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04章福郡王的慘死,像是一聲迅雷,整個南京城都為之震驚,甚至有關那位大內一品侍衛鷹老太爺的負傷,這裡茶樓酒肆也頗多傳說。
傳說雖不盡是真,每多訛傳,有時候碰巧了,卻也是八九不離十。
傳說的情況是福郡王前為刺客所傷,傷勢已經痊癒,一家老小,連同那位大內一品侍衛卜鷹,暫移到城效棲霞古寺去避暑,卻是在廟裡遇見了“鬼”了,這個鬼不但嚇死了福郡王,還與鷹老太爺動了手,兩個人打了一架,結果是人不敵鬼,鷹老太爺被鬼抓傷了,落荒而逃。
又有人傳說,是廟朝的菩薩顯靈,嚇死了王爺,更有人引據可靠的訊息來源,說是那個菩薩是專門抓鬼的“鍾馗”,說得繪影繪形,不容你不相信,惹得官府不得不出面澄,街頭巷尾,張貼有闢謠的告示,警告百姓不得妄論,否則一經查獲,從嚴治罪。
這麼一來,表面上果然收到了相當效果,至於私底下的流傳,可就管不了啦,所謂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要想封住每一個人的嘴,事實上根本是辦不到的。
公子錦一手拄杖,踽踽由東頭的騾馬市大街拐出來,不過是幾天的時間,看上去他確似憔悴多了,除了那一雙被喻為“靈魂之窗”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之外,整個人都不再精神活現,似乎是病情愈來愈重了。
自從那晚向徐小鶴索回書信,並承小鶴施以醫治之後,他不曾再去過鶴年堂,當然與小鶴也就更不曾再見過面,傷勢既未痊癒,反倒越來越嚴重。
不止一次地,他想到鶴年堂去打聽一下,那位被喻為神醫的陸安先生可曾回來了,卻是遠遠看見那裡清兵的嚴謹防範,甚而入夜之後,依然有人在四周監視,這就使他不敢造次,傷勢一天加重一天,幾至舉步難行。
他是個深精武功的人,自付著此翻傷勢的非比尋常,一個練武的人,是不能躺下來的,由於他所居住地方遠離市街,與人無武的涉,一旦倒下來,那便與死了相差不遠,所以,即使傷勢再重,他依然用堅強的毅力支援著自己,每日晨昏兩次到外面走動,一來活動身子,二來也有所見聞。
在騾馬市大街的道邊小攤上,他買了些能夠驅毒的草藥,打成了草紙包兒,外面用紅麻繩繫著,手裡拄著根竹杖,就這樣步履支離地來到了眼前。
十字街口,商旅雲集,官人正在鳴鑼聚眾。
一個頭戴紅纓草帽的官差,站在板凳上,手拿公文高聲宣讀著什麼,神情甚是激昂,一連聽他嘴裡報了六七個“斬”字,自是非同小可。
公子錦遠遠仁立著,自不願過去湊數兒,萬一要是被人看著起疑,一經察問可就麻煩。
他特意繞了個彎兒,轉到了一家兼賣麵食的茶館。
“劉麻子”茶館。
點了一客紅茶,在對面犄角找了個座位坐下,只覺著一顆心虛慌得很。
——他知道,身上殘留的毒氣又在攻心了,不得不趕緊鎮定下來,一面運功調息,俟到小腹丹田穴中,有了溫暖的感覺,才自睜開眼睛。
同桌的一個老者,敞著小卦,露出兩排雞肋,正自笑眯眯地向他瞧著。
“小夥子準不學好,”老頭子用手裡的旱菸袋杆子指點著他:“剛才在李瘤子藥攤上我就瞧見你了,什麼藥你不好買,單買那兩種藥,嘿嘿,那石富蒲、忍冬藤,這都是化毒的藥,後來我跟著你,再看你那兩步走,年紀輕輕的就拄著根棍,不用說這是往花街柳巷跑多了,染了一身的毒病,真是……我要是你爹,不用這菸袋鍋子狠狠敲你幾下才怪。”
平白地惹來這一頓罵,公子錦不好解說,也只是苦笑而已。
老頭兒更形得意地說:“怎麼著,我可說屈了你?聽我說——這種病拖不得,得趕快治,路口頭上的爛眼張就能治,他還是專治這種病,光吃藥有啥用?得把毒包挑開了,上上藥,內外兼治才行。”
公子錦被他說得怪不得勁兒,附近幾個人聽老頭這麼一說,都不禁向他打量不已,真叫他哭笑兩難,乾脆把臉一偏,不再向對方多看一眼。
卻是又過來一位先生。
一個白鬍子、白綢子大褂的老頭兒。
嘴裡打著南方口音,說了聲:“叨光——”便自不客氣地在八仙桌側面打橫坐下。
手裡的畫眉鳥籠子,揚起來掛在前面吊鉤上。
天氣悶熱,茶館裡特別備有懸掛在空中的大橫招扇,由一個小夥計來回不停地用繩子拉動,一來一回,倒也呼呼生風。
黑瘦老頭見公子錦並不買他的賬,心裡大為不樂,嘴裡猶自叨叨不停。
“這年頭兒,人心都讓狗給吃了,年輕人不學好,放著正經差事不幹,整天遊手好閒,弄兩個錢不容易呀,好好存起來,乾點買賣生意不好嗎?哪裡花不了,要往窯子裡送?嘿嘿!看看,不能了吧?現在弄了一身病,你說冤不冤呀!”越說越不像話了。
公子錦被他說得不禁火起,由不住把眼睛一瞪,剛想發作,無意間卻發現身邊那個體面的老頭兒正自笑眯眯地向自己望著,像是存心看笑話似的,不由把一口氣忍住,只是狠狠地瞪了那瘦老頭一眼,繼續低頭喝茶,打算把這碗茶喝完了就走。
偏偏那黑老頭兒,並不理會對方心裡感受,仗著一把子年歲,在此新校場口,開有一家板車店面,人稱“板車老趙”,生平最愛管些閒事,為人四海,倒也小有義氣,如此一來,無形中竟成了這地方的地頭之蛇。
眼前舉動,一來是瞧著公子錦這個陌生人行蹤可疑,再者當他不學好染了風流惡病,一時激了義憤,倚老賣老地,儘自說個不休。
公子錦才不過喝了口茶,板車老趙的旱菸袋兒已經伸了過來——“我說小子,你還別不服氣,給我說說,你是從哪來的?這兩天地方上不平靜,你住在哪家客棧?嗯?”旱菸袋往前一伸,幾乎戳到了公子錦臉上。
這可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白銅的菸袋鍋子火落落的眼看著已挨著了公子錦鼻尖,妙在後者的手勢一翻,極是輕鬆自然地已拿住了他的菸袋桿兒,兩根手指,不偏不倚,適當其所地正好拿住了菸袋前端,板車老趙神色一變,嗯了一聲。
“你小子這是……”嘴裡說著,手下用力向後一拉,想把菸袋奪過來,卻不知對方年輕人儘管病體支離,手勁兒卻是大有可觀,老頭兒一拉之下,非但沒有把菸袋奪過來,反在對方青年一雙手指力捏之下,“咔喳”一聲,旱菸袋杆兒前面連同煙鍋的一小半,競為之中分為二,到了對方手裡。
這一手看似平常,其實極非尋常,試想那菸袋兒,雖非精鋼鐵石,乃為太湖斑竹,在老頭兒手裡,少說也摩弄了四五十來年,其堅韌較之一般金石更有過之,卻是對方青年不過輕輕以二指著力一捏,竟然形同朽木腐竹般斷為兩截。
板車老趙嘴裡“啊”了一聲,當場就傻了眼。
“你……你……小子,好大的膽——”心裡一急,再加上氣,只把手裡剩下的半截菸袋桿兒,當成短刀,直向著對方喉嚨上猛力扎過去——卻是不知怎麼一來,又為對方青年兩根手指拿住了杆兒,像是剛才一樣,“咔”地又斷了一截。
耳聽著“咔喳”連聲,老趙手裡的菸袋杆子一路往前,斷若飛絮,紛紛下墜,不旋踵間,已全數報銷殆盡,桌面上滿是寸寸斷竹,狼藉十分。
板車老趙便是食古不化,看到這裡也明白了,一時只嚇得臉色焦黃,張著大嘴,喉嚨裡“呼嚕嚕”直似被痰給嗆住了,老半天才算轉過念來。
“你……我……”老趙抖顫著站了起來,“我知道啦……你小子八成兒就是外頭告示上捉拿的那個刺客飛賊,你好……你小子別神氣,你給我等著……”這麼一說,左右座上的人亦都為之一驚,大傢伙的眼睛俱都向公子錦集中過來。
對於公子錦來說,當然不是好兆頭,這幾天市面上早已風聲鶴唳,對於那個只聽傳說,事實上卻無從揣測的飛賊刺客,眾人心裡充滿了離奇幻想與恐懼,乍然聽見這個訊息,焉能不為之驚嚇莫名?公子錦萬萬料想不到對方老頭兒會有此一詐,以他眼前病弱之身,對付面前老趙這般角色,自是綽綽有餘,若是用以對付官軍的圍剿,特別是對方若是精於武功之人,那可就相形見拙,必是不敵,一經為官軍所捉,後果將不堪設想。
板車老趙氣極的一詐,正好擊中了他的軟處,一時間大為心虛,簡直不知何以自處。
老頭兒見狀更似得著了理,頓時膽力大壯,嘿嘿冷笑著,手指向公子錦道:“你怎麼不說話?不用說——這是真的了,好好……這可是我老趙發財的日子到了,你小子別走,給我等著吧——”一面說,作勢就要向外走,去報信兒。
“慢著!”說話的竟是那個剛來不久,穿著體面的白衣老人,只見他一隻手輕輕持著胸前白鬚,冷冷發話道:“你可不能隨便拉扯好人,這個人我認識,他哪裡是飛賊?真正是笑話了!”隨即轉向公子錦略略抱拳道:“這不是劉世兄嗎……我可是眼拙了!”公子錦心裡一愣,值此要命關頭,也只得偽作相識,慌不迭抱拳:“你老人家……”白衣老人“赫赫”笑說:“這就不錯了——”一面轉向滿心狐疑的老趙,冷冷說道:“足下差一點冤枉了好人,這位是南城劉少東家,去年才中的舉人,是位新科貴人,你卻把他當成了賊,差一點鬧了大笑話,真是糊塗透頂!”四下各人聽到這裡,一時都笑了起來,再看公子錦其人,原就生得斯文,白衣人口稱他是位新科貴人,多半是真的,一時疑念俱釋。
茶館的老闆劉麻子,原在櫃上收賬,過來察看,一眼看見了座上白衣老人,嘴裡“咦——”了一聲,大聲道:“這不是鶴年堂的陸……先生……嗎?你老人家怎麼會想到這裡了?唉呀呀,失禮,失禮……”一面說,劉麻子衝著座上的白衣老人躬身打輯不已。
這麼一說,大家頓時明白過來,敢情眼前這個白衣老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神醫”陸安陸老先生,他在這地方聲名極大,雖不能說是婦孺盡知,卻是口碑載道。
像他老人家這等有聲名的人物,怎麼也不會想到,忽然出現在眼前這個小茶館裡。
一時間大家的注意力,又都向他集中過來。
公子錦乍聽鶴年堂陸先生之名,既驚又喜,心裡隨即也就明白怎麼回事了,一時用著奇異感激的眼神,向對方直直望去。
陸安一手持須,面現微笑的看著茶館主人劉麻子頻頻點頭道:“我們總有兩年不見了,你那腰疼的毛病可曾再犯了?”劉麻子笑顏逐開地道:“你老還記著這件事,託你老人家的福,自從吃過你老人家配的丸藥,全好了,一年多沒有犯了,你老人家真不愧是活神仙,我還想找一天去看看你老人家,想不到你老竟是自己來了……”一面說,這劉麻子咧著一張大嘴,四下抱拳,大聲道:“各位鄉親,這就是大家知道的陸老先生,陸先生是我們這裡的活神仙那……”陸安搖手笑道:“不要嚷嚷,回頭人一多我就走不開了——”一面說,他站起來取下烏籠子,眼睛看向公子錦:“怎麼樣劉世兄,還要吃茶嗎?”公子錦抱抱拳,拄仗而起。
先時鬧事的那個板車老趙可就傻了眼,原指望向官府報告,拿一份賞,卻沒想到平空又出來了這位陸先生,經陸先生這一說,這個年輕人竟不是那個刺客飛賊,可是這年輕人既有這麼一身奇異的功夫,卻又怎麼是一個讀書的人?還是個新科的舉子,可真把他給弄糊塗了,只是張著個嘴,愣在當場,作聲不得。
這當口兒,陸先生一手託著鳥寵子可就同著公子錦出了茶館,劉麻子非但不收茶資,猶自在後面打躬作揖不已。
出了這條熱鬧大道,眼前行人漸稀,前行的陸先生忽然停了腳步,回頭看向公子錦,驀地沉下了臉。
“你好大的膽,竟然敢在鬧市現身,若非是老夫為你開脫,今天眼看你便走不了,年輕人沉不住氣,終無大用,真正可惱。”
一掃先時的溫文儒雅,倒像是長輩在教訓晚輩那樣,卻是公子錦承了他的大情,心存感激,卻也不便失禮頂撞。
“多承先生關照,感激之至。”
公子錦向著他深深作了一揖,臉上不無尷尬。
陸安哼了一聲,訥訥道:“我知道你身上功夫不錯,只是此番困於身上的傷,萬難施展,一個不慎落在了對方手裡,再想活命,勢比登天,個人生死事小,壞了大事,卻又有何面目去見差你來的那位貴人?”公子錦頓時後退一步,由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你——陸先生你……”陸安左右打量一眼,確是沒有被人注意,才自冷冷一笑道:“你的事,我早已聽說了……此番回來,我那徒兒小鶴給我一說,我便猜到是你,看來你的傷勢十分嚴重,走,先到你的住處,看看你的傷再說。”
公子錦心裡不勝詫異,自己此行,甚是謹慎,並無外人知曉,聽對方口氣,這位陸先生卻像是早已知道,一時大為費解。
這幾天,他自忖傷勢嚴重,卻因官方監視嚴謹,終不能上門求醫,難得今天他自己找來,實屬意外,當下是不便謙謝,略略點了一下頭,徑自率先前行。
陸安狀甚瀟灑,一手託著畫眉鳥籠,只是緩緩在後面跟隨。
兩個人雖是一路行走,卻是間隔距離甚遠,足足走了半個多時辰,眼前出了市街,來到了荒郊野外。
這一帶住著幾戶農家,水田裡種著稻子,青翠欲滴,附近有幾方池塘,養著鴨子,完全是一派鄉村光景,即在一陌翠竹之後,有一座像是燒磚燒瓦的窯洞。
公子錦回頭停下了身子,陸安卻已跟了上來。
“怎麼,你住在這裡?”陸安甚是奇怪地左右打量著,怎麼也想不到,對方會住在這裡。
公子錦微微一笑,由身上取出了一根銅鑰匙,趨前在一方像是窯洞的側面打開了一扇門,轉向陸安欠身禮貌的道:“委屈了陸……”陸安左右打量了一眼,點頭說了聲:“妙!”隨即潛身進入。
公子錦隨後跟進,關上了門,裡面四面天光倒也不覺黑暗。
再看,竟是間佈置甚是簡潔的洞室,四面牆壁雖然粗糙,卻新近粉刷過,由於是一座巨型窯洞所改置,屋頂呈圓拱形狀,上方四周通氣孔,改成了窗戶,雖不能憑窗外望,卻是空氣流暢,照明亦佳。
以公子錦今天這隱祕身份,投店住棧,甚至寄宿人家,均所不宜,難得為他找到眼前這樣一個住處,堪稱絕妙,真正不可思議。
室內建有一榻,一案,四把椅子,桌上文房四寶,各類日常生活必需用品,應有盡有,一概不缺,卻有一股濃重的草藥氣息,充斥室內,從而也就可以聯想到,這裡居住著一個病人。
坐定之後,公子錦汗顏道:“還要謝謝先生援手之恩,否則不堪設想。”
陸安擺擺手道:“剛才的事就不必再說了,這地方好極了,還住有外人嗎?”公子錦搖搖頭:“沒有,這裡原是為燒築皇宮磚瓦特置的官窯之一,後來廢棄了,又改了染制局子,又廢棄了。
我的一位長輩買下來,打算改建別的,他人在江陰,要年底才能來,正好就借給我住。”
陸安“呵呵”笑了兩聲,頻頻點頭道:“這就難怪了,這些日子以來,南京城翻天覆地,都快被他們翻了個個兒,我就奇怪,怎麼會沒有找到人,想不到你會藏在這裡,難怪,難怪!”公子錦道:“他們也來過這裡,只是在外面走走,沒有想到裡面還別有洞天,又看見洞門上封條,認為不會有人住在這裡,就走了!”陸安一雙細長的眼睛直直的看著他:“看樣子,你還要在這裡住上一陣子了?”公子錦說:“也許吧!”對於陸安其人,老實說他並不深知,初初接觸,直覺著不失為俠義中人,再加他那位女弟子徐小鶴的一層關係,無形中使得二人一上來就拉近了距離。
“你還在吃小鶴開給你的藥?”陸安已由室內的草藥味有所察知。
公子錦點點頭,苦笑了一下:“若不是小鶴姑娘的藥,我怕早已支援不住了。”
“很好!”陸安說:“這藥對你很有些用處……只是若加上你今天自己買的藥,那可就糟了。”
公子錦一怔:“你怎麼會知道?原來先生你一直都跟著我?”“你在地攤上買藥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陸安點頭說:“不錯,我找你己三天了,如果今天我再找不到你,我就不找了……你可知為什麼?”“為……什麼?”“因為……”陸安說:“那時候,我便以為你已經死了。”
公子錦不由呆了一呆,想到自己傷勢的沉重,一時為之神色黯然。
陸安深邃的眼神注視著他道:“據我所知,你身上的毒質,實在已侵入骨髓,這便是為什麼你要扶杖而行的原因了。”
說時,他探手入懷摸出來一個錦緞小包兒,攤開來裡面卻也物什繁多,遞向公子錦道:“這顆藥你先吞下去。”
公子錦其實早已體力不繼,只是勉力支援而已,此刻卻已是衰相畢陳,聆聽之下,慌不迭由對方手裡接過藥丸,張嘴欲吞之際,心裡一動,又徐徐放了下來。
“怎麼?”陸安細長的眼睛盯著他:“為什麼不吞下去?”公子錦略一遲疑,鼻子裡實已嗅知了那粒丹藥的濃重的氣味,他雖頗知歧黃之術,奈何這丹藥氣味古怪透頂,一時竟無能分辨究竟是何類草藥所研製。
他為人老成持重,尤其是眼前身擔重任,身負延平郡王之重託,意在成就大事,在此之前,決計不能出任何差錯——對方陸安先生雖是名重一方的妙手神醫,無如總是相知不深,若是心懷叵測,這粒丹藥便能實實要了自己的性命,焉能不防?自然,最重要的是,何以能確定,他真的就是陸安?安能確知他不是別人所偽裝?那麼一來,豈不著了他的道兒?雖然有這麼許多的顧忌,公子錦卻能在極短的一霎間總結判斷,隨即點頭,稱了聲謝,把手裡的丹藥吞下肚裡。
陸安微微一笑,點頭道:“你是在疑心我不是陸安,還是怕我藥裡有毒?”公子錦道:“你若是陸安,便不會在藥中下毒,若在藥中下毒,便不是陸安,兩者其實只是一個問題。”
“那麼我到底是不是陸安呢?”“你是陸安……”“為什麼你這麼認為?”“因為——我斷定你便是陸安。”
“哈!”陸安仰空一笑,“有意思,看來這個問題是永遠也得不到答案了。”
公子錦略微閉了一下眼睛,緩緩點頭道:“果真是不世良藥,現在我更能確信,你是陸神醫了,因為藥已發生了奇妙的效果,我的手腳開始有了溫暖,證明藥效顯著。
如果我猜得不錯,大概我這條命已保住了一半,死不了啦!”陸安嘿嘿一笑:“你似乎很自信,先不要高興得太早,死不了並不代表痊癒,一個活著的殘廢人,有時候比死更痛苦,更沒有意義!”說時,他已探出手,扣住了公子錦的腕脈上。
公子錦便不再吭氣,短暫沉默之後,陸安鬆開了手指,用著驚異的眼光打量著他說:“你的內功果然已有了相當火候,人能練到這般境界確是不易,現在我可以真的告訴你,你死不了啦——不僅僅是半條命,而是整條性命。”
公子錦長長地吁了口氣,十分舒暢地含笑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在我確知你是陸安先生之後,我已知道我死不了啦!而且,我更相信我遇見了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真正可喜!”陸安說:“是不是貴人可不知道,不過救命恩人大概是錯不了,來吧,現在讓我瞧瞧你的傷吧。”
公子錦依言站起,走向床邊,脫下上衣,平躺下來,陸安一面為他揭下膏藥,隨著他五指按處,已把一組細小銀針,插在他穴脈之內。
“這一掌真是險乎其險。”
打量著公子錦身上的傷,陸安訥訥道:“要是上下一分之差,氣走心經,或是右竅,一任你內功超群,也萬無活理。”
公子錦“哼”了一聲,訥訥道:“有這麼險麼?”陸安把一根特長的銀針插入對方要緊脈穴,並且不時地捻動,即有絲絲氣機順針直下,向對方身上各處脈絡擴散不已。
頓時,公子錦即感覺到通體大燥,瞬息間已出了一身大汗。
“卜鷹這一掌,原是想要你的命的,他的黑煞手功力十足,果然有一掌生死之能,所謂‘病入膏育’,那‘膏’、‘盲’兩處,正是這個部位,只差在上下一分距離而已……”公子錦聆聽之下,自是驚心不已。
但更驚訝的是——“你?”他用著詫異的眼神看向陸安道,“你怎麼知道傷我的人是他?”陸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的多了,你也別奇怪,先忍著點兒疼……”話聲一頓,驀地指尖挑動,已點中在公子錦左胸乳下三分穴道。
公子錦“啊”了一聲,全身已動彈不得。
張口待要說些什麼,才知欲言不能,敢情是已為對方點了啞穴——但是,此番作為與醫治體傷應屬無關,卻又為什麼?“小夥子,先忍著點疼,死不了。”
陸安慢條斯理地挽著袖子,臉色陰晴不定:“剛才你不是對我有所懷疑嗎?現在該我對你懷疑了。”
說時,他已順手自對方身上抽下了那條內藏書信的腰帶,公子錦頓時全身一震,起了一陣顫抖,喉嚨中由於過於激動,發出了“剋剋”的聲音。
“你不用著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只是證實一下你的真實身份而已。”
一面說,已把那一封藏匿於束腰裡的祕函取了出來。
前文曾敘及,這封密函,乃是延平郡王鄭氏致交大明三太子的密件,且書有“公子錦肅陳”字樣,信封騎縫處皆為火漆所封,蓋有印信,可以理解,自是極為重要。
公子錦之所以顯現出如此緊張自然是與此有關,若是陸先生貿然把書信開啟閱看,那便將犯下了他心目中不可饒恕的大忌,雙方勢難再與和平相處,一切將是不堪設想,由於密札的曝光,他亦勢無顏返見延平郡王,也只有一死以報郡王對他的知遇大恩了。
是以,公子錦所顯示的眼神、神情,竟是如此的焦急、急迫,甚而涵蓄著“祈求”的意味,祈求著對方萬萬不可開啟閱讀的強烈意願。
所幸,陸安也同他的女弟子徐小鶴一樣,並沒有拆閱之意,只是反覆地檢視這封密札的外表,像在判斷著它的真假。
最後,他總算取得了認同。
“不錯,這是延平郡王的親筆密件……你既蒙託如此重任,當然不是泛泛之流。”
說時,他隨即把書信按原樣疊好,放入束腰之內,同時右手拂動,勁風過處,公子錦但覺身上一鬆,先時被點置的穴位,已被解開。
“你——”公子錦忍不住衝口問道:“為什麼……”“不為什麼。”
陸安用手捋髯,微笑道:“只是證實一下而已,這麼看來你便是公子錦了?”公子錦冷笑了一聲,頗為不悅地把頭轉向一邊。
陸安道:“你的真實身份,對我來說遠比這封書信的真偽證明更有興趣——”公子錦聽到這裡,忍不住霍地轉過臉來,奇怪地向他看著。
陸安笑得更神祕——“現在請你告訴我,公天羽是你什麼人?”公子錦又是一驚,在陸安眼光催逼之下,終於承認地點了一下頭:“是我父親……你……”陸安慨嘆一聲:“父為忠臣,子為俠土,令人可敬,實不相瞞,令尊生前在福建總兵任上,曾與老朽有過一段很不平常的交往……他與延平郡王私交甚篤,追溯有年,鄭王爺之所以能成功擁有臺灣,令尊的大力支援,慷慨輸兵,應有一定的作用。”
微微一笑,這位妙手神醫更似有所悟地“哦——”了一聲:“我又想起了一個人,令尊生前,與武夷山的一位前輩俠隱鍾先生交非泛泛,常有往還,看來你這一身傑出武功,當是鍾先生所傳授了……是不是?”公子錦緩緩點頭道:“你……都說對了……前輩……請原諒我的無知……”一面說,待將下床見禮,卻為陸安按住。
“你還不能動——”陸安極是欣慰地打量著他說道:“小鶴才跟我一說,說到了你姓公,提到了你身上的這封密函,我就猜出了你的身份,卻是還沒想到你是鍾老弟的愛徒,哎呀——屈指算算,我與他老人家總有二十幾年沒見過了,如今可還健在?”公子錦說:“在,只是很少下山了。”
陸安很高興地籲著氣,轉向公子錦身上望著:“來,先瞧瞧你的傷吧,往後的事還多著呢!”話聲一歇,左手忽出,驀地按在了對方胸前穴位,同時右手迅速動作,已把插在對方身上的一組銀針拔落,公子錦方自覺出對方按在胸上的那隻手上傳過來大股氣機,後者其時已與自己本身真息相聯結,匯為一體,只覺著身上百骸一陣發酸,即由傷處淌出了涓涓熱血。
陸安即用早已備好的一個木盆接住。
只見那些淌出的血,黑如墨汁,較諸前此所放出的素血更為濃稠,腥臭難當。
漸漸地,這些血液轉變成了鮮紅的顏色。
陸安用晶瑩的指甲,在血液上沾了點,仔細地看了看,憑著他多年的經驗,一眼即可斷定,血中已不再含有毒素。
“好了!”他說,“現在你這條命真正地保住了!”公子錦喜悅地道:“真的?這麼快。”
陸安說:“這些血你以為是從哪裡流出來的?是從骨頭裡淌出來的,換句話說,就是原先藏在骨髓裡的毒已經完全清除乾淨了,你可以放心,以你的功力,如果調息得當,不出七天便可復原如初,可喜可賀,你放心吧!”公子錦在**抱拳道:“謝謝前輩!還有那位小鶴姑娘……你們真是我的大恩人!”陸安退向一旁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