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徐來,澄澈的溪水淙淙而流,一股清涼之意撲面而來,甚是愜意。
山澗水底,圓如鵝蛋的青黑石塊靜靜的臥著,任憑涓涓水流百般沖刷,仍自巋然不動,隱隱間別有一番淡漠從容的大氣。
仕進盤膝坐在溪邊的大石上,望著那潺潺的溪流,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只覺心頭也如那流水一般,許多東西都慢慢的沉澱下來,變得清澈,變得沉靜,變得從容起來。
含笑跟冰兒伴在他身側,神情都甚是複雜,瞧向他的眼神卻無形中多了幾分溫柔與憐惜。
仕進悠悠道:“我答應過你們,要將真相告訴你們!今天將一切都道了出來,嘿嘿,頗有如釋重負之感哪!”含笑輕輕的將仕進大手牽在手裡,藉此傳遞著自己的關懷。
聽完他對自己身世的敘述,她忽地明白了,為何每次瞧到仕進時,她都能感受到一種難言的孤寂之意。
“世人都道玄木令主高高在上,但誰又能知道,他其實不過是一個寂寞的平凡人而已?”冰兒呆呆的瞧著仕進,忽地低聲道:“大哥,你說你的傷勢還未恢復,需要找到那種藥物才能痊癒,是嗎?”仕進楞了一下,才笑道:“其實恢復與否已經無關緊要了。
憑我現在的武功,除非是少林再擺下羅漢陣,否則,這天下沒有什麼地方能困得住我了!雖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我感覺得出來,或許我有失敗的一天,但打敗我之人,必定只會是我自己!唉……”他軒眉一揚,瞧著藍天,忽地長嘆一聲。
冰兒神色柔和起來。
許久,她突然格格笑了一聲,拖著仕進胳膊,猛的拉將起來。
她亮晶晶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小巧圓潤的鼻子翕動著,一股精靈狡黠的氣質滿布於臉上,昔日的天真爛漫猛然間又回到了身上。
仕進呆了呆,差點被冰兒扯了個踉蹌。
他感覺很是突兀,一時之間根本接受不了。
半晌,他才沒好氣的道:“你幹什麼?”冰兒笑嘻嘻的,跳到了仕進另一側,插進了含笑與仕進之間,擠開了含笑,這才道:“大哥,你不是要去崆峒派嗎?咱們趕緊出發吧!”含笑臉色一變。
她瞄了瞄神色尷尬的仕進一眼,靜靜的退開兩步,沉思起來。
仕進輕輕掙開冰兒的雙手,瞥了含笑一眼,惱聲道:“出發便出發,你不用如此激動吧!”冰兒卻又粘了上來,笑嘻嘻道:“好嘛,好嘛!我不激動就是!大哥,快走吧!天色不早了,咱們得快些找個地方落腳才行哇!”她也不管仕進如何,只顧拖著他就走。
冰兒抓得老緊,仕進也不好運勁掙脫。
他無可奈何的轉過頭去。
瞧著含笑跟了上來,更對他展顏一笑,表示理解,他才鬆了一口氣,任憑冰兒扯著他前進。
冰兒一路上緊抱仕進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她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無論是樹木花草,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她一瞧見,便大喊出聲,接著滔滔不絕,似乎一輩子沒見過那東西一樣。
出得山來,冰兒瞧著左右無人,忽然將仕進塞進包袱裡的面具掏出來,笑嘻嘻道:“大哥,你還是戴上它,威風威風啊!”她也不待仕進答應,便將面具往他頭上一套,紮了起來。
仕進抬了抬手,卻又垂了下去。
他想起當日瀑布之下,冰兒也是這般胡攪蠻纏的逼他試藥,一晃經年,重溫舊日的無奈,卻是別有一番溫馨。
戴上了面具,冰兒一拍雙手,嬌笑道:“這才對嘛!大名鼎鼎的玄木令主就該是如此模樣!哈哈,玄木令主前輩大人,小女子羅冰這廂有禮了!敢問小女子能否有幸擁有您的大名呢?”她裝模作樣的,一眨眼間,手上卻變戲法般的多了一方羅帕跟一根黑色木炭。
含笑一直靜默不語。
瞧著冰兒的種種舉動,她皺了皺眉頭,一副似有所思的模樣。
仕進笑道:“你搞什麼鬼?嘿嘿,我就不籤這個名,看你能奈我何!”他裝做凶狠的模樣,瞪著冰兒,心裡卻笑出了聲。
“籤嘛!大哥,你就給我籤個名嘛!要知道,玄木令主可是我的最崇拜的英雄了!籤嘛!”冰兒那聲音嬌嗲嗲的,酥麻入骨。
仕進忍不住起了渾身雞皮疙瘩。
他投降了:“好,好!你別叫了!我怕了你還不行?”冰兒將羅帕疊好,慎重的收好。
仕進瞧著她如獲至寶的模樣,忽地想起當日羅軒身亡,冰兒悲痛無比,更因此怨上了他,當著他的面將寫有玄木令主四字的錦帕撕掉的情形。
他心頭一痛,莫名的傷感油然而生,笑容也僵住了。
冰兒瞧著呆住的仕進,眼珠子骨碌碌的一轉,笑嘻嘻道:“大哥,走了大半天路,我走不動了!你揹我,行嗎?”仕進回過神來,瞄了不遠處的含笑一眼,猛地一個激靈,才發覺自己一直冷落了含笑。
他連忙擺手道:“不行!瞧你,一滴汗都沒有。
怎麼淨在這瞎胡鬧?”冰兒幽幽道:“大哥,就這一次嘛!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就不會再煩著你了!”她臉上還掛著笑容,聲音的語調也沒有變化,但眼神深處中卻流露著異樣的哀傷。
仕進只覺心頭一顫,竟鬼使神差的點了頭。
冰兒登時歡聲大作,更蹦的一下跳到了仕進背上。
她摟著仕進脖子,大聲笑道:“喔喔喔……我好快活啊!駕,駕!大哥,你快點跑嘛,慢吞吞的!快點啦!駕!駕!駕……”仕進反手託著她的身子,惱聲道:“敢情你把我當馬了啊!當心我將你扔下去!”他瞄了含笑一眼,忽地掠了過去,摟住她的纖腰,便展開身法,風馳電掣般的遠去了。
冰兒示威般的瞪了一側的含笑一眼,含笑盯著她,忽地笑了笑,竟沒有半分不滿之意。
冰兒冷哼一聲,便伏首於仕進背上,不再出聲。
滿頭青絲掩住了她的面容,無人知道她此刻心裡想的什麼。
兩具溫暖的身軀靠著自己,仕進卻沒有絲毫遐想。
他腦子一片紛亂,想的卻都是如何處理二女之間的關係。
奔了約莫一個時辰,入眼又是一座林木蔥蔥的山峰。
仕進忽地頓住腳步。
含笑伸手攏了一下被冷風拂亂的秀髮,低聲道:“怎麼啦?”仕進鬆開手,指了指天空道:“你瞧,那隻鳥兒半路上遇上我們,便一直隨在我們身後!此事頗為可疑!”含笑抬眼瞧去,天空中果然盤旋著一隻青色小鳥。
那青色小鳥吱吱叫著,繞著三人一圈接一圈的轉著,漸漸的靠了下來。
冰兒伏在仕進背上,本來一直靜靜的一動不動,如今卻似乎被什麼東西驚醒,猛的抬起頭來。
她乍一瞧見那小鳥,臉色瞬間一片慘白,薄薄的兩脣微微顫抖,半晌才出得聲來:“大……大哥,放我下來!”仕進瞧到冰兒的神情,忍不住大吃一驚。
他扶著冰兒,擔憂道:“冰兒,你沒事吧?”冰兒也不答話。
她神色驚慌,顫抖著伸出手去,想捏個響指,那纖細如玉的手指卻老是使不上勁。
待啪的一聲悶響後,那青色小鳥突然間找到了目標似的,直直的衝了下來,輕盈的停在了冰兒攤開的手掌上。
冰兒緊盯著那鳥兒,連聲道:“在哪兒?在哪?”那青色小鳥探過它那墨綠色的小嘴,在冰兒白嫩的掌心啄了兩下,又撲撲的飛了起來,直直的穿進了山林間。
冰兒大急,忙扯著仕進手臂,大聲道:“大哥,跟上它!跟上它!”仕進也不遲疑,拉過兩女,抱在懷裡,飛掠而去。
那小鳥飛得並不快,似乎通靈一般,慢慢的引導著三人深入山林當中。
到得一處斷崖處,那青色小鳥便一頭扎進了崖下朦朧飄忽的煙霧中。
仕進正想下去,冰兒卻急道:“等一下!”她取出三粒藥丸,分給兩人,澀聲道:“下面的煙霧有毒,這是解藥!”三人自斷崖上一躍而下,沒入了煙霧當中。
仕進託著兩人,輕飄飄的著了地。
這斷崖下看似雲霧繚繞的,實則不過十數丈高,倒沒花仕進多少心力。
落得地來,冰兒便掙開仕進之手,踉蹌著衝著一個方向奔了過去。
仕進跟含笑對視一眼,都瞧到了對方的疑惑。
仕進心頭忽地一動,低聲道:“莫非是冰兒的師父出事了?”含笑拉了他一把,道:“別猜了!我們快跟上去吧!”兩人剛跨得幾步,波的一下細響,兩人卻是穿出了煙霧,眼前頓時一片清晰。
只見山壁之下,凹進去了一塊。
那凹洞之中,一個青色身影正盤膝而坐,一動不動。
冰兒癱坐在一旁,也是靜得可怕。
仕進慢慢踱到冰兒身邊。
他瞥了那青色身影一眼,嘆了一口氣,蹲下身去,將冰兒抱在了懷裡。
冰兒無助的回抱著仕進。
她臉色慘白慘白的,眼睛裡一片灰暗,空洞無物。
含笑側立一旁,也猜到了大概,於是靜默不語。
盤坐的那人面容清癯,一圈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鬍子,整個人顯得甚是精明。
他此時神情憤恨,臉色鐵青,隱隱中卻又帶了淡淡的遺憾。
那睜著的眼睛平視前方,眼光悠遠而又深邃,似乎在期盼著什麼。
此人正是百毒藥王蘇子翁。
他已經不能再說話了,但眼神中的意味卻甚是耐人尋味。
冰兒埋首於仕進懷中,無聲的抽泣著,纖弱的肩膀抖動著,流露的那種無助,那種悲愴之意,竟將仕進的心糾得老緊,一陣疼痛。
良久,他才柔聲道:“冰兒,你……”他想說點安慰的話語,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半句也吐不出來。
冰兒忽地掙扎著站起身來。
她搖搖晃晃的行到蘇子翁跟前,瞪著那雙始終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忽地抓住蘇子翁衣服,將他提了起來,啪啪的就是兩記耳光。
含笑霍然一驚,卻見仕進僅僅的皺了皺眉頭,沒有出聲。
“死老頭,壞老頭,你倒是出聲啊!罵我啊!嗚嗚嗚嗚……我就站在你面前,我打你了!嗚嗚……你死就死嘛,為什麼要靈兒帶我到這裡?你這個壞蛋!你倒是罵我哇……”冰兒發了瘋似的對蘇子翁是又打又罵,淚水卻沿著她白得像紙般的臉龐滑下。
蘇子翁卻毫不在意,那本來僵硬的臉卻似乎變得柔和,神色間的憤恨也漸漸的不見了,取而代之淡淡的笑意。
撲的一聲,蘇子翁身形僵硬的跌在了地上,冰兒也失去了支撐似的坐了下去。
她盯著蘇子翁,淚水嘩嘩的淌著,卻沒有半點聲音。
她就那麼無聲的坐著,流著淚。
仕進俯下身去,想將蘇子翁的屍體扶好。
一觸之下,卻覺那肌膚硬邦邦的,就跟石頭一樣。
他怔了怔,隨即搖了搖頭。
他如今哪有心思去想別的?如何安慰冰兒已經叫他頭大無比了。
含笑忽地扯了扯仕進,指了指那在蘇子翁身邊跳來跳去的小鳥。
仕進一楞,頓時醒悟過來。
他扯掉自己的面具,扔到一旁,這才扶起冰兒,摟在懷裡,柔聲道:“別傷心了!你師父他讓那鳥兒帶你過來,必定是有話想對你說!你應該振作起來,找出他被害的真相,為他報仇才是!”一直靜靜流淚的冰兒終於有了反應。
她淚眼婆娑的瞧向仕進,望著他關切的眼神,她哇的一下大哭出聲,那青色小鳥似乎被嚇了一跳,焦躁不安的掠飛而起,在蘇子翁頭上盤旋不休。
哭了很久,冰兒方才停住。
冰兒纖手抹過之後,蘇子翁雙眼終於緩緩合上。
他此時神情安詳,就像睡著了一般,臉上竟露著淡淡的嬰兒般的微笑。
冰兒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片白布,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瞧那字一片暗紫之色,歪歪斜斜的,卻是用手指蘸血寫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