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間俺答從王府回來探望許懷谷,見他神色清朗,喜形於色,隨即又皺上眉頭,嘆道:“大汗差我隨同瓦刺特使去瓦刺進貢朝見,明日便走,要幾個月才能迴轉。到瓦刺朝賀已令人著惱,無法照料許兄弟,更是讓人放心不下。”
許懷谷笑道:“可汗以大哥為使臣朝拜上國,那是對你的器重,而且我知道大哥胸懷凌雲壯志,正好藉此行察看各地關卡布防。至於我這傷勢,不必掛念,可惜的是我有傷在身,不能隨同大哥前往瓦刺,我們兄弟聯手,大挫瓦刺銳氣,豈不是好。”
俺答哈哈一笑,轉頭對塔娜道:“唯有勞煩塔娜妹子費心照料。”塔娜抿嘴一笑道:“大哥照料妹子很多時候了,妹子稍作報答也是應該的。”
俺答走後,塔娜果然盡心照料許懷谷。許懷谷所中之毒既已去盡,所受都是外傷,將養十幾日就痊癒了,他與塔娜都是少年人心*,在豪宅中閒居都感無聊。這一日,許懷谷跟著塔娜學了幾句蒙古語,見她右手支額,若有所思,便問:“塔娜姐姐,你在想什麼?”塔娜嘆道:“我在想那小店,也不知破損成什麼樣子了。”許懷穀道:“我們回到那裡去住好不好。”塔娜臉lou喜色,隨即又皺眉道:“可是你的傷……”許懷谷在地上連翻三個筋斗,笑道:“我的傷早已不礙事了。”
此際俺答去瓦刺朝貢,老族長蘇尼特也回本部滿都拉圖去,俺答之弟昆都力哈擔任官職,多在王宮中居留,府中上下便由阿不孩總管,聽說許懷谷兩人要回小店,苦留不住,只好牽來兩匹駿馬送他二人出城。
塔娜、許懷谷回到小店,店中倒未有什麼破損,只是灰塵蒙積。許懷谷忙抹櫃擦桌洗碗刷碟,他感激塔娜救命之恩,又負疚烏蒙之死,便決意在小店中做個夥計,幫助塔娜經營。塔娜見他心意堅定,也只好由著他。
轉眼便是月餘,俺答仍然未歸,此時已是隆冬時節,冰封雪凍,這一日更是大雪紛飛,路上行人斷絕,塔娜眼見今日已無生意可作,坐在火盆邊烤火,許懷谷則站在窗邊眼望雪花飄飛。
塔娜目注許懷谷背影,只覺這個少年很是奇怪,平時精明強幹,人也極為乘巧,月餘時間,殺牛宰羊,切肉釀酒學的似模似樣。卻又好像擔著極大心事,來客人時裡外張羅,熱情如火,閒置時便是沉默寡言,沉靜似水,詢問他的身世,只是微笑不語。塔娜只覺以前所識無一個人與他相似,他便似個早成的孤苦孩子,總要裝出一個堅強樂觀的樣子,其實卻是悲涼而脆弱的。
塔娜正想著,忽聽許懷谷一聲歡呼:“有生意可作了。”拉開門奔到外面,叫道:“這位客官,小店備有新煮的羊肉,陳年老酒,熱呼呼的鮮湯,熊旺旺的爐火,暖暖身子再走不遲。此去錫林城尚遠,方圓十幾裡只有這一家小店。”
塔娜在店中聽了,暗暗好笑,許懷谷說的動聽,任誰聽了都要動心。果然,許懷谷拉開門讓進一位客人來。
這客人白衣白笠,手持白鞘長劍,摘下斗笠,眉毛頭髮竟然也是白色的,臉上傷疤遍佈,最長的一道刀疤從左眉角劃到右邊嘴角,橫過整張臉,極為可怖,一雙眼睛空空洞洞的了無生意。塔娜一看之下,竟忍不住機靈靈打個冷顫。白衣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容顏可怖,抖去笠上積雪,重又戴在頭上。此刻天寒地凍,任誰進店都要到火爐旁烤火暖暖身子,白衣人卻遠遠坐到最邊遠的角落,似乎他是冰雕雪塑的一個人,kao近火便要融化了。
許懷谷一邊為他抹著桌子,一邊問道:“客官要切幾斤羊酒,打幾斤酒?”白衣人道:“兩個饅頭,一壺白水。”這人說話極為生硬,似乎這蒙古語新學不久,而且冷冷淡淡,似饅頭白水一樣沒有味道。
許懷谷在大雪中盼了許久才來這一位客人,見他竟只要兩個饅頭,還要搭上一壺白水,微感失望,但仍然爽爽快快的端來饅頭白水,又問:“小店調得一手好鮮湯,客官要不要嚐嚐?”
白衣人緩緩搖了搖頭,就著白水吃饅頭,他吃得極慢,咀嚼得極細,不似個孤獨的客人的雪嶺野店啃著饅頭,倒像個美食家坐在華廈裡品嚐山珍海味。
許懷谷千伶百俐,對著這個石頭一般的人也是全無辦法,待白衣人吃完,道:“兩個饅頭需四個錢。”白衣人從懷中取出四個錢放在桌上,許懷谷將錢遞與塔娜,見白衣人起身欲走,試探著道:“客官,此去錫林城尚有十幾裡,大雪封山,很是難行,你看天色已晚,山野之中,常有狼群出沒,你獨自一人豈不危險,不如宿在小店,每晚只收一錢銀子,而且有免費早餐奉送。”
白衣人考慮了許久,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許懷谷大喜,笑道:“客官稍候,小人馬上收拾一間上房。”接過銀子遞與塔娜,興沖沖轉入後房。
塔娜眼見天色已黑,大雪仍是下個不住,料想不會再有客人登門,便要去關門,忽聽馬蹄聲響,有人叫道:“六哥,天色已晚,今日無倫如何也趕不到黃崗梁了,這裡有家小店,不如歇息一下,明日雪停再走不遲。”又一人猶豫道:“這裡距離錫林城太近,不可久留,用些酒飯就上路吧。”
這兩人說的是漢語,塔娜與許懷谷相處已久,閒暇時便互學對方族語,是以也懂得一些漢話,知道有客人想要投店,急忙開啟門,嬌聲叫道:“客店,要住店麼,小店備有上房。”她學漢語時間尚短,可以聽懂一些,說起話來卻是辭不達意,是以用的仍是蒙語。
投房的是兩個大漢,原本急於趕路,只想用些酒飯,但見雪光對映下塔娜如此殊容,俱是目中一亮,對視一眼,一名大漢急忙說道:“不錯,今日便住在這裡。”他二人彼此交談用漢語,對塔娜便說蒙語。
塔娜為兩人牽開馬匹,大漢進房烤火,瞥見白衣人坐於角落,微微一愕,也不以為意。塔娜回到店中,詢問:“小店有新煮的嫩羊和陳年老酒,客官可要用上一些?”一名大漢*邪的笑道:“那隻小嫩羊大爺倒不急著要,你這隻小嫩羊大爺倒想先嚐一嘗。”
塔娜吃了一驚,後退數步,那名大漢起身要來抓他手臂,另一名大漢勸道:“六哥,此處距離錫林城近,犯了案子恐怕為人察覺。”那“六哥”道:“怕什麼,荒山野嶺,她喊破喉嚨也沒有用,老子兩個多月沒近女人了,憋也憋死了。”撲過去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去抓搭娜。
塔娜聽他二人言語,分明是個在案的強盜,抓起一隻酒罈向他砸去,大漢身手了得,一抄手便接在手中,笑道:“小妞兒,洞房花燭夜,該當喝個交杯酒,這酒可是少不得的。”從腰間拔出柄鋼刀,釘在櫃上,喝道:“識相的,順從了大爺,若是抗拒,老子先殺了你,再一把火燒了你店。”隨手將酒罈擲到白衣人桌上,道:“你喝你酒,我玩我的女*,*夥各樂各的,攪了大爺的好事,漠北十三鷹個個是殺人的魔王。”
那白衣人不聞不問,靜坐角落裡,直如死人一般。塔娜聽聞這兩人竟是十三鷹中人,更是驚懼,忙高呼道:“許兄弟,你快走,漠北十三鷹來了。”她知道這十三鷹恨極許懷谷,只想殺之而後快,便不計自身安危,只盼許懷谷能夠逃拖。
其實,兩鷹進店之時,許懷谷正從後房轉出,只怕朝了相,當即躲入廚房中,他自知武功尚淺,還不是雙鷹聯手之敵。他本想在酒中下毒毒倒倆人——俺答已將五鷹的地圖、鏢囊一併交給他,正好以其人之毒還制其人之身。哪知這六鷹是個急色鬼,竟然等不及用酒飯,在堂中便要對塔娜施暴,許懷谷那裡忍得住,在灶下抓出一把菸灰塗於臉上,從堂中穿過沖到店外,順手拔走了六鷹釘在櫃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