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俺答穿著光豔的服飾,帶上許懷谷和阿不孩隨同父親蘇尼特一同前往城南大沙場。他兄弟昆都力哈身有官職,負責保衛韃靼宮廷,是以不能一同前往。
趕到大沙場時,那裡已聚了好多人,彩旗飄擺,戰鼓雷鳴,千馬長嘶,萬眾喧騰,當真是熱鬧非凡,這樣大的場面,許懷谷生平還是從未見過。沙場中無數勇士健兒摔跤、射箭、賽馬,進行各種賽事,圍觀群眾聚成一個個圈子,雷鳴般的彩聲不斷響起。
各部族長多在可汗金帳旁設立了營帳,在裡面休息。俺答三人在帳中坐了片刻,便到各個賽場觀看。許懷谷見這些蒙古漢子個個身手矯健,騎射之術更是精絕,不禁暗自思量:“傳說當年成吉思汗部下騎兵驍勇善戰,天下無敵,數百年後勇悍之氣猶存,只看這些健兒,便可知蒙古兵精仍是甲於天下,原非大明軍士所能相比,若蒙古族再出來一位似成吉思汗這樣的天驕,大明一朝不免可危了。”
尋思間,走到一處摔跤場外,場中正有兩名勇士角力,其中一個身高體大,壯健如牛,身上肌肉似鐵,力大無窮,對手雖然也是勇悍,怎奈力氣不如,連連被摔倒,裁判最終斷定那壯漢獲勝。大漢高舉雙臂,耀武揚威。阿不孩介紹道:“俺答,此人便是巴林部的著名勇士扎魯特,此人力大無窮,一會兒比賽可要小心在意。”
俺答正要說話,忽聽場外號角四起,良久不絕,俺答道:“可汗來這裡了,我們回帳去。”回到帳中後,蘇尼特讓許懷谷、阿不孩在帳中等候,他帶著俺答到可汗金帳中去請安。過了頓飯功夫,俺答轉回,神色似乎頗為不豫,阿不孩詢問時,俺答怒道:“瓦刺來一個什麼特使,好生無禮,在金帳中對著我們指手劃腳,幾次侮辱我們各部勇士。”
瓦刺乃是韃靼的上國,阿不孩也不好說什麼,勸慰了幾句。這時戰鼓靜寂下來,突然間又一齊擂動,震天價般響起來。俺答道:“比賽開始了,那廝瞧我不起,偏要顯出本事給他看。”大踏步走出帳外。
沙場中已闢出一塊數百丈方圓的空地,做為比賽場地,東北西三面搭有高臺,供可汗、王公、貴族登臺觀看,南面敞開,已聚了無數群眾軍漢。許懷谷隨俺答登坐東面高臺,站在蘇尼特身後,他偷眼向北面高臺望去,見臺上正中黃綾傘下坐著個頭束金冠的華服老人,相貌威猛但身形瘦弱,彷彿身患重病,在如此喧鬧的環境裡仍是氣息奄奄的打不起精神,料想多半便是韃靼可汗了。他身後坐著個衣衫華貴的中年男子,正與身邊的一個削瘦漢子不住談論,俺答指著這個瘦削漢子,低聲對許懷谷說道:“與吉囊王子談論的便是瓦刺特使,可惜他不會下場比武,否則倒要挫挫他的銳氣,讓他見識一下錫林草原上健兒的手段。
待到這三側高臺上眾人坐定,北臺上一名大臣模樣的人站出來,朗聲道:“評選韃靼第一勇士的比賽現在開始,第一場比試箭術,百步外發射,三箭皆中靶心者為勝。”
那大臣說罷,便有軍漢抬來箭靶,搬到南面立定,量出百步劃一條基線,又恐飛箭拖靶,傷了觀看的群眾,數十名軍士持盾站在箭靶後面,以備不測。大臣待諸事安置完畢,朗聲道:“首先由巴林部勇士扎魯特射箭。”
這扎魯特摔跤角力罕逢敵手,射箭卻不在行,三箭倒有兩箭拖靶,幸有軍士用盾攔住,否則早已射傷了旁人。十幾個部落的勇士依次下場射箭,有的中靶,有的不中靶,有的中靶卻不中靶心,有的中靶心也僅有一箭,唯有烏珠穆部的神箭手阿拉善三箭皆中靶心,一時全場歡聲雷動。
歡呼聲中俺答下場,站在百步外,張弓如滿月,箭去似流星,一箭正中紅心。彩聲方起,第二箭已射出,這一箭卻是射在第一箭之箭尾上,將它從中劈開,再釘在靶心上。這一箭的準頭與阿拉善相較,已是顯勝,俺答卻不滿足,又退出五十步,要在一百五十步外射中靶心。只是這樣距離太遠,鐵背弦弓的勁力有限,俺答便又拿出一張弓來,雙弓並舉,搭箭在弦,萬眾矚目中,箭已離弦飛逝。這一箭力量好大,射中靶心後竟不停留,將靶心射個對穿,釘在攔護軍士的盾牌之上。
這一場比試無可爭議,自然是俺答勝出。那大臣待彩聲稍靜,朗聲道:“第二場比賽騎術,大汗新獲天馬一匹,神駿非凡,可惜*情暴烈,無人制得,參賽勇士只要制服此馬,騎上它在場中走上一圈,不僅算他獲勝,而且這天馬也賜與他。”
這時有六、七名軍漢用套索拉出一匹馬來,只見這馬通體如火炭般紅,無一絲雜毛,尖耳高身,長腿短鬃,果然神駿非凡。脾氣也真是暴烈,在數名軍漢拉扯下仍是抗拒不倔。軍士們將馬拉到場中,用刀斬去韁索,那馬重獲自由,不住歡嘶跳躍。近百名軍士手持長竿套套,圍在場邊護持,只恐它躍起傷人或是逃勉。
蒙人愛馬如命,第一勇士的名稱已是誘人無比,若能將此馬收為己有,更是莫大的獎賞,眾勇士只恐有人搶先馴服了馬,紛紛衝下臺去,一齊上前馴馬。那馬跳躍如飛,眾勇士竟是近身不得,圍在四周,伺機而動。
俺答著得分明,要下臺馴馬,阿不孩勸道:“何不等他們將馬累得垮了,再下臺一舉制服。”俺答道:“此計甚妙,只是如此顯不出我的鐵腕手段。”轉身下臺,許懷谷在他身後用漢語喊道:“大哥,用我教你的撲擊之術,若是上得馬背,便用力夾住它頭下五寸咽喉,讓它呼吸不得。”——許懷谷見這馬極為靈活,未習輕功之人身手再快也不易近前去,他與俺答同行近二十日,一有空閒便切磋所學,他從俺答那裡學到騎馬、射箭、摔跤的不少技藝,也將生平所學的輕功拳腳功夫揀些簡單實用的傳授於他。俺答聰明絕頂,兼之身捷體健,予此中領悟不少閃避、撲擊、攔擋、攻擊的法門。
俺答入場逼近烈馬,作勢向左一撲,那馬自然不知這是虛勢,便向右一閃,那知俺答早已搶在頭裡,抓住馬鬃借力翻上馬背。那馬與眾勇士纏鬥有時,已是頗為疲倦,正在休息之中竟被俺答騎到背上,立時長聲嘶鳴,瘋狂跳躍起來,要將他甩將下去。俺答出其不意運用許懷谷所授撲擊之術才躍上馬背,知道若是被甩下來,再去接近它便是萬難了,當下雙腿運勁夾住馬身,右手把住馬頸,左手便去叉馬的咽喉。
馬的咽喉處乃是氣息流通的通道,一旦被外力叉壓,頭部便要昏暈,這與人咽喉被扼一般,蒙人一向體恤馬匹,馴馬時不願以此傷害馬。許懷谷卻不管這些,他父親養了許多好馬,新購進的烈馬便是如此馴服的,俺答混亂之中也顧不了許多,便依許懷谷之言,運勁叉住馬頸。
那馬跳躍一陣,呼吸不得,頭腦漸暈,漸漸停了下來,站立也是不穩,俺答只恐傷害了馬,左手鬆開,與右手虛抱馬頸,只等它再次暴跳時便收緊。那馬竟是不再反抗,低著頭打著響鼻,任由俺答騎著。
俺答等了片刻,見那馬已漸溫馴。他知越是烈馬,未馴服前可說暴烈似火,近身也是不能,一旦馴服了,對主人卻是溫順如水,而且永不叛逆。俺答見馬已馴服,心中大喜,從馬背上躍下,叫人牽來原來的坐騎,從它身上卸下鞍環纏繩一併安於此馬上,然後躍上馬背,在場中緩緩走了一圈。一時場內外彩聲如雷,良久不絕。
此際三場比試俺答已勝了兩場,韃靼第一勇士非他莫屬,第三場摔跤原可不必比下去,只是這摔跤乃是蒙人第一愛好的運動,此刻各部勇士齊聚,不可不觀。於是在場上搭上數丈見方的平臺,與賽勇士登臺角鬥,勝上三場便可休息再鬥,直到決出最後勝者。
這回巴林部勇士扎魯士大展神威,將登臺的勇士接連擊敗,一時無人敢上前再攖其鋒。扎魯特大為得意,在臺上走來走去,耀武揚威,對看臺上的俺答叫道:“俺答,你雖是第一勇士,須知摔跤遠不及我。”俺答道:“沒比過怎麼知道。”離開座位,躍上臺來,又道:“你已摔了好幾場,可要休息一會兒。”扎魯特傲然道:“摔那些人不費吹灰之力,你方才馴馬也費些力氣,正好作公平一搏。”雙臂一伸,兩手抓住俺答雙肩,用力一扳,這有個名目叫“駱駝扳”,意思是說這麼一扳便是駱駝也要被摔倒了。
俺答便隨他一扳之力,身子一側,雙手順勢cha於扎魯特脅下,右腳如閃電般踏在他身後,腰、肩、背、臂四處同時發力,將扎魯特摔在臺上。扎魯特跌倒後便即躍起,兩眼茫然,實在不明白是如何倒下去的。
俺答問道:“你服輸了麼?”扎魯特大喝一聲,快步搶上,伸臂去抱俺答的腰,俺答任由他來抱,只覺右小腿被巨力勾帶而起,身體卻在扎魯特大力推搡之下向後倒去。此際俺答右腿懸空,扎魯特在他身上傾壓,原本該當是被扎魯特壓於身下才對,那知俺答後傾之時,以左腳為軸,在空中轉了半圈,反而將扎魯特壓到了身下。
扎魯特兩次莫名其妙的被摔倒,不禁大怒,虎吼一聲,一手抓住俺答前胸,一手抓住他的腰帶,竟將俺答舉過頭頂,要把他向臺下擲去。扎魯特暴怒之中發勁,便是一頭駱駝也會被擲出幾丈外,俺答受此大力不免筋斷骨折,許多人都已驚撥出聲,那大臣更是喝道:“俺答是韃靼第一勇士,要受大汗冊封的,不可傷了他。”
俺答身在空中,卻是不慌不忙,他在被扎魯特舉起之際,便用手將扎魯特手腕緊緊抓住,在被他擲出之時,手上運勁一拉。大力拉扯之下扎魯特登時向前跌出,俺答卻借這一拉之力,未曾被拋開,仰面落在臺上,伸出左腳,在前傾的扎魯特胸口上用力一登,扎魯特便如騰雲駕霧般飛起,跌到臺下。
扎魯特跌得七昏八素,渾身筋骨欲裂,他也真是勇悍,還要搶上臺來。俺答喝道:“我已摔你三次,處處手下留情,你還不服氣麼?”扎魯特一怔,醒悟過來,拜伏於地,施禮道:“俺答為韃靼第一勇士當之無愧,扎魯特第一個拜服。”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那傳令大臣等歡呼聲稍靜,朗聲道:“滿都拉圖部俺答技壓群雄,為韃靼第一勇士,大汗降下旨意,冊封俺答為‘巴圖魯’,進三等伯爵,賞賜黃金十斤,牛羊各五百,俺答上臺謝恩。”
俺答登上北臺謝恩,那韃靼可汗親授刻有“巴圖魯”名號的金券。俺答拜服謝恩,韃靼可汗捻鬚微笑問道:“你是蘇尼特安答的長子吧?”俺答回答道:“正是。”韃靼可汗微笑嘆息:“三十年前你父親力壓群雄,贏得韃靼第一勇士之名,我們倆結拜為安答,未想到三十年後你又成為了韃靼第一勇士,可見雄鷹的兒子也必能展翅高飛。”轉頭對身後的吉囊王子說道:“你也與俺答結為安答吧。”吉囊王子與俺答都是大為驚訝,吉囊是可汗的養子,與他結為兄弟,那就是成為可汗的義子了。俺答伏地道:“王子身份尊貴,山雀安敢與雄鷹同飛。”可汗微笑道:“你已經是雄鷹了,兩隻鷹齊飛才能飛得更高。”
吉囊王子頗不情願,但王命難違,急忙向身邊的瓦刺特使邊施眼色。瓦刺特使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說道:“韃靼所謂的勇士不過如此,讓爾等見識一下瓦刺健兒。”向身後叫道:“巴音,你下臺讓這些沒見過世面的人見識一下真正的勇士。”他身後一名大漢答應一聲,從臺上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