一驚:是的,瞳影還在大光明宮裡,等著她回去。還有箬恆……箬恆如今還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地獄中,在等著她的救贖。
她小心翼翼回首望了一眼身後——臥房的門依然緊閉,外間也並無一絲聲響,顯然,二人的低聲交談並未驚擾到看守的侍女們。
終於,她輕輕嘆出一口氣,道:“那麼,我們要怎麼才能回去呢?”
湮兒見她終於被自己說動,不禁一喜。當即抬袖擦乾了自己頰邊的淚水,急聲說道:“姐姐,那迦早已算到我今夜會來救你,因此在這座寢宮外面設了結界,阻止我的進入。
“但是,這個結界只對外面的人有效,卻無法束縛姐姐的行動……
“所以請姐姐先從窗口出來……這些日子以來,我已探熟此處的路徑,趁著此刻眾人都已就寢,我這就帶姐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