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谷見這大漢身高八尺開外,體闊十圍,走起路來,直如一座肉山在移動,待他拖下皮袍,精赤上身,更現如鐵肌膚,與他相較,莫說俺答,便是扎魯特也矮了一截。
韃靼眾勇士聽見瓦刺特使出言挑釁,都大聲鼓譟起來,此時見這大漢如此身量,俱是心中一沉,但蒙人一向勇猛,縱然明知不敵,也絕不屈服,叫嚷之聲反而更大起來。
瓦刺特使皺眉道:“來人,將箱子拉出來,讓這些所謂的勇士知難而退。”有待衛下臺奔出,片刻後從場外拉進兩口巨大的木箱置於場中,眾勇士不知他搞什麼鬼,鄂然相顧,一時人聲靜寂下來,只聽箱子裡“嘣嘣”亂響,似乎裝的是活物。
有侍衛用刀劈開箱子繫著的鎖鏈,將箱子開啟,立時有一頭健牛奔出,這健牛乃是瓦刺人來錫林途中所捕獲的野牛,受困已久,突然間重獲自由,立刻拚命奔出。那瓦刺猛士巴音正在箱前站立,健牛便伸犄相抵,看那一抵之勢,便是一面牆也要撞倒了。
眾人驚呼聲中,巴音已伸手握住健牛尖角,奮力向下一按,那牛受巨力一阻,竟是前進不得。這一下激發了它的野*,嘶叫的前挺,這一人一牛便在場中僵待下來。相持盞茶時間,巴音吐氣開聲,雙手用力向左一扳,那牛受此大力扭轉,不由自主的向左翻轉。那牛野*激發,自然不肯順從,奮力掙扎,只聽“喀嚓”一聲牛角牛頸盡斷,健牛倒地而斃。
韃靼人向來對瓦刺十分敵視,但蒙人一向崇尚勇武,見巴者如此神力,也是大聲喝彩。喝彩聲中,待衛開啟第二口箱子,這回卻是竄出一隻花斑豹子。豹子身形不如老虎巨大,卻遠為迅捷靈活,若是將之馴服用之捕獵最好不過,蒙古貴族子弟中就有不少家中馴養獵豹,這隻豹子卻是新近搏獲的野豹,凶*未除,困於箱中,早已凶*大發,見到巴音站在箱前,便即縱起撲擊。
這豹子暴嘯如雷,利爪如刀,韃靼眾勇士雖然勇悍,也不禁凜然生危,巴音卻似胸有成竹,昂然不懼,待那豹子撲到身前,突然飛出一腳,這一腳去勢又快、又準,正踢在豹子下鄂處,這一踢之力又是巨大無比,竟將豹子踢了一個筋斗,倒飛出去。
巴音未等豹子落地,搶上去一腳踏在豹子肚腹上,提起油錘大的拳頭奮力將豹頭擂擊,只打了三拳,那豹子已然口鼻流血,眼看不活了。
眾勇士見他力抵奔牛,生斃獵豹,直如天神降世一般,如此勇武,韃靼一族中聞所未聞,不禁俱是默然。
巴音大為得意,站到方才摔跤的高臺上呼喝道:“爾等只配提狗抓羊,不是真正的勇士,沒有這等降龍伏虎的本事。”韃靼眾勇士雖是敬畏他神勇,但聽他出言相侮,又都大聲鼓譟起來,紛紛要下場相搏。瓦刺特使在臺上見了,大聲喝道:“爾等與要使車輪戰麼?老虎雖猛也敵不過群狼。這樣吧,韃靼不是選出第一勇士麼,便由他與巴音放對,第一勇士都已敗了,餘者更不屑說了。”
俺答聞言大怒,叫道:“你怎知我一定會輸。”向可汗躬身行禮,便要下臺對搏。可汗皺眉道:“雄鷹不一定要與黑熊比力氣,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不可逞一時之勇。”吉囊王子也假意勸道:“安答身份尊貴,怎能與那莽人一般見識。”俺答說道:“懼怕黑熊的雄鷹難以展翅高飛,俺答若是收拾不了這個莽人,那有臉面與王子結成安答。”堅持要與巴音較量一番。
那特使方才見他與扎魯特摔跤,身手嬌捷,行動如風,諸般摔跤手法用得純熟無比,巴音天生神力,摔跤卻不在行,只恐巴音守著規則,一個不留神,反而被俺答用巧力拌倒。於是特使開口道:“此番只是放手對搏,不必守什麼規矩,出拳也好,出腳也好,總之將對方**為勝。”
俺答猜出他心意,冷冷道:“這也依你。”走向巴音所佔高臺,他見此人腳斃獵豹,力抵奔牛,大是個勁敵,但他一向寧折不彎,遇強愈強,對手如此勇健,他也是精神大震。
俺答走到那摔跤時所搭高臺下,還未登臺,卻聽東看臺有人叫道:“大哥乃是欽封三等伯爵,還將是王子身份,怎能與這等莽漢放對,小弟不才,願替大哥打發了這個笨熊。”俺答轉過頭,便見許懷谷躍下看臺,如飛而至。
許懷谷在臺上見巴音與野獸搏鬥,不單只是身手迅捷,天生神力,看那踢中豹頭一腳又快又準又狠,竟似中原有名的彈腳功夫。巴音天生神力若再習中原武功,俺答縱然天賦神勇,連過三場大賽後,只怕不敵,於是自動請纓,要替俺答接下這一仗。
俺答拉住許懷谷右臂,叫道:“兄弟,你的心意哥哥心領了,這傢伙力氣好大,你上去怕有損傷。”許懷谷笑道:“你還記得我所說的‘四兩拔千斤’的道理麼?這莽漢力氣再大,也傷不得我。”說著右臂向外一讓,手腕翻轉向下一壓,已將手臂從俺答手中拖出,勁力帶動俺答向右一閃,險些摔倒。
俺答明明緊緊抓住許懷谷,又自知力氣也要大過他,那知被他一帶,反而要跌倒,不禁茫然不解,許懷谷已登上高臺。
巴音見上來一個矮小青年,還不及自己肩膀高,搖頭道:“你不是韃靼第一勇士,我一拳便打死了你,快換俺答來。”許懷穀道:“你不配我大哥出手,我只跟他學了半個月功夫,便可以打敗你。”巴音大怒,便要出拳相擊,瓦刺特使叫道:“那小子,你代替俺答出戰,輸了便是證明所有韃靼勇士都不及巴音。”他只怕韃靼施用車輪戰,在俺答登臺之前先將巴音累個筋疲力盡。
許懷谷笑道:“我只是替大哥打頭陣,挫挫爾等銳氣,若是不敵,自然由我大哥接上來,我們韃靼勇士多的是,這個不行,再上下一個肯定行的。”不等他再說話,伸拳向巴音擊去。許懷谷是怕巴音當真身懷中原上乘功夫,自己也不是對手,是以有此一說。
巴音見許懷谷身形矮小,腦袋還不及自己的拳頭大,許懷谷一拳打來,也不躲閃,心想:“你這一拳全無功力,打在身上也是無防,只當是抓癢。”他卻不知許懷谷自幼修習上乘內功,十多年來,內力修為已有小成,拳上所含勁力與內家高手相較尚遠有不如,但與一般壯漢的拳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許懷谷這一拳正打在巴音小腹之上,巴音只覺一股巨力湧到,不由自主的向後退開,同時小腹中如撕裂一般疼痛,忍不住蹲下身去。許懷谷一拳試出巴音身上全無內力,心中大定,他外功再精湛,未練內功也不足為敵。
巴音一時大意,受此巨創,心中不禁大怒,站起身來,飛腳便向許懷谷踢去。許懷谷自從研習中庸拳式以來,拳腳功夫大有長進,而且於武學中之正道定理也領悟許多,他見巴音左肩一沉,便知巴音要出右腳,搶先向旁一讓。巴音曾得中原武林高手指點,雖然只學會了一腿,卻也不知有多少勇士健兒在這一腳下重傷嘔血,只是這一次許懷谷已料定他出腳方位,搶先躲開,這來無影去無蹤的彈腿連他衣襟上有灰塵也未彈下。
許懷谷待巴音腿上勁道已盡,尚未收腳回落之際,伸掌在他足下一託,出腳在他左腿上一掃,巴音天生神力無奈卻處無著力之處,自然是承受不得,登時仰面向後跌倒。
巴音皮堅肉厚,跌上幾跤也不以為意,大吼一聲,又飛撲過來,伸拳打向許懷谷的腦袋,看這一拳之勢,便是一匹健馬也要**了。許懷谷低頭閃過,順勢矮身從他脅下穿過,雙掌在巴音後背上用勁一推。這一次許懷谷用的是中庸拳式中“順水推舟”之勢,用的是武學中借力打力的正理,巴音前撲之勢再加上許懷谷後推之力,兩股大力相合,使得巴音數百斤的身子直飛出去。其實許懷谷修為尚淺,當此情形,若似雙宿飛這等武學大高手,只需輕輕一帶,本身不用施上半分力道,便要將敵人摔得更慘。饒是如此,巴音也直飛兩丈,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上,直把地面也砸得微震。巴音怒發如狂,爬起來竟不登臺,揮臂猛擊支撐擂臺的木架,打得十幾下,將木頭折斷,整個高臺也傾倒下來,一時煙塵四起。
待到煙塵消散,眾人向場中望去,不禁都大聲嘻笑起來,許懷谷不知何時竟坐到了巴音頭頸上,便如俺答馴天馬一般,兩腿緊緊夾住巴音肩頸,一雙手扼於他頸下,巴音卻是奈何不得,吼聲連連,便如落入陷井的野獸一般。
巴音呼吸不暢,一手來拉許懷谷手臂,另一隻手握拳向頭上的許懷谷猛擊,許懷谷借巴音拉扯之力從他頭上縱下,巴音那一拳正打在自己頭上,眩暈了一陣,慢慢軟倒。
許懷谷如此瘦弱身材,卻一連三次擊倒將身形魁偉的巴音,最後一次竟然是用他自己的拳頭**自己,真如神人一般,韃靼眾勇士全都大聲歡呼起來,喝彩聲比俺答獲得第一勇士殊榮時還要響亮。而看眾人神情,俱是無比震奮,要知道瓦刺幾百年來一直壓制韃靼,今日韃靼以一個瘦弱青年**瓦刺壯漢,當真是大快人心,大大出了胸中一口惡氣。
俺答拉住許懷谷的手,搖晃著大聲道:“兄弟,多謝你震奮韃靼人的精神,挫動了瓦刺人的銳氣。”眾勇士軍漢歡呼上前,將兩人抬起,在場中游走,四外群眾歡騰,歡呼直播響徹雲霄。
韃靼可汗也似恢復了精神,著人喚回俺答,笑著說:“想不到我兒的部下也是如此勇猛,可見獵豹總是與猛虎同行,土狗才與豺狼同道。吉囊,現在你可以與俺答結為安答了。”吉囊不敢再違抗,與俺答並肩而跪,拜天拜地再拜可汗。此時可汗大為欣喜,從腰間解下佩刀送與俺答,微笑道:“孩子,願你用此刀為我開創韃靼盛勢。”俺答躬身謝過,雙手高舉寶刀在臺上昂然而立,四野軍民高聲歡呼“第一勇士,俺答王子”一時響徹雲霄。
吉囊見俺答如此受軍民愛戴,愀然不樂。可汗低聲勸慰道:“你有這樣的兄弟扶助,還怕大業不成麼。”——原來,韃靼自從百年前先王被瓦刺人襲殺,便一直沒有真正意義上君王,所謂可汗多為各部落公選而出,現任伯顏猛可汗王無後,一向視養子吉囊為己出,只怕死後吉囊難以繼承大業,這才著意為他拉一強援。要知道俺答一但尊吉囊為兄,就不會與其爭奪王位,只能全力助他成就大業。吉囊瞭解到這一層意思,也就高興起來,拉著俺答的手向他表示祝賀,卻又瞥見瓦刺特面色不善,只怕方才折損他麵皮激怒了他,於己不利,急忙吩咐傳令大臣,讓他宣佈,開始叨羊大賽。
這叨羊大賽是蒙地那達慕盛會壓軸賽事,主持者將一隻羊羔丟擲,參賽眾人騎著馬前來搶奪,搶到的縱馬馳開,眾人隨後跟上搶奪,直到有一人搶得羊羔,將眾人遠遠引開,再回到原處親手交與主持者為勝。比賽參加騎手人數不計,場面極為熱烈,而且對參賽者騎術、身手、智力都有考驗,挑戰*很強,很受蒙古一族勇士健兒的歡迎。
眾勇士聽到叨羊開始,便各自散開,去取自已的坐騎,圍觀群眾也散開去——叨羊所用場地不限,激烈處往往馳到很遠的地方,眾人自然要讓出馳騁的通道。
俺答牽過新馴服的天馬,笑道:“今日正好試試這馬。”又對許懷穀道:“我送你一匹好馬,你也來參加叨羊吧。”許懷谷搖頭笑道:“多謝大哥好意,小弟騎術不行的。”
有數百騎士縱馬聚於臺下,可汗親自在臺上丟擲一隻羊羔,眾勇士歡呼著上前搶奪,有人奪到,便縱馬馳開,卻只儲存了片刻便即為人所奪,漸漸越走越遠,在這邊只能遠遠望見一片煙塵。
許懷谷站在人群中張望,正思忖著俺答這一次會不會贏,突覺腰間一涼,一柄尖刀已穿透短袍,貼在脅下,有人在他耳邊低聲道:“要活命便不許聲張。”許懷谷吃了一驚,苦於要害被刺,只好依從,隨著這人離開人群。此刻俺答、阿不孩一併參與叨羊,已經奔到遠方,自然無人留神他神色有異。
轉過一片樹林,便見一個漢子牽著馬匹等候在路邊,那漢子鷹鼻細眼,四十餘歲年紀,卻是十三鷹中的老五,那麼制住許懷谷的自然便大鷹了。許懷谷驚懼更甚,只道他們已認出自己是萬敵堂少主,要剷草除,隨即心頭怒火燃起,他與十三鷹血海深仇,此際狹路相逢,拚得一死也要親手殺個仇人雪恨。
許懷谷驚懼之心已去,便要拚命,卻聽大鷹道:“這小子與韃靼貴族交好,正好用他騙開牢營大門。方才他打敗了瓦刺勇士,成了韃靼人的英雄,縱然失敗了,也可做個人質換出幾位弟弟。”五鷹道:“不錯,那日我親眼見他帶領兵馬似乎頗有權勢,此刻韃靼騎兵都參加了那達慕。正是救出兄弟們絕佳機會。”
二鷹談話用的是漢語,許懷谷聽得明白,知道兩人尚未認出他來,只把他當做平常蒙人,要利用他來救出被俘的諸鷹。其實,許懷谷與十三鷹朝面兩次,第一次在萬敵堂,混亂之中彼此都未看清相貌,第二次雖然都已記下對方相貌,十三鷹只當許懷谷是個平常韃靼勇士,許懷谷卻已把他們當做了不共戴天的仇敵。許懷谷見二鷹不曾認出他,也就不必拚死,強壓著怒火,假意順從。
大鷹將許懷谷帶到馬上,坐在他身後,用刀抵住他後心,縱馬進城。此時錫林城中軍民幾乎全部聚於城南大沙場,街上靜寂無人,雙鷹逼著許懷谷很快便到牢營外。牢營守衛尚有十數人,他們曾見許懷谷和俺答以及千夫長大人來此送過犯人,此刻聽大鷹說奉軍令提取犯人,便開啟大門放進。
五鷹一進牢中,便砍殺獄卒,奪了鑰匙進去救*,*鷹則用刀逼住許懷谷在門邊放風。過了片刻被俘的七鷹陸續衝出監牢。大鷹喜道:“我們快起,叨羊大會馬上便要結束,須趕在韃子回城前離開這裡。”他欣喜之下,自然而然的從許懷谷頸上收回了短刀,許懷谷苦心孤旨的便是等待這樣一個機會,借他疏神之際,伸手奪下大鷹的短刀,一刀刺入他的前胸。
其實大鷹真實武功要高過許懷谷,只是他萬萬未想到這個蒙族少年意然身懷上乘武功,而且處心積慮的想要殺死他。他方才雖見許懷谷打敗瓦刺猛士,只道許懷谷不過粗通武技,懂些借力使力的法門,全未防備許懷谷用中庸拳式奪下短刀,又用大學刀法刺中了他。許懷谷這一刀含憤而發,直入心臟,大鷹眼看是無救了。
群鷹又驚又怒,拾起地上散落的兵刃上前圍攻,此時許懷谷武功與十三鷹中人相較,要遜於大鷹,與五鷹相匹敵,略高於其餘眾鷹,單打獨鬥還可應付,此時受到夾攻,卻是不敵,只幾個回合,肩頭、腰間就各中一刀。他遭逢強仇,只覺胸中熱血如沸,只想與敵人拚個魚死網破,此刻傷口巨痛,才清醒過來——一人之力終究不是群鷹之敵,縱然情急拚命,魚是死了,網卻未必能破。
許懷谷機敏過人,眼見不敵,便大喝一聲:“快放箭。”群鷹吃了一驚,只道韃靼兵士掩至,俱都收刀凝立,要攔擋飛箭,待到看清周遭連一張弓也沒有時,許懷谷已騎上一匹馬逃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