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夏季散發著大自然賞賜給人類的古樸感覺,爭豔鬥麗的繁花為著歷史悠久的古都平添幾分妖媚的姿色,聞人陵冰發現,那個對待學業極其認真投入的櫻木櫻,在其他女孩尖叫著打算在這豔麗的季節出去約會時,卻總是一幅事不關己的樣子。
“咳。”
週六的社團活動結束,她上前拍拍櫻披散著栗色頭髮的肩膀,“我想去買只口紅,要不要一起?”“我從來不用口紅。”
櫻一根筋地答覆。
“又不是讓你買~”即便聞人老師,也滴下一滴汗:“做個參謀總可以吧?”融合了現代與古典的京都,連驅車行駛在這樣的街道也有些過去時光優雅女子的風範。
“這個地方,真有點像我的故鄉哪!”聞人陵冰忽然開口。
“哎?”櫻扭過頭看著她。
“你是個日本人,想必一定看過川端康成的《古都》吧?裡面描繪的不就是京都嗎?”聞人笑著說,“我的故鄉,也是古都,而且是六朝古都。”
“六朝古都?”櫻微微一愣。
她似乎聽愛看書的神宗衡樹提到過,中國有很多名城,都是很多個朝代的都城,而其中最出名的或許就是……“建康?”她脫口而出。
“是啊!你還知道這麼個舊名字!”聞人陵冰微微一笑:“現在當然早就不這麼叫了,新的名稱則是……南京。”
櫻的心驟然一緊,她向來喜歡看書,尤其是歷史方面的書籍,而對於這個城市,有所耳聞,又有所疑惑。
“聞人老師,雖然這樣不好,但是,請問,傳說中的南京大屠殺是確有其事還是歷史謠傳?”櫻鼓起勇氣問道。
聞人陵冰深深地凝望著櫻琥珀色的眼眸。
“櫻木。”
她緩緩開口,“你看過一部電影,叫做《戰場上的聖誕節》嗎?”“嗯。”
櫻點點頭,“坂本龍一主演並作的音樂吧?很好的電影。”
“之所以說它好,不僅僅由於它敢於批判,更主要的是,它敢於講事實擺出來給人們看。”
聞人陵冰靜靜地說,“我在日本沒有呆多久,但是卻認為,日本人其實是含有非常狂熱的情緒,比如追求榮譽,追求英雄。
但我卻覺得,這實際上是一種怯懦。”
“怯懦?”櫻不由愣住。
“櫻木,真正的榮譽是什麼?不是你為自己定的狹隘的準則,日本人,經常掛在口邊的是超越,超越什麼?超越人類而走近神,但結果也只能在這種自我神化中走向自我毀滅。”
聞人陵冰語氣依然平靜。
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誠然,作為一個如此普通的學生,她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言論,但是,這樣的話語又是多麼的發人深思!“有的時候,自省與真實才是最需要考慮的東西,不然只能盲目地走向殺戮和自戕。
那些都已經是歷史,就好像那拍成的電影。
今天的日本孩子,或許不會再有以前那麼狂熱的情緒,因為這個世界越來越小,人們的私密越來越少吧?”看著櫻有些蒼白的鵝蛋臉,聞人陵冰微微一笑。
“看得出來,比起本國文化,你似乎對歐洲文化更感興趣,你從來不改編本國作品做劇本,而且我發現你經常看的也是歐洲作品,排練的劇目如果是歐洲的情節,你也更用功。
我雖然崇拜東方的神祕與細緻,但也不得不承認歐洲文化本身更有種天真純樸的氣息,你如果喜歡,我建議你不妨在這方面下點功夫,或許會有好處。”
她繼續說。
櫻重重點點頭。
“還沒有回答你的問題,關於南京大屠殺~到底是不是真實的故事,我想我或許無權下什麼定論,但是,之所以我會是美利堅合眾國國籍,就是因為那個時候,我年幼的爺爺被一位戰地記者從死人堆裡救出帶到美利堅合眾國後,被一對華裔夫婦收養,恰巧那對夫婦也是南京人,後來我們家便常常回去故鄉。
這個答案,對於你還算滿意吧。”
聞人陵冰緊緊抓著方向盤。
櫻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的喉嚨,似乎哽著一大團東西,而她的腦海中也在翻騰不止,這位神祕助教的話深深地影響了她,以前的自己,誠然是在努力地探求未來,努力地不斷完善,但是眼界卻總好像被什麼東西蒙住,彷彿活在大家既定的秩序裡面,而現在,當事實擺在眼前,那麼秩序也不過是做給人看的木雕而已。
往後的路,該追求什麼?霓虹燈的光彩照耀在聞人陵冰的車窗上,這車窗也映照著櫻亮閃閃,似乎含著眼淚的目光。
他們,還太年輕,生活與未來,這個未知數才剛剛開始艱難地起步。
“混,混蛋!”櫻木花道老虎一樣盯著博斯丁:這傢伙,原本以為他只是個孔武有力的壯漢,現在才知道,其賽場反應還有技術能力原來這麼強!流川那傢伙迫於澤北的壓力,一向很準的投球今天總是觸到籃筐,可是本應該搶籃板球的自己,卻怎麼也佔不到好位子,對手實在太狡猾了。
“櫻木別急!沉住氣!還有機會!”隊長麥克爾大聲鼓勵道。
“你說什麼?”櫻木的英語還是很成問題。
而更令北卡與杜克球員們注意的,則是澤北與流川的對抗。
與三年前相比,澤北愈發成熟,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滿臉孩子氣的全國第一高中生。
雖然,流川的技巧已經具有足夠的攻擊力與威懾力,但是面對澤北迅雷不及掩耳的盜球和滴水不漏的防守,他還是有些一籌莫展。
“你突破的時機把握的很不錯,但是,卻無法擺脫我的盯梢!”澤北微微一笑:“流川,你比三年前有意思多了,可是,對不起。”
“少說廢話!”流川細長的眼眸露出凶光:他迅速搶斷,加速快攻。
“狐狸!”正與博斯丁艱難對抗的櫻木見狀高興地大喊。
然而澤北瞬間便從右側包抄過來,流川突然將球從背後換到左手,再交給右手。
“真快啊這小子!”旁邊的人們紛紛驚歎。
但是這次突擊仍舊被攔了下來。
“雖然可惜,但幹得好!”北卡隊員們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這場2對2中。
“博斯丁,也算是少有的認真了。”
麥克爾暗地裡想,詹姆斯教練也默默觀看著這一幕。
只見澤北非常輕巧地擺脫了流川的防守,在三分弧頂向左加速,突然**換手。
“這小子!”櫻木狠狠一聲,忙於流川一起過來包夾。
澤北轉動一下葡萄般的眼珠,瞬間便突入禁區。
“漂亮!”杜克的隊員紛紛叫好。
正當流川與櫻木打算將他攔死,澤北突然背後傳球給博斯丁。
、“什麼??!!”博斯丁高高跳起,灌藍成功,籃筐在他的摧殘下恐怖地顫動著。
這種威懾力,如同狂暴的風掠過草原,恨不得將地皮飛捲起來拋在半空。
籃球竟然能夠到達這樣的力量??!!!!流川楓睜大雙眼,櫻木也呆立在那。
那一瞬間,那顆橙紅色的球,為兩個人撞擊開一扇聞所未聞的大門,裡面有什麼,不得而知,但是即便是這樣,那種跳得更高、變得更強的想法卻無限制地膨脹開來,無法恢復成原樣。
這場2對2的比賽已然結束,眾人靜靜立在籃球場周圍,仍然凝視顫動著的籃筐。
失敗,哦,或許是這樣的,但是這樣的失敗,卻更加令人興奮。
櫻木忽然想起自己復健時,在湘南海岸上的回眸一笑:“我是天才嘛。”
天才,現在該做些什麼?失敗對於流川來說,不等於屈辱,也不等於羞恥。
說起來,他似乎沒有聞人陵冰所說日本人慣有的那種榮譽感,勝者為王敗者寇的想法對於他完全不起作用,他只關注,強與更強。
這種擊打與磨練倒是在他胸中翻騰起更強烈的鬥志,正如同三年前面對澤北,那驚鴻一瞥的微笑。
“怎麼樣?這就是ncaa.”博斯丁有些自負地說,卻馬上被兩個人眼中燃燒的火焰所震驚。
“還是老樣子啊。”
澤北喃喃自語。
“作為日本隊員,又是新進訓練的,這個樣子其實已經很不錯了。”
“還真頑強呢!”“竟然沒被博斯丁嚇倒……”這場比賽雖然失利,但很明顯,北卡隊員並沒有因此看輕二人,相反,他們甚至有些感動。
詹姆斯教練望著櫻木的紅髮與流川的黑髮。
如果說週日是上帝賞賜給人們認識自己的一天,那麼現在的他們兩個,應該完全做到了這一點吧?晚上,北卡隊員們仍然聚集在b酒吧,當然包括流川與櫻木。
“紅腦袋,雖然失敗了,但是完全不用生氣,因為即使是我,也不敢說能夠打敗他們。”
麥克爾一邊說,一邊用拿著酒杯的手碰碰櫻木。
“麥當勞說什麼?”櫻木問在一邊默默不語的流川。
“他在鼓勵你白痴。”
流川眼皮都不抬。
“狐狸……”櫻木瞅瞅他:“你該不會是嚇倒了吧?”“去死!”流川抬起眼皮瞪他一眼。
“嘿!詹姆斯教練??”隊員們都有些驚訝:教練可是一般不會到這些年輕人聚集的酒吧來湊熱鬧的。
詹姆斯教練親切地拍拍站起身的隊員,示意他們坐下。
“流川,櫻木。”
他徑直走到二人面前:“一會有沒有興趣接受我的訓練?”“可是教練,現在都已經是晚上7點半了。”
麥克爾說。
詹姆斯教練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流川與櫻木。
聞人陵冰挑了挑,最後買下一支cd的金紅色脣膏。
“我還以為日本的女孩子都精於化妝,因為很早的時候看過藝妓的表演,別的沒印象,倒是妝化得很濃。”
她笑著對櫻說:“想不到就碰上了你這麼個大外行,連脣膏和脣蜜都分不清。”
櫻不好意思地笑笑,鑽進她的汽車裡。
“我聽說過,你高中時期做過雜誌的模特,難道當時那些化妝工作,你什麼都沒學會嗎?”聞人老師哭笑不得地望著她。
“那個時候沒有注意。”
櫻繼續不好意思地笑,“再說,也沒有感覺非要化妝不可,因為總聽說很多人早晨起得很早化妝,晚上又用相當長的時間卸掉。”
“還真是個怕麻煩的人哪!”聞人老師穩穩地駕駛著汽車:“對了,有件事要和你談。”
“嗯?”“關於上次,你改編的聖女貞德的劇本。”
“啊。”
“貞德是個女英雄啊,你寫的不像。”
“……”“為什麼不說話。”
“貞德,”櫻想了許久:“她首先是一個人,首先是一個人才對。”
“人?”聞人陵冰用略帶弧形的眼角端詳著身邊的女孩。
“她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還不如我大。”
櫻說,“為什麼非要把她寫成那麼偉大,那麼完美的一個神不可?與其那樣,還不如突出她直率的愛國熱情。
而且最後被送上火刑架,不也是因為過於天真才被出賣的嗎?”“看來你看了很多史料啊。”
聞人陵冰道。
“還好。
看的都是譯文,英文版的看不很懂,法文版則完全看不懂。”
櫻苦笑:沒辦法,日本的高中可不教法文。
“喜歡法文?”“沒有了解。”
“到了二年級,你就有權利選修學校的法文與德文課,到時候去學學也沒壞處。”
櫻望著聞人陵冰肌肉結實又形狀漂亮的小手臂。
詹姆斯教練面前,站著兩個冒著熱氣的高大身影。
這大叔瘋了?好端端,讓本天才和狐狸練什麼老掉牙的攻防??櫻木這樣想。
流川擦擦腮邊的汗滴。
“說到底,籃球,如果你們一定要把它看作一項個人運動,也未嘗不可。”
詹姆斯教練發話。
“哎??”櫻木只聽清了“籃球”“你們”“運動”幾個單詞。
流川愣愣地望著教練。
是這樣麼??!可是安西教練曾經明明說過,自己不如仙道的地方,就是團隊意識。
“因為,如果你能夠將這項個人運動發揮到一個高度,那麼你同時便會為你的球隊產生很大的影響。”
詹姆斯教練繼續道。
“這大叔嘰裡呱啦也說得太快啦!!”櫻木有些抓狂。
“看得出來,流川,你的基本功很紮實,而櫻木,你的技術也很乾淨,沒有任何壞習慣,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但是今天的比賽為什麼會輸?我不認為是對手太強。”
櫻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聽清楚了詹姆斯教練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當然!本天才我……”他話還沒說完,後半截就被流川瞪了回去。
“流川、櫻木。”
詹姆斯教練拍拍二人的雙肩:“放養自己的長處,並彌補自己的不足,在別人上看到的缺點決不在自己身上重演,這樣便會將籃球這項個人運動發揮到一個比較滿意的高度,知道麼?至於你們兩個人,都有什麼長處,都有什麼不足,我想就不用我來說了,是不是?”“聞人老師,謝謝您送我回家。”
櫻下車微微一躬。
“別客氣,和你說話,挺有意思的。”
聞人陵冰嘴角微微一挑。
櫻仍舊有些羞澀地笑著。
“您不上來喝杯茶麼?”她禮貌地邀請道。
“今天就不了。
以後有空的吧。”
“那,我先上去了。”
櫻道別著,一邊轉過身去。
“櫻木,”聞人老師忽然叫道。
“嗯?”櫻回過頭來。
“如果你是貞德,上火刑架的那瞬間,你會想些什麼?”聞人陵冰問。
“想我身下的那邊土地,以後會拿來派什麼用場~”櫻露出一點點潔白的牙齒。
“何至於?”聞人陵冰笑著搖上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