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巴黎的燈光夜景是出了名的,從蘇巖所坐的位置看出去,正是一個不錯的觀賞角度,可他卻無心多看,甚至連面前的美食都引不起他太大的興趣。
“對了,剛才看見你同顧學長在一起……?”他到底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林嘉音愣了愣:“你是說顧醒?”她見蘇巖點點頭,就解釋道:“他就是我上次和你說的請我去‘費迪’吃飯的那個客戶,我們是在展會那邊碰到的,他說要買個生日禮物,讓我幫忙,我想正好也要來這邊和你碰頭,所以就過來了。”
蘇巖聽了,只是沉默不語,許久才緩緩道:“原來是這樣……”
林嘉音聽他語氣有些奇怪,就問:“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蘇巖笑了笑,搖頭:“沒什麼……”然後彷彿做了什麼決定,緩緩開口問她:“你還記得兩年前……我們來這裡玩的事情嗎?”
林嘉音正在專心致志同一個大蟹腿搏鬥,她很喜歡吃海鮮,尤其是螃蟹,可偏偏最討厭剝殼,就算有工具幫忙,還經常弄得狼狽萬分,所以她並沒有很注意蘇巖到底在說什麼,連眼也未抬,只是隨便回了一句:“什麼事?”
蘇巖手裡捏著酒杯,慢悠悠地搖晃著,心裡無聲地嘆息,臉上卻還是帶笑:“就是那次也在這家餐館吃飯……你同我抱怨說,家裡又在催你去相親,心裡煩得很……”
聽到他這麼說,林嘉音正要折斷蟹腿的手頓了一頓,抬起頭,望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隱約想起來當初似乎是有那麼一件事情,正好就發生在出發來這裡遊玩的前一個晚上,那次諸事不順,林媽媽的嘮叨害得她直接摔了電話,心裡又煩又亂,所以就對蘇巖說了不少抱怨的話,想到這裡,她也不得不感嘆:“蘇巖,你的記性實在是很好……”
蘇巖笑了笑,餐廳的背景小提琴音樂舒緩而悠揚,可他的心裡卻有幾分微苦,很多事情他記得清楚,但是她卻已經忘了——到底不是不感慨的,只是若要他就這樣放棄,終究是不能夠——有些人、有些事,若是錯過,那便是一輩子。
“那你還記得我當時說了什麼嗎?”蘇巖提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看似平靜,但握在杯子上的手指關節隱隱有些發白。
林嘉音皺眉,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卻是在想他當時說了什麼?可都已經是兩年的記憶了,她只好抬眼,卻看到他的眼底一片深沉,竟蒙著幾分摸不透的情緒,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只好笑著介面:“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蘇巖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上帶笑,口中卻一字一句道:“當時我說,嘉音,你不用擔心林媽媽催你的事情……假如到了三十歲,還是沒人要你的話,我便犧牲一下好了……”明明是玩笑之語,可是從蘇巖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莫名地沉重與認真。
林嘉音鮮少見到他這麼一本正經地神情,驚訝之下,手裡拿著的蟹腿也不由晃了晃,差點就要握不住,心裡彷彿是明白了些什麼,但似乎又是什麼都不明白,但是他這種關切的神態,卻讓她覺得莫名的舒心,便由衷地笑出聲來:“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蘇巖,假如我三十歲還是沒人要,我就去找你……只是到時候,你別已經給我找了個嫂子就行。”
蘇巖聽她這麼回答,也只好笑了笑——其實有些話明明已經含在嘴裡,掛在舌尖,可就是說不出口……因為,他太瞭解嘉音了,也太在乎她,正是如此,所以才會害怕,唯恐再進一步、再多說一句,就會破壞了兩人之間的情誼,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對了,你今晚打算住哪裡?”
林嘉音此時已經完成了蟹腿攻防戰,她把空殼扔在自己面前的盤子裡,一面又抓了個蟹腿,聽蘇巖這麼問,就隨口回答道:“就是上次來我們住過的那家,雅典娜廣場。”
蘇巖點頭:“那我等下送你過去。”
“你呢?打算在這邊留幾天?”
蘇巖皺皺眉頭,他其實原本打算多留幾天,但是下週一在香港還有個重要會議要開,只好有些無奈地開口:“住的地方還沒定……不過我明天晚上就要回去了。”
“這麼快?”林嘉音皺眉:“既然住的地方還沒定,不如你也同我住一個酒店吧。不過,蘇巖,你這次來這邊是為了……?”
蘇巖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視線落在了窗外:“其實也沒什麼……”他心思急轉之間,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位堂姐下個星期要結婚,我想給她送個禮物。說起來,這個事情還要你幫忙呢。”
林嘉音輕輕“啊”了一聲,想起下午拍賣行的事情,不由皺皺眉頭,忽然覺得,自己怎麼好好地就莫名其妙就改行做禮物購買顧問了?
“怎麼?你明天沒空?”
“不,當然有空。”林嘉音只是覺得好笑,就把顧醒與拍賣行的事情仔細說了一遍,蘇巖面上雖然不見有什麼表情變化,但心裡到底是不舒服的。他看了眼林嘉音,發現她在說到顧醒名字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特別,雖然因此放心了不少,可到底還是有隱憂的。但是對著嘉音,有些話卻是不能點破,還不如讓她將顧醒看作一名普通的客戶。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好。”林嘉音笑著答應。
吃完飯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從大門口往前臺方向走去,林嘉音還在考慮著明天一早要幾點起來會比較合適,這邊蘇巖卻已經注意到了坐在靠近門口沙發上的人,他眼神微微閃爍了下,但還是動作輕柔地拉住了林嘉音的胳臂,止住了她的腳步,同時向著另一側開口:“顧學長。”
林嘉音不由側了頭向那處看過去,只見顧醒正放下手中的報紙,起身向著這邊走過來,直到她面前才停住了腳步,語調淡淡,口氣從容:“之前打電話去你房間,沒人接,我又沒你手機號,時間有點晚了,所以擔心,就來這邊等等看。”他視線一轉,落到蘇巖身上,嘴角揚起一抹細微的弧度:“我倒是忘了,有蘇巖在,其實是不用多擔心的。”
蘇巖笑得溫和:“謝謝學長對嘉音的關心。”說話間,他拉住嘉音胳臂的左手卻是沒有放開,反而緩緩滑下,順勢握住了她的右手。
顧醒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這番舉動,眼神一黯,正想再說些什麼,那邊嘉音卻忽然抬手掩嘴打了個呵欠,一雙眼霧濛濛地轉過來,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兩人,彷彿絲毫沒有注意到蘇巖正握住了自己的手,只是有些含糊地嘟噥:“你們慢慢聊,我先休息去了……”說著,就搖搖晃晃往前臺走去。其實,方才吃飯的時候她還不怎麼覺得累,可等到現在空下來,睡意就如潮水般湧來,她對於時差這東西向來是很沒轍的,想當初第一次到美國的時候,整整用了兩個星期才適應了那邊的日夜顛倒;更何況這次只是短期出差,沒有在下午拍賣行裡的時候就睡著,已經很不錯了。
“你的門卡在我這裡。”顧醒聽她這麼說,一個揚手攔住了她,掌心攤開,裡面是一張電子門卡:“之前登記的時候幫你一起把手續辦了,還有一張門卡在前臺那裡。”
林嘉音拿過門卡,笑著向他道了聲謝,就自顧自往電梯方向走去。
蘇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這才溫和笑著開口:“真是謝謝學長了,這麼幫我照顧嘉音。”
顧醒也收回了視線,對於他言詞中刻意的暗示不聞不問,面上仍帶著從容笑意,雲淡風輕地開口:“照顧女士,是應該的。”他略微頓了頓,又慢慢加了一句:“更何況,我很樂意。”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互相都不退縮,對視數秒之後,蘇巖微微眯了眼,顧醒則仍是笑意不變。
“嘉音是個很單純的女孩子,無論誰同她在一起都會很開心。”蘇巖話裡有話,視線緊緊盯住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的確……”顧醒嘴角微動,對於蘇巖望來的目光不躲不避,神色之間一派坦蕩蕩:“像她這樣的女孩子,現在已經很少見了。”言語之間,也聽不出他真實的情緒。
蘇巖聽他始終回答得滴水不漏,眉頭微挑,忽然就把話題岔了開去:“說起來,我一直聽我大哥提起學長,卻始終沒什麼機會與學長好好認識,這次還真是巧呢。”
顧醒看著他,笑了笑:“既然這樣,有沒有興趣去喝一杯?”
“當然好。”蘇巖一口答應,暫且不論眼前這人到底在嘉音身上打的什麼主意,單單就生意上而言,蘇家與顧家向來是朋友而非敵手。
兩人一起向著這家酒店所屬的酒吧走去——在外人看來,這兩人就像是熟識已久的朋友,在彼此熱絡地打招呼,卻無人能看清那平靜水面之下的暗流洶湧。
有人願意陪著逛街幫忙拎東西,自然是好的。
可假如一下有兩個人願意陪著逛香榭麗舍大道,而且那兩人還比自己更受導購人員的歡迎,這可就說不上是福是禍了。
林嘉音目前就處於這種略帶尷尬的情況中,她望了眼正在殷情為顧醒與蘇巖介紹珍珠項鍊的年輕女子,悄悄地走到了另一邊,視線落在幾款顏色各異的珍珠耳環上,不由有些猶豫。
“在看這些耳環?”
低沉的男子嗓音傳入耳中,林嘉音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身邊站在的人居然是顧醒——其實,她到現在也沒能想明白,今天原本說得好好的,是出來陪蘇巖買他堂姐的結婚禮物,可不知為什麼,居然在用早餐的時候碰到了顧醒,然後就一路變成了三人行——不過,話說回來,她並不討厭顧醒此人,所以也就無所謂了。
“有沒有看中的?”顧醒問得很是隨意。
林嘉音側著頭想了想,才說了一句:“沒拿定主意……”就聽到身邊又有個溫和的聲音在那裡開口說:“是送給伯母嗎?”
“是呀,你怎麼知道?”林嘉音笑著回頭去看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自己身邊另一側的蘇巖:“你說是黑珍珠好還是白珍珠好?或者粉珍珠?”
蘇巖沉吟了片刻,尚未開口,顧醒已經笑著悠悠地說:“假如喜歡的話,不如都買下來吧。”揚手就要叫導購小姐過來。
林嘉音眨眨眼,還未反應過來,蘇巖就慢條斯理地開口了:“都買下來?嘉音你小心回去被伯母說,我記得伯母最不喜歡別人浪費錢,胡亂買東西……不過呢,我倒是覺得白的那對不錯,伯母應該會喜歡。”他把話說完,用法語對著櫃檯前的導購小姐說了兩句,那對白色周邊鑲碎鑽的耳環就被拿了出來,放在了她的面前。
林嘉音還沒有細看,顧醒忽然笑著從容道:“白色的會不會太素?似乎那對黑珍珠耳環更適合一些?”他手指在櫃面上一點,另一位導購先生立時將那對黑珍珠耳環拿了出來,與那對白色的一起並排放在林嘉音面前。
燈光下,兩對耳環一黑一白,俱散發著溫潤的光芒,林嘉音低頭看了半晌,還是拿不定主意,只覺得頭大,她向來討厭做選擇題,尤其是在買東西的時候,最後只好咬咬牙,伸手去背後的包裡一面摸皮夾,一面抬頭用英語道:“這兩個我都要了。”
她話音未落,就見一左一右兩張淡金色信用卡已經放在了櫃面上,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些不解地問:“你們幹嘛?”
“假如我沒記錯的話,再過一個星期就是伯母生日了,就當是我送的生日禮物好了。”蘇巖笑得溫和,卻在看似不經意地瞥了顧醒一眼,目光凌厲,隱有挑釁之意。
“之前請你幫忙,這個就當是謝禮吧。”顧醒對蘇巖的動作視而不見,只是低了頭望著林嘉音,語氣從容,面上卻是平靜無波。
林嘉音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正強忍笑意的導購小姐,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她沒有理會那兩張已經放在上面的信用卡,反而把自己的信用卡抽出來遞給了那位導購小姐,語氣堅定地笑著道:“請幫忙包起來,謝謝。”
趁著結賬的時候,她先是對顧醒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隨即轉身去問蘇巖:“對了,要幫你堂姐買的禮物想好了沒?”
“暫時還沒有。”蘇巖見林嘉音堅持自己付賬,知道這種事情上是拗她不過的,只好把信用卡給收了回來。
林嘉音想了想,覺得這麼閒逛也不是辦法,而且身邊這兩人……似乎都有些怪怪的,雖然說不上到底是為了什麼,不過她還是希望能儘快結束逛街,所以就提了個建議:“不如買一套骨瓷茶具?”
蘇巖聽了眼睛一亮:“這個主意不錯。”
將所需的禮物買完之後,已經快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林嘉音原本想先找地方填肚子,可是在經過一家起源於巴黎本地的世界頂級品牌專賣店門口的時候,不由停住了腳步,想起來之前曾經答應過方瑩要幫她帶點禮物的,就走了進去。
事實上,林嘉音原本只是打算隨便逛逛,又因為她自己本身比較喜歡這家店的絲巾,所以當導購先生迎上來的時候,就隨口說了一句想看一下絲巾,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站在她身邊的蘇巖已經讓導購先生將店裡幾乎所有放置著絲巾的盒子全數搬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做什麼?”
“這樣方便你挑啊……”
林嘉音撇了撇嘴:“這樣反而會讓我眼花,你故意的是不是?”
蘇巖笑容溫和,眼神中帶著幾分寵溺:“眼花?那就全部都買下來吧,我送你。”
林嘉音瞪了他一眼,正想說些什麼,就聽見顧醒在一旁沉聲問:“是送人?”
林嘉音點點頭。
“假如是送朋友的話……”顧醒指著另一側櫃檯裡的幾個小型錢包,嘴角微揚:“這邊的錢包還不錯,我的幾位堂妹就都很喜歡。”
林嘉音聽他這麼一說,視線不由就移了過去,正看中了一個天藍色小錢包打算付賬的時候,卻聽到身後蘇巖在對人說送貨什麼的,她轉過頭去,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幾位導購人員手中提著的那一大堆紙袋,然後聽他們很是殷勤地說,這位先生已經將店中所有現存的各種款式、大小和顏色的絲巾都分別買了一份。
“蘇巖……你……”
“還有什麼想要的?”蘇巖雖然對於顧醒的做法很有些不滿,但在林嘉音面前仍是面色溫和帶笑地;至於顧醒,則是站在櫃檯前,神色平淡地望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林嘉音看了蘇巖一眼,語氣是無奈地:“你買那麼多絲巾做什麼?”
蘇巖笑了笑:“送你。”
林嘉音嘆了口氣,知道同他是說不通的,只好上前一步,伸手到他面前,說道:“拿來。”
“什麼東西?”
“收據!”
蘇巖笑了笑,卻沒有動作:“說了就當是送你的禮物,你要那個做什麼?”
“當然是退貨!”林嘉音沒好氣地回答道。
這個人是瘋了嗎?她什麼時候說過要買那麼多絲巾了?拿回家去糊牆壁都嫌多!
蘇巖挑挑眉,沒有作聲,但顯然是不打算把收據交給她。
林嘉音拿他沒辦法,只好轉身硬著頭皮用英語嚮導購人員說:“對不起,這些絲巾……”
“嘉音!”蘇巖低下頭去,雙脣幾乎就要觸到了她的耳邊,聲音溫柔:“真的不打算給我這個面子?”
“不是面子不面子問題……”林嘉音看了眼站在一旁面色平靜的顧醒,忽然停了口,在心裡嘆了口氣,壓低了嗓音,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要麼現在就算了,等下傍晚你去機場前過來退?”
蘇巖見她神色堅定,也只好嘆了口氣,低聲道:“好吧……我等下會讓人處理……”
林嘉音這才轉身向著顧醒道:“真是抱歉,我們現在……”
卻沒料到,顧醒不動聲色地打斷了她的話,淡淡開口:“時間也不早了,這附近有家餐館的法式菜做得不錯,要不要去嘗一嘗?”他的表情從容,就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蘇巖聽到他這麼說,也上前兩步,向著林嘉音道:“我已經訂了另外一家餐館的位置,你昨天不是說還想吃海鮮麼,那家店的味道不錯。”
“來巴黎的話,不嘗一嘗正宗的法式菜……比如鵝肝,可是會留下的遺憾的。”顧醒淡聲接上了蘇巖的話。
“鵝肝?”蘇巖露出一個不以為然地表情來,隨即轉向林嘉音:“嘉音,我記得你好像從來就不喜歡吃那個吧?”
林嘉音看著他,滿臉地鬱悶,連一句話都不想說了,何況,她似乎也插不上嘴——這兩個人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情?她隱約覺得他們之間似乎為了某種奇怪的因素在做對,可又說不上到底是什麼。但是,就算他們兩人之間有什麼不合拍的,也不至於扯到她身上來吧?蘇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聊了?總而言之,今天一上午她都非常地鬱悶,而且還是非常莫名其妙地那種,所以,她也不由有了點脾氣。
“不,我想不用麻煩了。”林嘉音打斷了仍在就法式大餐好還是海鮮更合適的爭論的兩人,笑著揚起嘴角:“其實,今天中午我打算去嚐嚐這邊幾家有名的甜點。”
黑巧克力慕斯蛋糕、抹茶栗子蛋糕、千層派、瑪德蓮、可頌麵包,還有伯爵奶茶,坐在一家外表不甚起眼但有著歲月流痕的甜品老店裡,林嘉音低頭吃得很是開心,相比之下,顧醒與蘇巖的表情就顯得有些微妙。
“唉?你們怎麼不吃呢?”林嘉音的小孩子脾氣也有點上來,雖然明明知道蘇巖幾乎不碰甜食,可她還是把自己面前還未動過的一塊巧克力蛋糕推到了蘇巖面前,想了想,又順手把一塊栗子蛋糕推到了顧醒面前,臉上笑容燦爛:“這家店的甜點和麵包味道很好,有很多年曆史了,別的地方可是嘗不到的哦。”
蘇巖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是很餓……”至於坐在另一邊的顧醒,則一言不發地喝著自己面前的那杯礦泉水,似乎也沒有想去碰那塊蛋糕的意思。
林嘉音不理他們,自顧自吃了個七分飽,這才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看了眼蘇巖與顧醒的表情,忽然覺得心情好多了,笑著開口:“我們換個地方吧,你們想吃什麼?”
在巴黎機場把蘇巖送上了飛機,又同顧醒一起坐了私人飛機回到展會所在的城市,林嘉音只覺得疲憊不堪,回到下榻的酒店之後,幾乎是倒頭就睡,所有帶回來的東西扔在了地上也沒去管,直到第二天早上睜開眼,才覺得舒服不少。
可是她還沒能安靜片刻,就被同屋給纏上了——那是一名比她還要小兩、三歲的女記者,叫李瑾,在本埠另一家頗有名望的專業財經雜誌工作,頭髮短短的,看上去似乎很朝氣蓬勃的樣子。
“林嘉音,聽說你去了趟巴黎,都買了些什麼呀?”沒說幾句,李瑾的視線就落在了林嘉音帶回來的幾個紙袋上,那上面有著明顯的某個品牌的LOGO。
林嘉音抓抓一頭亂髮,她還處於才起床不久思維混亂的階段,也沒多想到底李瑾是怎麼會知道她去向的,只是聲音含糊地回答:“兩條絲巾、一個錢包和兩對耳環。”在讓蘇巖把那些絲巾全部退回去的同時,她除了買了先前看中的小錢包外,另外又多買了兩條自己比較中意的絲巾,雖然當著店裡導購員的面,蘇巖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不過她也管不到那麼多了。
“哇,真的呀,這個牌子的絲巾我也去看了,要兩百多歐元一條啊,聽說錢包更貴啊……”看李瑾的模樣,似乎很想開啟來看,可是沒有經過主人的同意,她還是不敢隨便這麼做的,畢竟她同林嘉音也不熟。然後,她視線一轉,轉到了另一個小點的紙袋上,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叫了起來:“喲,這個牌子我知道,他們家的珍珠首飾很出名呢!這耳環很貴吧?”
林嘉音坐在**,抱著被子,揉揉眼,隨口回答道,聲音暗啞:“哦,還好。”
李瑾見她這幅模樣,知道也問不出什麼東西來,乾脆抓住紙袋坐到了她的身邊,壓低了聲音問:“對了,天星的顧總是不是在追你啊?我昨天在下面喝咖啡的時候,可是看見你和他一起回來的……”
林嘉音看了她一眼,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八卦可真是某些人的天性啊……她忽然清醒了過來,心裡反而有些不耐,但面上還是平淡如常:“你想得太多了。”
“哪有啊?我倒是覺得顧總看你的眼神很那個嘛……”李瑾看林嘉音的臉色有些不豫,只好止住了口,她看看手裡抓著的兩個紙袋,不由又問:“對了,這些東西是不是顧總送你的禮物啊?”
林嘉音只覺得無語,她漠然地看了李瑾一眼,隨即露出一個從容的笑:“時間也不早了,等下還有采訪任務……我先去用洗手間了。”
李瑾望著她消失的背影,看了眼紙袋上的LOGO,手指緊了緊,小聲道:“不承認?哼……”
週五就是回國的日子,因為航班是從巴黎戴高樂機場起飛,所以一大早所有的人,包括媒體與參展商都在主辦單位的安排下,坐著同一輛大巴前往機場。顧醒早在週一中午就已經坐飛機回國,不知為什麼留下了張曉然在團裡,林嘉音自認同她不熟悉,所以幾天以來兩人之間也沒說過什麼話。
到了機場後,幾乎所有的同行都在忙著退稅,隊伍排得很長,林嘉音看看時間還早,就先去航空公司櫃檯把自己的一個箱子託運了,同時把登機牌給換了,然後就同人打了招呼,自己獨自先過了海關和安檢。
在幾家免稅商店裡逛了一圈,又喝了杯果汁,但是距離登機時間還有一手機訪問:à.①⑹[X]S.m個多小時,林嘉音覺得很是無聊,正想到處去走走,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轉頭去看,卻是李瑾與另外幾個同行。
“唉,你早就進來了呀?”李瑾聲音響亮,看上去很興奮的樣子。
林嘉音點點頭。
“那你退稅退了嗎?”
林嘉音搖搖頭。
“是店裡沒給你退稅單子嗎?你那幾樣東西還蠻貴的呢,退稅的話也能拿到不少錢呢……”李瑾一個人在那裡非常有熱情地念叨著,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進去。
林嘉音對於她的過分熱心以及八卦情節有些無語,但畢竟有其他人在場,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好笑笑,隨便找了個理由:“我忘了。”
李瑾這才停了口,幾個人嘰裡呱啦說了一陣,最後還是決定趁著有空去逛免稅店,林嘉音被她們拖著,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得跟著一起去。
轉了幾家店,當走到又一家免稅專賣店的時候,李瑾目不轉睛地看著櫃檯下襬放的絲巾,感嘆道:“唉,這些絲巾可真漂亮,可是太貴了,一條就等於我一個月的工資呢……”然後,忽然笑著抬頭看向林嘉音:“說起來,林嘉音你可真是有錢呢,這種牌子的絲巾一買就是兩條,還買了個錢夾,是哪種啊?指給我們看看吧。”
這年頭,難道買兩條絲巾都能讓人眼紅?
林嘉音只覺得無語,而且更令她想不到的是,李瑾的話音未落,另外幾位同行的女記者都紛紛露出了別有深意地笑容。
“我也是幫人帶的。”
話雖然是這麼說,可心裡到底是有些不舒服的,她似乎同這位李瑾同行根本就沒什麼交往,假如不是這次展會,恐怕都不可能互相認識,到底為什麼會變成眼下這個樣子,也實在是有些讓人覺得奇怪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還不止這一件。
好不容易等到上了飛機,林嘉音在自己的位置上還沒有坐穩,忽然有名空姐面帶笑容地走到她的面前,軟聲細語地說她的位置已經被臨時升到了頭等艙,並且幫她提了隨身行李,在前面為她引路。
林嘉音只覺得一頭霧水,可既然已經升艙了她就沒道理不去,何況又是長途飛行。到了座位旁,還未坐下,就看見身邊的位置上,張曉然抬頭對她笑了一笑:“這是顧總的意思。”
林嘉音眉頭輕皺,想說些什麼,可是張曉然已經面向窗外,顯然沒有同她繼續交談的意向。見她這種反應,林嘉音實在是有些無語——莫非最近是她犯了小人?怎麼每個人都看她不順眼呢?
經過將近十個小時的飛行時間,當林嘉音重新踏上本埠土地的時候,很是長長舒了一口氣,離開將近兩個星期,本埠的溫度已經過了二十度,身上穿著的風衣只好脫下拿在手裡,林嘉音原本打算自己叫出租車回去,誰知下了飛機才打開手機,蘇巖的短訊息就一個接著一個跳了出來。
“嘉音,我現在在去機場的路上。”
“嘉音,路上有些堵車,假如你已經降落,稍微等我一下。”
“嘉音,我已經到機場外了,假如到了的話,給我回個電話。”
站在機場出口處,林嘉音一手拉著拉桿箱,一手撥通了蘇巖的手機號碼:“喂?是我……我才到,已經出關了,現在在門口呢。”
“在幾號門?”
林嘉音抬頭望了眼:“三號。”
“好,你等著,我馬上就到。”
才掛了電話,她忽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叫她:“林記者。”她回頭一看,居然是剛才在飛機上對她視若無睹的張曉然。
“林記者要不要我帶你?公司有車子來接我。”張曉然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她的神情之間卻隱有幾分不解與無奈。
“謝謝,不過不用了。”林嘉音雖然不清楚為什麼她的態度會前後變化那麼大,不過實在沒興趣與她多打交道,所以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聲。
“既然這樣啊,還真不巧。”張曉然話裡有話,但似乎很高興聽見林嘉音的拒絕,彷彿隱隱鬆了口氣,幾乎沒有停留地就轉身向著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賓士走去。
林嘉音眨眨眼,沒有再理會,不過幾分鐘,就見一輛黑色跑車停在了她的面前。
林嘉音看著蘇巖一身手工西服從車上下來,不由笑著問:“不會是才在公司開完會吧?”她自認還是比較瞭解蘇巖的,這人基本上能不穿西服就不穿,可惜偏偏他的身份和他的工作,註定了他要穿西服的場合佔了大部分。
“被你說對了!”蘇巖把她的箱子扔進後車廂,又走過來幫她開了車門。
“又換車了?這輛以前似乎沒見過。”林嘉音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
蘇巖一面發動車子,一面“嗯”了一聲:“對了,你上次讓我買的茶具,我堂姐很喜歡。”
林嘉音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是嗎?喜歡就好。”
“已經十二點了,你是想先回家還是先去吃點東西?”蘇巖看了眼時間,問道。
林嘉音想了想,問他:“你吃過了沒有?”
“我十一點不到就出來了,還沒吃。”確切來說,是急匆匆地結束了會議就趕過來了。
“那要麼先吃飯去吧……我沒和家裡說過要回去吃午飯,家裡估計是沒吃的……”
“那去第七會所?”蘇巖一面打方向盤,一面又問。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好吧。”忽然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開玩笑地問:“對了,你今天怎麼會有空來接我的?”
蘇巖沒有馬上回答,直到車子開上高架,這才說:“今天晚上我又要去香港了。”
“嗯?”
“這次去的時間會比較久……可能要兩、三個星期後才能回來。”
“哦,那你自己小心。”林嘉音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蘇巖側頭,看著她臉色疲倦的樣子,心裡一軟,原本想說的話也吞了回去,只是柔聲道:“你先睡一下吧,等到了我叫你。”
週六在家裡睡了一整天,晚上林嘉音就神清氣爽地帶著禮物去了“夜魅”找方瑩。
“這個錢夾,我喜歡,眼光不錯嘛。”方瑩對於她送的禮物顯然非常滿意,背靠在酒紅色的沙發上,點了一根菸,緩緩吐出個菸圈,才又道:“我說,嘉音,蘇巖上週末的時候去法國找你了吧?”
“嗯。”林嘉音乖乖點頭,某人還差點把整個店的絲巾都給買下來了呢。
方瑩看了她一眼,又吐了個菸圈:“我說,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林嘉音拿著果汁的手晃了一下,抬眼看方瑩:“什麼真真假假的?我還紅燒油炸的呢!”
方瑩看她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實在是有些氣不過,塗著深紫色指甲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裝、你還裝,人家蘇巖對你的心思,這麼幾年下來,你別告訴我你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林嘉音沉默了一下,有些懶洋洋地回答:“知道了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
方瑩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我說,林嘉音同學,這裡就我們兩個人,你說真話會死人啊?”
把盛著果汁的玻璃杯放在矮几上,林嘉音低眉斂目,沒有說話。
“你真是急死人了!”方瑩一甩肩頭的大波浪長髮,似乎恨不得撲上去把她給打一頓:“你年紀也不小了,蘇巖不是挺好嗎?為什麼不要?”
“我們是朋友。”半天,林嘉音才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朋友你個頭!”方瑩整個人的表情已經可以用“張牙舞爪”這四個字來形容:“有朋友會像他這麼對你好嗎?開什麼玩笑!你腦袋裡到底裝得是什麼啊,我都恨不得一錘子砸開來看看!”
林嘉音忽然抬頭對著她笑了笑:“方瑩,我以為你是知道我脾氣的……我與他之間,假如不做朋友的話,那就……什麼都不是了。”
“你什麼意思?”聽她這麼說,方瑩平靜了下來,反倒皺了皺眉頭。
“方瑩,我當你是我在這邊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說給你聽理由……但是我不想再說第二次,我也不希望這話被蘇巖知道。”林嘉音一手支頭,視線幽幽落在窗外,聲音淡淡地,像是漂在水面的浮萍:“我承認蘇巖是很出色,可是,我只是當他朋友……感情這東西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言……更何況……”她深吸一口氣:“兩年前我回國的時候,蘇家曾有人來找過我。”
“蘇家有人來找過你?”方瑩是第一次聽她這麼說,也不由有些怔愣:“那人是誰?找你做什麼?”
“是蘇巖的母親。”林嘉音轉頭,視線與方瑩對上,眉頭微皺,表情有些壓抑:“她算是來勸告我的吧……她說的那些話,至今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她說什麼了?”方瑩預感到那位蘇太太說的話必定不會如何中聽,可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她說……林小姐,我知道你很出色,但是蘇家是最講究門當戶對的,更何況蘇巖以後是要接管整個蘇氏集團的,他需要一個能幫襯得上他的妻子。林小姐,你的家境……我已經查過,實在是太過普通,所以,還請你不要阻礙他。”
方瑩只聽得目瞪口呆,她忽然想到了什麼:“難道是因為她這麼來找過你……所以你才……”
“不,方瑩,我之前就說過了,我本來就只是當蘇巖朋友。可是,她說的那些話……”林嘉音彷彿陷入了更久遠的記憶之中,聲音仿若嘆息:“倒是讓我想起了同魏平母親的第一次見面,那時候她對我說的話,同蘇巖母親說的……幾乎就是一模一樣。”不僅僅是那些內容,更重要的是她們的表情和神態,幾乎有一剎那,她覺得自己從蘇巖的母親身上看到了魏平母親的影子。
魏平的母親啊……方瑩看了眼自己好友的表情,心裡忽然有些明白了——初戀的傷痕對於林嘉音而言,並不僅僅是男友的背叛,魏平父母的那種惡劣態度,恐怕也是難以磨滅的。而在隔了數年之後,再次重新面對類似的情況,不管換作是誰,心裡都不會好受吧……
想到這裡,她也不由重重嘆了口氣,為嘉音,也為蘇巖——蘇巖母親對嘉音所說的這段話,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牆,哪怕蘇巖再如何地努力,其實都已經是沒有用了,因為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那微弱的火苗,就被他的母親給親手熄滅了。
“算了,這事情我不管了!”方瑩想了半晌,長長舒出口氣,可有句話到底還是忍不住:“不過,嘉音,這麼吊著也不是辦法,你要找個機會同蘇巖說清楚啊。”
“早在美國的時候我就已經清清楚楚同他說過,我們只可能是朋友。”林嘉音的笑容裡有些無奈:“你總不能讓我對他說,我們不可能有進一步發展,所以大家從此以後老死不相往來……?”再說,她也不可能將他母親對自己說過的話,再去當著蘇巖的面重復一次。
“好吧好吧……”方瑩把菸頭在水晶菸灰缸裡重重一掐:“只是,嘉音,你年紀也不小了,有好的可別放過啊……”
林嘉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來:“知道了,方媽媽!”
因為整整出差了兩個星期,所以當林嘉音在星期一早上重新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只能用“混亂”兩字來形容。辦公桌上一邊堆著半人高的報紙,一邊堆著厚厚一疊的信,中間是十幾張傳真,連電腦鍵盤都被徹底蓋住了。
林嘉音把自己的大包扔在椅子上,決定先無視這些東西,她趁著時間還沒到開例會的時候,把之前買的幾盒巧克力拿了出來,辦公室裡人手一份分好,正想看一下那些傳真,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在那裡問:“請問林小姐在嗎?”
林嘉音覺得這個聲音有些熟悉,回頭去一看,居然是之前一直送花的那位快遞先生,今天他的手裡捧著一大盆蝴蝶蘭,粉紅色的花朵沿著枝幹一瀉而下,如同花雨瀑布,幾乎將那人的上半身都全部遮住了。
林嘉音走過去:“我就是。”
“林小姐,您的花,請簽收。”
抱著花盆走到辦公桌旁,林嘉音看了眼蝴蝶蘭,實在是有些無語——不過這次的花與前兩次的鬱金香和卡薩布蘭卡百合都有所不同,上面多插了一張精緻的小卡片,不過卡片上除了簽署了一箇中文名字之外,其餘什麼都沒有,但是這已經足夠了。
林嘉音對著那張卡片看了半晌,這個字跡她是見過的,就在一個星期之前的巴黎,而那兩個中文字……不正是“顧醒”又是什麼?她把卡片扔在桌面上,考慮了片刻,終於是做了決定,拿出手機找到顧醒的電話號碼,按下了撥打鍵。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低沉的男子嗓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喂,我是顧醒。”
“你好,我是林嘉音。”她頓了頓,又接著問:“請問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當然,你說。”
“那個,首先謝謝你送的花……然後,我想問問今晚你有沒有空?上次說過的,我還欠你一頓飯……”
“晚上幾點?”
林嘉音想了想:“六點怎麼樣?”
“可以,到時我去報社接你。”
顧醒掛了電話,視線在面前的天星下半年銷售計劃書上停頓了片刻,忽然又伸出手去按下了內部電話線的通話鍵:“王祕書。”
“是的,顧總,請問有什麼事?”
“今天下午五點之後的安排全部取消。”
“好的,顧總,請問還有什麼其它吩咐?”
顧醒垂眼想了片刻,嘴角微微揚起:“就先這樣吧。”
天星房產二十三樓祕書辦公室,張曉然聽到王祕書對她說晚上的商務會談要取消,就不由露出了一絲驚訝的表情。
“顧總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王祕書笑著搖頭:“沒有。”雖然張曉然是老闆的特別助理之一,又是老闆的表妹,可是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還是清楚的。
“這就奇怪了……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張曉然低聲嘀咕,因為顧醒鮮少會有臨時取消行程的決定,更何況今晚這個商務會談還是比較重要的,涉及到一筆較大的專案簽約。她越想越覺得不解,但又不好直接詢問,便轉身向外走去,卻沒想到在電梯邊碰到了正坐電梯上來的汪秋星。
“喲,是汪總啊,好久不見。”張曉然笑著打招呼。自從顧氏順利成為天星房產的大股東後,汪秋星便已經逐步做為其父親的代言人,負責整個公司的業務運營。
“張特助,好久不見。”汪秋星笑容嫣然:“最近是不是很忙呀?都不見你人影。”
張曉然瞥瞥嘴:“哪有啊,不過是去法國跑了一趟。”
“哦?法國?是那個房展吧?張特助一定買了不少好東西回來吧?”
“哪有,一直被困在個小地方,想去巴黎逛逛都沒空。”
汪秋星聽了,不由一挑畫得精緻的眉眼:“怎麼可能?我聽說顧總也去了的,他不是坐私人飛機過去的嗎?要去趟巴黎應該很容易吧……”
張曉然嘆了口氣:“顧總去是去了,不過那私人飛機我可沒那福氣去坐……”她垂眼想了想,湊上去到汪秋星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就沒有多說什麼了。
汪秋星目送她進了電梯,雙眼微微眯起,有股陰狠的情緒在眼底流動:林嘉音,別以為你現在就風光了,總有一天叫你落到我手裡!
林嘉音看了眼停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轎車,只見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俊朗的男性臉龐,眼角微挑,笑意從容溫和。她開啟車門坐了上去,略帶歉意地同坐在駕駛座上的人說:“真抱歉,剛才報社裡臨時開會,所以出來晚了。”
顧醒淡淡“哦”了一聲:“看你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能問問是為什麼嗎?”
林嘉音笑了一下:“因為沒見過你一個人開車……”之前幾次遇見,甚至包括在法國的那幾天,他從來都是用司機的。
“我的確很少自己開車,不過……”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側臉上,旋即移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卻沒有繼續往下解釋。
林嘉音也沒有多加追問,相比之下,顧醒開的這輛車才是她覺得比較詫異的地方——這種車雖然號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車,不過她倒是鮮少見到有像他這種身份的人開,她一直認為跑車在他們那個圈子裡會比較受歡迎,比如蘇巖和他那幾個關係非常要好的朋友,若是自己開車,一般情況下,都是非跑車不開的。
因為是下班時間,所以車子在車流中行進得很慢,好不容易花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目的地,兩人下了車,林嘉音卻領著顧醒拐進了一條只能容兩個人透過的小弄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下來,弄堂裡每隔十多米,才有一盞路燈斜斜掛在牆角,倒顯出幾分昏昏暗暗的莫名氣氛。
“不好意思,那家店的位置比較偏僻。”林嘉音回頭對著他笑了一下。
“看出來了。”顧醒似乎並不以為意,反而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看起來,你對這裡很熟悉,是不是從小就在本埠長大的?”
林嘉音一面帶路一面回答:“是,我本埠土生土長的。”
“怪不得……”顧醒低沉的嗓音裡多了幾分笑聲:“一般來說,這種地方只有本地人才會知道,像我才來這邊沒幾個月的,沒人帶著可就真的不知道了。”他略微停了停,又問:“你大學也是在本埠讀的?”
林嘉音點點頭:“是。”
她報了一個學校的名字,顧醒就“哦”了一聲:“讀的是什麼專業?”
“新聞系。”
顧醒還想再說什麼,林嘉音已經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木門前停了下來,那門半開著,門口還掛了個破舊的布簾子,門旁豎立著一塊長方形木板,上面寫著“家常飯店”四個歪歪扭扭的紅字。
林嘉音一手掀起了門簾,卻沒有馬上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顧醒,眼裡帶笑:“你如果現在想反悔……還來得及。”
顧醒抬眼看她,笑著反問:“我為什麼要反悔?”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吐字清晰,可偏偏帶了一種特殊的語調在裡面,尾音輕輕上揚,似乎意有所指。
林嘉音聽他這麼說反倒愣了一愣,想起上次海煒面如土色地站在門口,無論她好說歹說就是死也不肯進去的樣子,眼前這人……可比她那個自命風流的表弟要強多了,不由就對著顧醒輕輕笑了一下。
走進去,裡面是個不大的房間,也就三十平方米不到,牆壁的顏色灰撲撲的,上面掛了幾幅鏡面已經有些模糊的老照片,中間靠牆處一左一右擺放了兩張八仙桌,周圍扔著幾張沒有靠背的木凳,靠近門口的地方則放了一個小小的半人高的櫃檯,有名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坐在那裡,雖然穿著簡單,但打理得十分乾淨,看見林嘉音進來,就站起來笑著說:“喲,嘉嘉,來吃飯啊?”
“是呀,阿婆。”林嘉音笑得甜甜地回答,一面熟門熟路地往裡走。
“隨便坐呀,嘉嘉你也有一個多月沒來啦。”老婦人視線一轉,看到了跟在她身後的顧醒,笑彎了眼又問:“喲,還帶了個朋友……是男朋友吧?你媽媽總算可以不用擔心嘍……”
林嘉音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聯想,臉上有些窘迫,趕忙澄清:“不是的,阿婆……”
“好吧好吧……你說不是就不是。”老婦人笑呵呵地問:“還是老規矩?菜飯和黃豆湯?”
林嘉音轉頭去看顧醒,神色間有些不大自然:“可以嗎?”
顧醒無所謂地笑了笑,就像是完全沒聽到方才那段對話:“當然。”
林嘉音向著老婦人點點頭:“麻煩阿婆了。”
顧醒坐下後,便脫了外套,隨手往旁邊一放,露出了裡面淡黃色的襯衣,才又開口問:“菜飯和黃豆湯……算是這邊的本地特色菜嗎?”
“或許吧,我也說不上來。”林嘉音側著頭,笑著解釋:“所謂的菜飯呢,就是用鹹肉、筍丁、碎菜葉和米飯混在一起做出來的飯,至於黃豆湯……其實就是用豬腳和黃豆一起燉爛了,然後再加上菜心。”
“聽起來似乎很不錯。”顧醒笑著回答,手指點在桌子上,白金袖釦在淡黃色的燈光下偶爾泛起一道亮光。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其實顧醒肯踏進這家飯店已經遠遠出乎她的意料,而現在這幅神態自若的樣子,更是讓她有幾分驚訝——原本以為,顧醒是完全不會考慮來這裡吃飯的,那有些話也就能說清了,可現在……
“似乎你經常來這裡吃飯?”顧醒一句問話打斷了她的沉思。
“哦……是的,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經常在這裡吃飯了。”
“嗯?”顧醒看著她,目光裡忽然帶了幾分笑意,慢條斯理地問:“是不是脖子上掛著把鑰匙,然後吃完飯了自己回家做功課?”
林嘉音聽了也笑:“一半對一半錯。”她眨眨眼:“我們那時候功課都是在學校做完了,老師才讓回家的。”
兩人又隨便說了幾句,就看見阿婆端著個紅漆大托盤,微微顫顫地從裡面走出來,林嘉音見了,正想上前幫忙端一下,誰知顧醒的反應比她更快,站起來兩步上前,就把托盤給接了過來。阿婆就樂呵呵地在那裡對著嘉音說:“嘉嘉,你這個朋友好啊……”
林嘉音支支吾吾地含糊了過去,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昏了頭帶顧醒來這邊吃飯,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也只能認了。她拿了筷子和調羹開始低頭喝湯吃飯,吃了好一會兒,覺得肚子已經有六、七分飽,這才停了手,拿紙巾擦拭嘴角,一面不由感嘆:“唉,以前在外頭讀書的時候,做夢都夢到過吃這個菜飯。”
“哦?那夢裡吃菜飯是什麼味道?”顧醒笑望著她,他與嘉音差不多同時停手,只不過他吃得比她還多,面前的兩個大碗都已經見了碗底。
“其實是沒吃成……只記得正要動筷子,就被一個電話給吵醒了……”林嘉音不無遺憾地說:“在國外的那段時間,整天就想著國內好吃的東西,實在是後悔,當初為什麼出國前沒學怎麼做飯。”
“哦?那你現在算是會做飯了嗎?”
林嘉音側著頭:“算是會了吧,起碼能填飽肚子……”說到這個,她不由就想起初到紐約時的窘境:“那個時候剛剛出去,什麼都不會,天天吃的就是漢堡包和薯條,要麼就是三明治,幾個星期之後我實在是忍不住,跑外頭去買了一個鍋子,又打電話回家裡要人教我做飯,還記得我做的第一鍋飯……”她笑了一下:“底下是焦的,黑得像炭一樣,中間是夾生的,不過我最後還是全部吃掉了。”
顧醒看了她一眼,嘴角帶笑,緩緩地說:“聽上去,似乎比我第一次做要好點。”
林嘉音一聽,來了興致:“哦?怎麼叫好點?”
顧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半晌後,才在她的頻頻追問下,開口說:“那個時候先去的英國留學,吃了幾個月的麵包實在忍不住了,就決定自己試著做炒麵吃。”他看了眼林嘉音,慢條斯理地說:“我把鍋子燒熱,加了油,然後抓了一把乾麵條,就扔了進去。”
林嘉音無語,只好點頭給出三個字的評語:“你厲害。”就算她在出國前從來沒進過廚房,起碼也知道做炒麵先要把面在水裡過一下的,想了想,林嘉音實在是覺得有些好奇,不由又接著問道:“那後來是怎麼收場的?”
顧醒嘴角輕揚:“當時幸虧有位學長來找我討論作業,總算是沒有把廚房給燒了。”
林嘉音點點頭,表示贊同:“的確是很幸運。”
付了飯錢,兩人走出去,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依稀可見遠處有霓虹燈璀璨閃爍。林嘉音走了幾步,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轉身看過去,才發現顧醒停了腳步,並沒有跟上來,而是站在不遠處一盞路燈下,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勾著西裝外套,定定地望著她。
林嘉音只覺得顧醒看來的目光深沉莫測,似乎有什麼與以往不太一樣的情緒,在他的眼底翻滾,但是等她想要仔細去看的時候,卻又消失不見了,只餘下一派從容溫和,彷彿方才的所見,不過是她的一場幻覺。
“林嘉音……”他的聲音比平時略低,語調懶懶地,聽上去似乎只是隨意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卻又像是莫名地嘆息,讓她覺得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很輕柔地觸動了一下。
“嗯?”
“我只是想告訴你……”顧醒眉眼微揚,嘴角上勾:“我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