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谷終於明白,這藏獒鼻子極為靈敏,尋著自己沿途留下的氣味一路追來。此地距離市集、河水都遠,要想除去氣息擺拖巨獒實在不易。想要返身還擊,看那幾十條牛犢般大小的巨獒張牙舞瓜的模樣實在有些害怕,只好躍上樹去躲避。
豈料巨獒追來,圍在樹下,竟不走開,許懷谷料想這是雙雙費勁訓練出來的心愛之物,也不忍用暗器格斃,只好又從樹上躥下,飛奔而去。
如此停停走走,日暮時分,許懷谷已奔出一百餘里,繞過了洛陽城,來到邙山腳下。此刻許懷谷累得筋酸骨軟,巨獒仍是精力旺盛,奔跑如初,許懷谷縱然有心反擊也沒有了力氣,只有拚命向山上爬去,想要找一處避難之所。
許懷谷手腳並用,很快爬過一道山樑,將那群巨獒甩在後面,正要山樑上尋覓藏身之地時,忽然間聽見一陣宛轉悠揚的笛聲在晚風中來。許懷谷心中一喜,有吹奏笛子之人,便會有人家在俯近,正好前去躲避,追尋笛聲傳來方向奔去。
哪知這笛聲清晰便似在耳邊吹奏一般,以為人家必在附近,奔行了好長一段路程,笛聲清晰如舊,卻始終未發現人煙,許懷谷心中正覺氣餒,蒼靄暮色中,望見對面山巔有間涼亭,隱約有人。
許懷谷又向那涼亭奔去,到近處才看清正是此人臨風奏笛。許懷谷暗呼“糟糕”,自己引來這群如狼似虎的藏獒,只怕要傷及無辜,急忙道:“這位先生,有一群惡狗追逐在下,片刻將至,只恐傷了先生,先行躲避一下。”
那人不言不動,仍是專心致志的吹奏笛子,許懷谷走到近前,看清了這人是個中年儒生,面色臘黃死氣沉沉的毫無表情,一雙眼睛卻透出溫雅之情,左手撫著一隻支晶瑩剔透的玉笛,手上長著六隻手指,而右邊袖子垂地,隨風飄擺,似乎右臂已然齊肩斷去,暮靄繚繞中,晚風吹襲他的藍衫,已不似塵世中人。
中年儒士以左手六指扶笛,因為比常人少按兩個笛孔,吹奏出來的曲子就沒有最高和最低的音階,聽起竟是那麼的平和,給人一種平心靜氣的感覺,心中殺伐之氣頓消,一片祥和。
許懷谷為笛聲感染,不自覺的坐了下來,心中止如靜水,全忘了再去奪路逃命。偶一回頭,突然發現那幾十隻藏獒不知何時追蹤已至,而令人驚異的是,這群扁毛畜生竟然也似為笛聲所感,蹲在地上側耳傾聽,全然不知道進襲。
中年儒生吹奏一陣,放下玉笛,溫言道:“這位小哥,看你身法,乃是身懷武功之人,怎麼會被這些畜生所困。”
這儒生面目殊少表情,但是言語卻很溫和,許懷谷面對他,心中忽然升起一陣親近之感,竟有一種驟然遇見長輩親人的感覺,不自禁的據實以告:“在下偶過戲水莊,被莊主的女兒誤以為是探莊的*賊,所以放出狗來咬我,在下知道這藏獒是她心愛之物,念之訓養不易,便不忍殺卻,那想到反而為之所困。”
儒士微笑道:“雙宿飛女俠一向心思縝密,她的女兒怎麼如此魯莽,小哥連這惡犬也不忍傷害,又怎會是凶徒。即是如此,我便吹上一曲,將它們逐走,小哥可先將雙耳朵塞上。”許懷谷雖不明所以,仍依言而行,但見儒士將笛橫在脣邊,吹奏起來,許懷谷雖將耳朵塞住,乃有餘耳鑽入,聽得心煩意躁,再看那些藏獒,竟然個個夾著尾巴逃走了。
許懷谷見這中年儒士身形不動,武功不施,僅憑一曲笛聲就能將數十隻最凶猛的藏獒驅走,簡直是神乎其技,心中佩服之至,躬身施禮道:“多謝先生援手之恩,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儒士微微一笑,道:“昔日我愧對朋友,原來的姓氏捨棄不用,後來又愧對親人,所以用面具掩去面容,以示無顏相對,我這條手臂因敵而殘,便自號為柳殘敵。”
一年前邙山較技,排下“天、地、人、仙、佛”五位武林共認的絕頂高手,五人中敵無雙是丐幫幫主,客心柳是佛門高僧,雙、飛夫婦是名門之後,在邙山較技前已是名震天下。唯有這柳殘敵一向聲名不顯,忽如神龍夭嬌從天而降,以殘敵六技折服群雄,登上“天絕”之位,成為當世第一高手,而後又似曇花一現,遁跡無蹤。江湖中對這位奇人的神祕身世也不知有多少猜測。許懷谷萬萬未曾想到自己竟有莫大機緣,於此窮途未路中得江湖第一高人相助,心中驚喜交集,聲音也顫抖了:“在下江湖後進許懷谷,有緣拜見先生,實在是三生有幸。”
柳殘敵聽自稱許懷谷,心頭巨震,目光炯炯,凝注許懷谷的面容,沉聲道:“河北保定府萬敵堂主許萬敵你可相識。”
他臉上戴著人皮面具,許懷谷看不到他的神情變化,只是躬身道:“那是在下的父親。”許懷谷頭上草帽已在登山途中拋棄,臉上雖有灰塵,柳殘敵疑神注視,已可以看清楚他的相貌。
柳殘敵胸中氣血激盪,身形竟是一晃,聲音也變得顫抖:“五年前萬敵堂滅門血案,滿門上下近百條*命葬身火海,你又是如何逃拖的。”
雖然已經相隔數年,每憶起那一段經歷,許懷谷的心仍是要滴出血來,咬著牙恨恨道:“漠北十三鷹和徐海借在下父親新喪之機,驟然來襲,全府上下只逃出我一人,全仗先父至友燕大同死戰,是他老人家捨棄*命才救出在下的。”
柳殘敵嘆息一聲,悲聲道:“你這數年又是怎麼渡過的了。”許懷谷苦笑道:“在下為報這血海深仇,浪跡江湖,想要苦練武功,怎奈資質魯鈍,至今仍是碌碌無為。”柳殘敵嘆道:“令尊大學刀法冠絕江湖,萬敵堂眾位舵主的武功也很了得,燕大同更是武當門下的高手,這些人尚且戰死,你那仇人武功必是高絕,以你現在的武功找他也是徒然,又何必苦苦追尋呢?”
許懷谷昂然道:“殺父滅門之仇不共戴天,在下終此一生也要找出真凶,縱然武功不及仇家,為人所殺,這一腔熱血也要賤在仇人的身上。況且,在下親眼見十三鷹、徐海命喪黃泉,此仇已報了大半,只剩下殺死先父、逼死亡姐之人還未找到,任憑他手眼通天,在下也要讓他血債血償。”
柳殘敵目注許懷谷,目中淚光瑩瑩,嘆息道:“許門有你為後,也算不枉了。”許懷谷聽他聲音悲愴,似乎與萬敵堂有著莫大幹系,試探著問道:“先生可與失父相識麼?”
柳殘敵長嘆一聲,道:“我與令尊相識已有數十年了,我年紀小過他,你也不必稱我為什麼先生,只叫我‘叔叔’便是了。”
許懷谷未想到當世第一奇人竟然會是父親的舊識,心中更增驚喜,依言叫了一聲“叔叔”,柳殘敵用手輕拍他的肩膀,仰首向天,一聲長嘯。
這嘯聲清亮昂揚,直衝雲霄,如神龍天嬌天際,好一陣方歇。
嘯聲甫歇,忽然又傳來‘汪汪’犬吠之聲,那群藏獒竟又折返回來。柳殘敵眉頭微皺,喃喃道:“這些畜生怎麼去而復返,我看在雙宿飛是主人份兒上饒它們一回,難道還會有第二次麼?”對許懷穀道:“你將耳朵塞緊,看看叔叔我殺狗的手段。”
許懷谷有了上次經驗,用布條塞滿耳朵,又用手掌住,這回一絲聲音也聽不來了。眼見柳殘敵橫笛吹奏,許懷谷雖聽不見聲音,身體卻感受到音波的震動,無邊落葉也是蕭蕭而下,這一曲之威,縱是內功深厚的武學高手只怕也是抵敵不住。
可是那群巨獒竟是不以為然,繼續前衝,有幾隻已撲到柳殘敵身前。柳殘敵大怒,將玉笛cha在腰間,縱身躍起,落入狗群中。
藏獒久未進食,已是凶*畢lou,見柳殘敵躍來,立即群起撲擊,這藏獒身大凶猛,幾十張血盆大口,百餘隻利爪撕咬,對付這一群惡犬實在比對付幾十個彪形大漢還要困難的多。
卻不知柳殘敵用什麼身法,身子在群獒中縱橫來去,巨獒雖是迅捷,卻連他衣角也碰不到一點。柳殘敵左手六指或戳、或彈、或點、或按,招招擊向獒頭。
要知道狼犬一類的動物,全身最硬的部位便是頭蓋,普通人只有用錘鑿一類的鐵器才能將之擊碎,若以指力洞穿,非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所不能為。而柳殘敵手指距離獒頭尚有數寸,只憑指風便能洞穿藏獒頭骨,這才是中原武林第一高人的手段。
狂吠聲漸止,數十隻藏獒俱是頭骨碎裂倒地而斃。柳殘敵卻是衣不沾塵,面含微笑,手指上連滴血都未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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