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打敗了倭寇之後,程飛便帶著怒蛟幫的殘部加入了天龍幫。 雖然兩幫曾一起同仇敵愾,但彼此間的宿怨,並沒有因此完全消除。 為了不至於讓大家的矛盾激化,羅天旭將這些怒蛟幫的人馬仍舊安置在了烈礵島上。 兩處人馬雖然名為一幫,但實際上平日裡仍是各行其是。 不過,他們互為脣齒,脣亡齒寒的道理大家都明白,只要有一方感受到了外界的威脅,他們便會再次凝成一個堅實的拳頭。
在打敗倭寇後的平靜日子裡,程飛沒有什麼十分想要做的事情了。 曾經的不可一世和稱霸一方已然成了昨日黃花,現在的他對這樣的平靜生活很是受用,甚至在他心中萌生出了從未有過的隱退的意思。 自從霍世英被害以後,他便孤單了,也沉默了許多,如果不是霍世英的死,讓他猛然間成熟了太多,他絕不會向天龍幫低頭,也決不可能這麼快,便報了霍世英的仇。 如今,他已了卻了最大的心願,如果日子能永遠像現在這樣一直平靜下去,那便是遂了心願了。
可惜,他仍是這個風雨飄搖的江湖中少有的豪傑,上天絕不會讓他輕易的淪為寂寞的看客。 前兩天,鮑震跟龐忠的婚禮,他也去了,雖然對這兩人沒有一絲的好感,但對於這樣喜慶而歡快的氛圍,他還是十分喜歡的。 他知道自己已經老了,不再像過去那樣,能夠忍受成功所帶來的寂寞了。 他現在很喜歡熱鬧,很喜歡人們笑鬧在一起地樣子。
婚慶的三天,他都在晴礵島上,一共有百十位怒蛟堂的兄弟一直在那裡陪了他三天。 大家都很盡興,敞開了量,將美酒與美味毫不吝惜的容進自己的肚子裡。 這樣的日子,是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快樂。 那時地他只認同功成名就所帶來的幸福,而這種普通地淺顯的幸福卻讓他有些看不起。
如今的日子。 比當初怒蛟幫稱霸海上的時候,更加清閒了。 那時他還要時時照看著幫派的生意和島上管理方面的許多繁瑣的事情。 如今,這些事情,已經由天龍幫總堂統一管理好了,每天他只要悠閒地在島上巡視幾次,便可以回到大廳那裡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喝酒已然成了他最喜歡乾的事情之一,但他並不像鮑震那樣嗜酒如命。 而是喜歡自斟自飲,慢慢的品味酒中的滋味。 今天,如往常一樣,波瀾不驚的大海似乎已經厭倦了這些人的殺伐,決定再送給他們一個平靜祥和的日子。
辰時剛過,太陽正努力地往他最喜歡的中天位置挺進,程飛已經在島上巡視了三圈了。 一切都很正常,他滿意的悠悠然溜回了大廳。 正要獨自喝口小酒,卻沒想到烈礵島上來了不速之客。
一個手下神色慌忙的進來通報說,碼頭上來了一艘客船,船上的人自稱與程飛相識,只是不便將身份直接相告,所以讓他帶來了一塊令牌。 以表明他的身份。
程飛從手下手上接過令牌,仔細一看,便明瞭了來人地身份。 他知道,以現在天龍幫在江湖上的影響力,把這個不速之客招來是遲早的事情。 他也能猜到對方想得到什麼,只是對方還不知道,這短短的兩年中發生的事情,已經徹底的改變了他。
來人很快便被帶到了程飛面前,兩人一抱拳,打了招呼。 便坐在了大廳中的背椅上。 來人的確跟程飛很熟悉。 所以程飛並沒有用茶來招待他,而是直接添了一個酒杯。 杯中添上了原本打算自斟自飲的美酒。
“祿海兄一向公務繁忙,今天肯屈尊來我這小小的烈礵島,一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我既是知交,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 ”
越祿海聞言淡然一笑,猛地盡了杯中酒:“好酒!一如程幫主般爽快、直接,省去了我不少地口舌。 不瞞程兄,我這次是受人之託,想來問清楚程兄地意思。 ”
程飛將他的酒杯再次滿上,敬道:“遠來是客,我先敬你一杯,至於你要說地事情,我一定會考慮清楚,再給你明確的答覆。 ”
兩人將杯中的酒乾了之後,感到他們間的距離也模糊了許多,話也說的更直白了。
“程兄,我此次來,其實是代表當朝九千歲,來表達他的愛才之心。 九千歲如今在朝中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可惜,羅天旭那幫人不識時務,竟然敢羞辱九千歲的使者,這可激怒了他老人家。 據我所知,他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對付天龍幫了。 天龍幫雖然在江湖上名聲鵲起,但終究是群烏合之眾,若是真的跟官府對抗,勝負之數是明擺著的。 九千歲素來愛才,知道我與程兄交好,才特意讓我來招納怒蛟幫的弟兄,希望程兄不要辜負他老人家的好意,以致明珠暗投啊!”
程飛無所謂的笑笑,又給他斟滿了酒,才說:“越兄,我程飛在這千里海疆縱橫馳騁了幾十年,早已散漫慣了,既不希望有人來破壞如今這份難得的平靜,也不想依kao誰,再xian起怎樣的風浪。 我老了,已經對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十分厭倦了,所以九千歲也好,八大王也罷,我都沒有興趣結實了。 現在,這裡是我的家,跟天龍幫所在的晴礵島互為脣齒,所以若是有人想要對晴礵島不利,我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我雖然老了,但這唯一的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還是不能放棄的,所以麻煩你轉告九千歲,他的美意我心領了,只是程飛老矣,只想在這區區百十里的小島上了此殘生,九千歲若真是愛才,還請成全我這卑微的夙願,不要再xian起什麼風浪了。 ”
越祿海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沒想到這樣的話會在他的嘴裡說出來。 他自然能聽出其中決絕的意思,知道已經沒有什麼迴轉的餘地了。 於是,他只好敬了程飛一杯,失望的轉身離開了烈礵島。
程飛回絕了他之後,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既然天龍幫總壇的人已經得罪了閹黨,那他回絕一次也不會改變他們地心意。 所以。 他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繼續慢條斯理的獨自喝酒。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 令人不快地事情總是在一天內接踵而至,似乎成心要讓人鬱悶到極點。 好在程飛經歷了太多的風浪,對這些事情都看得淡了,所以當手下進來通報天龍幫總壇急著召見他的時候,他並沒有表現的有多煩躁。 不過,他也知道天龍幫總壇這樣急著找他,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他們雖然曾一起同仇敵愾,但彼此間的關係仍是若即若離,沒有十分特殊的情況,羅天旭絕不會這樣急著見他。
好在他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事情,既然當初答應要加入天龍幫自然要服從幫主地調遣。 他從容的登上了開往天龍幫的小船,平靜的離開了烈礵島。 兩島間的距離很近,不到一個時辰,他便已經站到了承天堂的大廳裡。 如他所料。 大廳裡只有羅天旭在場,他一邊喝茶一邊作沉思狀,顯然已經等他有些功夫了。
羅天旭天客氣的招呼他坐下,便直接進入了主題。
“程兄,這次急著讓你過來,是想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
“幫主有什麼事直說便是。 不要這麼見外。 ”
羅天旭微微點了點頭,謹慎的問道:“程兄可認識一個叫伍大通地怒蛟幫弟兄?”
“當然認識,他一直負責為怒蛟堂購置糧食和一些日常生活必需品。 昨天,他好像說是去採購糧食去了,一直沒回來。 ”
羅天旭聽他這樣說,面lou難色,十分不情願的說:“這個伍大通可是救過你的命?”
“不錯,當年怒蛟幫和那些幫派爭奪海上霸權的時候,他曾為我擋過一箭,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難道他出什麼事了嗎?”
羅天旭輕嘆一口氣。 惋惜的說:“他在福州購置糧食地時候。 因為喝多了酒,而將一個清白女子侮辱了。 如今。 近百名老鄉來島上請願,要讓我懲治惡徒。 那伍大通喝醉的時候,曾自恃是你的救命恩人,妄言不會被天龍幫怎麼樣。 現在,我實在是有些為難,才把程兄請來的。 ”
程飛也有些著急了,那人畢竟是跟隨了自己十幾年的手下,又曾救過自己的性命。 他已經聽出來,羅天旭這次讓他來,是想透過他的手,懲治了伍大通,只有這樣,才能既保全了天龍幫的聲譽,又安撫得住怒蛟幫舊部的情緒。 略一思量,他認真的說:“伍大通現在何處?”
“已經被我押在了牢裡,等候處置呢。 ”
“那些老鄉呢?”
“他們被我暫時安排在客房休息,等候這件事地結果。 ”
“那名被侮辱地姑娘可曾來了?”
“也來了,正跟她的鄉親們呆在一起。 ”
“那勞煩幫主將伍大通和鄉親們都招來這裡,這件事既然是我怒蛟堂惹下地,就交給我處理吧。 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案的。 ”
羅天旭點了點頭,然後按他的意思,將雙方都帶到了承天堂的大廳裡。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尤其是那些被欺負了的老鄉們,更是壓抑不了心中的憤怒,見到伍大通就要衝上去打。 羅天旭和程飛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大家的情緒平靜下來。
“鄉親們,你們聽我說。 這件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便是殺了伍大通也不能挽回這位姑娘的聲譽了。 伍大通雖然可惡,但當初也是為了一方百姓,拋頭顱散熱血的跟倭寇拼過命的。 所以,我懇求鄉親們繞了他這一回,讓他有個機會補償他所犯下的過失。 ”
“程堂主,我們也知道他曾跟倭寇戰鬥過,是個漢子,但不能因為這樣,就可以魚肉我們百姓啊,他這樣做跟那幫倭寇有什麼區別?”
說話的人顯然是這幫百姓的主心骨,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都激動的附和著。 程飛只好又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大家再次平靜下來。
“這位大哥說的不錯,但大家不要忘了,他是酒後失德才犯下大錯的,不能說情有可原,但也是事出有因的。 這跟那幫畜生一般的倭寇,可是有本質區別的。 我還是希望大家能給他一個機會,畢竟他為這一方的平安流過血汗。 ”
人群陷入了沉默,他們自然知道如今的和平是經過了這幫人怎樣的付出和努力,所以大家也不希望把事情做的太絕。
剛才那個說話的百姓,沉思了一會,問道:“那以程堂主的意思,應該怎麼辦呢?”
“我看不如留他的有用之軀,將功贖罪。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繞。 這件事的受害者畢竟只有那位姑娘一人,所以贖罪也是對她一人而言的。 我打算挑斷他右手的手筋,廢去他的武功,然後將他逐出天龍幫。 這樣的懲罰,也算不輕了吧。 ”
伍大通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聽到這樣的懲罰時,才不免留下了傷心的淚水。
“那如何贖罪呢?”
“這就要問問這位姑娘了。 他玷汙了這位姑娘的清白,恐怕日後不會再有正經的人家會娶她了,所以我想讓他照顧這姑娘一輩子。 不知姑娘你同不同意?”
此言一出,立刻又是一陣反對之聲。
“程堂主,這恐怕不妥吧。 若是日後,有天龍幫的人侮辱了人,便讓人嫁給他,那天龍幫的人誰不去做這傷天害理的事情啊?”
“我保證,若是再有人做這傷天害理的事情,絕不姑息,一定用他的人頭給大家做個交代。 ”
眾人這才平靜了,大家都注視著那個姑娘,不知道她會如何抉擇。 程飛見她一直拿不了主意,便再次勸道:“姑娘,你仔細想想,如今事情鬧到了這樣人盡皆知的地步,誰還會要你。 你放心,我保證他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以後若是他敢欺負你,我定不饒他!”
那女子無奈,也知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程飛說的那樣嫁給伍大通了。 見她勉強的點頭之後,程飛心下的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他轉身走向一旁的羅天旭,說:“羅幫主可否借我紋銀百兩?”
羅天旭知道他的意思,立刻讓人拿來了一些銀子。 程飛接過銀子,塞到伍大通的左手裡,嘆氣道:“大通,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你救過我,我不能眼睜睜的看你去死,但我已經向大家承諾過,要費了你的武功,你不要怪我。 ”
說著,他蒼然出劍,一下便挑斷了伍大通右手的手筋。
“大通,這一百兩銀子夠你們富裕的過一輩子了,日後好好跟姑娘過日子,我雖然不想你走,但這樣的結果說不定對你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