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老爺子目注柳樹上的深洞,讚歎道:“這位老者運勁於鞭,化柔為剛,這一手內力可了不起呀!卻又以市井小人自居,賢侄,你這一位朋友該當在武林中大有名望才是,老夫怎麼竟是不識。”
許懷谷不好意思隱瞞下去,只好據實以告:“晚輩這位朋友其實就是丐幫幫主,江湖中號稱‘無尾神龍’的敵無雙前輩,他老人家有要事在身,便未來打擾關老爺子。”
關老爺子又驚又喜又急,叫道:“賢侄,你怎麼不早說,如此人物,竟然失之交臂,當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大聲吩咐家人:“快牽我那匹追風駒來,再打掃廳堂,準備迎接貴賓。”待上馬揚鞭時又回頭叫道:“諸位師兄若是急於趕路,不必等老夫了。許賢侄,恕不遠送了,等你回來再為你接風洗塵。”打馬飛馳而去。
眾人相視而笑,均想這老爺子頗有古風,“賽孟嘗”當真是名副其實。少林群僧一路步行,只怕耽擱了行期,急於上路,公輸妙、關闕、嵩陽二仙、百工三將送至泰安城外,許懷谷等人辭別而去。
隱元和真一各騎一頭青驢,餘者都是步行,這些人都是內外功兼修的高明之士,腳力更勝於騾馬,日行百里,不以為倦。
一路之上,無心覺得什麼事都是新奇,不住問這問那,待許懷谷解說後便連稱“善哉”。而一心知道許懷谷年紀雖輕,武學上的修為還勝少林諸位高僧,有機會就向他虛心求教。真一則是落寞寡歡,常常在隱元法師誦經時聽得出神。
這一日終於到了蓬萊,許懷谷到八仙鏢局找到總鏢頭諸葛昆。此人倒是人如其號,身材極胖,大腹便便當真賽過了傳說中的仙人漢鍾離,雖值冬季,手中還是不離一把蒲扇,仔細一看,原來竟是精鐵鑄就,不過是漆上了蒲黃色。
諸葛昆為人豪爽大度,行事更是練達,他武功得自關老爺子,也算是少林俗家弟子,此次為少林寺辦事,自然是打點精神,力求辦得盡善盡美:所僱海船是來往於中國和日本的貨船,來來往往十幾趟了,船上俱是極有經驗的老水手,向無差錯。此時正值初冬,風平浪靜,正是一年中航海最佳時刻,而且戚繼光將軍新近取得台州大捷,燒了倭寇幾百艘戰船,海盜也無力在海上為惡。
眾僧在客棧中休息幾日,等待最佳出港時機,諸葛昆乘機買貨裝船,要將本地土產運到日本出售,再在日本購貨回來銷售。他本是海商出身,海上倭寇猖厥,才轉行在陸地上保鏢,此番少林高僧東渡日本,有這批大高手護航,往為必定平安,若不乘機撈上一把,那麼他就不叫“賽鍾離”諸葛昆,該叫做“賽傻子”豬頭昆才對。
三日後,海船啟航東渡,許懷谷、諸葛昆送至碼頭,那海船裝載著貨物,停在遠處,少林群僧要乘坐小艇搖過去轉登大船。群僧與許懷谷一一拜別。
無心初次坐船,大感新奇,笑道:“許施主,老僧和這十二位師侄,到了日本後,待隱元法師穩定下來,便即迴轉,老僧拿他幾本日本武林祕笈,回來與你切磋。”
一心亦道:“許少俠,小僧必不負所托,將這位姑娘平平安安送至日本她的故鄉。”許懷谷謝過,又向著隱元法師施禮道:“此去日本,艱難險阻無數,法師多多保重。”隱元微微一笑,道:“昔者鑑真法師五次東渡盡皆失敗,依然不改初衷,於第六次東渡成功,在日本廣傳佛法,普渡眾生。老僧在佛祖前發下誓願之時,便已決意舍卻這身臭皮囊,艱難險阻,更加未放在心上。”
許懷谷大為崇教,暗想:“佛教能有今日之昌盛,便是因為教徒中每一代都有許多似隱元法師這等捨身侍佛之人,他們不重名利,不計生死,只求心中這上點信仰能夠長存。”又想:“其實,江湖中又何嘗不是這般,若非有柳叔叔、敵幫主、關老爺子這等捨生而取義之人長在,正義公理又怎能在世間長存。”
千葉直一最後登船,凝視許懷谷,低聲道:“許大哥,當日在扁舟島上便是因小妹一曲而與許大哥相逢,今日分別,後會無期,小妹便用此曲辭別。”從行囊中取出短簫,屈膝跪立船頭,放在口邊吹奏起來。
曲聲低迴宛轉,如清泉流於幽谷,似青鳥鳴於深林,美妙而傷感,令人聞之動容。眾人側耳傾聽,搖船的船工也停了下來。
許懷谷從懷中取出玉笛來,隨音節吹奏,曲調逐漸激越高昂,於谷底中直飛雲霄。這一番合奏,聲音更是美妙,舟中岸上諸人俱都聽得入神,渾不知其所在。
突聽“波”的一聲,短簫聲膜破裂,真一垂淚道:“此曲小妹終生不復為人奏矣。”將手中短簫遠遠投入海中,伏在船舷上,已是痛哭失聲。
許懷谷目注小舟劃遠,蕭聲笛音消散於風聲,漸漸真一哭泣之聲也是不聞,只有潮汐不變,一波一波的拍打岸邊岩石。
隱元渡過汪洋大海來到日本長崎,在日本佛教界引起巨大轟動,受到朝野民眾的尊祟,日本皇室賜京都宇治醍醐山麓一萬坪地給隱元建立新寺。新寺規制悉照中國舊例,也取名“黃檗山萬福寺”,隱元成為日本黃檗宗的開山鼻祖。隱元開過三回“三壇戒會”,為兩千多人受戒。被日本天皇賜予“大光普照國師”尊號,圓寂後就安葬在日本。至今日本“黃檗宗”衍為八派,黃檗派寺院已發展到一千一百個,崇奉“黃檗宗”的僧俗達數百萬人。而隱元帶去的中國建築、雕塑、書法印刻、雕版印刷、醫藥學和音樂等,日本稱之為“黃檗文化”,為日本傳統文化的珍貴遺產。
少林寺無心諸僧隨千葉真一拜訪了許多日本武學名家,於一年後迴歸少林寺,帶回許多異於中原武學的獨得之祕。
而天下第七窮十年之力,巧取豪奪各派武學典籍,分錄成三冊——輕功暗器篇,兵刃器械篇,拳掌指腿篇,前兩冊輾轉落入許懷谷之手,第三冊由真一帶回扶桑。日本武學最初在盛唐時傳入,經過千百年的發展,形成“柔道”、“合氣道”、“劍道”、“弓道”、“相撲”|、“踢拳道”、“忍術”等武學流派。這些武功流派或重視踢打技術,或重視摔技和擒拿法,或專修武士刀等器械。武士刀技法和擒拿、摔跤、地面壓制等技巧是日本武術的特點,雖出手迅急,凌厲之極,卻未能領略到以慢勝快,以柔克剛的武學至理,終究未入上乘境界。而真一帶回的這本拳掌指腿篇,彙集了中原各派的掌法拳經,日本武術名家們從中汲取上乘武學真理,揉合本國武技,開創了一片武學新天地,創造出一種剛柔並濟、龍虎交徵的新拳法——“唐手”,即是舉世聞名的“空手道”的前身。可以這樣說,日本的近代武學便是由這一本祕笈開始的。
許懷谷遙望海船揚帆啟航,心中悵惘不已,諸葛昆見他神色沮喪,便道:“許少俠不必為眾位高僧擔心,此季風平浪靜,正是航海最好時期,定可平安到達日本,少俠還是先隨在下回鏢局休息吧。”
許懷穀道:“多謝總鏢頭美意,小弟尚有要事在身,這便趕回河北去。”諸葛昆苦留不住,便道:“既然少俠歸心似箭,在下也不強留,這樣吧,少俠騎著在下這匹坐騎,此駒雖非千里馬,腳力也是不錯的。”
許懷谷推辭不得,便謝過諸葛昆:“多謝總鏢頭如此盛情,他日江湖相逢,小弟必將備酒與總鏢頭痛飲一番。”上馬西行而去。
許懷谷打算迴歸保定,在那裡等候柳殘敵,共議應對龍虎堂之策。於是便決定西行至黃河再渡河北上至河北保定。
這一日來到孟津,要在這裡渡過黃河北上。趕到渡口時,輪渡將要開啟,還只剩下一個位置,許懷谷雖可乘船渡河,所騎駿馬不免要留在渡口,於是便決定等下一班渡船。馬不停蹄的走了大半天,肚中早已飢餓,正好趁此時間在渡口飯莊上打尖。
許懷谷叫了一碗麵,夾起麵條正要放入嘴裡,忽聽身邊有人道:“新近崛起的龍虎堂好生興旺,聽說只十幾天時間,所收幫眾已逾萬人,總堂設在洛陽,各地成立的分舵已有七八個了,聲勢之大,直追少林寺和丐幫。”
許懷谷循聲望去,左邊桌上坐著三個人,俱是江湖人打扮,方才說話的是個勁裝大漢。他身邊一名文士裝束的人道:“龍虎堂兩位堂主武功高得更是駭人聽聞,傳說在泰山頂上伸出一根手指便將挑戰少林寺的天下第七擊斃,難得的是他兩位老人家仁慈俠義,組建龍虎黨的目的就是為了懲惡揚善,捍衛江湖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