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章蜂女飛兵低雲水霧間,果己現出那艘龐大的船影,雖在白晝之中,但這艘船上,卻仍然是燈火輝煌,映得四下河水也閃閃發光。
船頭影影綽綽站著條人影,也不住向遠處眺望,見到皮筏破浪而來,突然轉身奔人了船艙。
皮筏靠近,姚四妹搶著將鐵中棠抱了上去,她抱得那麼緊,鐵中棠只得暗歎一聲,閉起眼睛。
船艙中人影幢幢,但卻寂然不聞聲急。
姚四妹眼皮一轉,附在鐵中棠耳畔,悄悄道:“我先解開你兩處穴道,讓你自己走進去……”突然張口在鐵中棠耳垂上輕咬了一口,嬌笑道:“小鬼,你看我多疼你!”反手兩掌,解開了鐵中棠兩處穴道。
鐵中棠心裡也不知是笑是怒,雙足落地,雙手卻仍不能動彈,身上也軟軟的沒有半分力氣。
姚四妹此時已斂去了面上笑容,整了整衣衫,理了理鬢髮,昂起頭,大步向船艙走了過去。
鐵中棠心頭一動,暗忖道:“這女子此刻如此裝模作樣,莫非是船艙中又來了什麼人不成!”姚四妹卻已走到艙門,半掀垂簾,沉聲道:“大姐,那廝己被我抓回來了,此刻是否讓他進來?”船艙中立刻有人應聲道:“帶他進來!”姚四妹迴轉頭,輕輕招了招手,悄聲道:“來吧!”鐵中棠腳步微微遲疑,方自緩步走了過去,他此刻算定船艙中必有人來,但卻猜不出究竟是誰。
姚四妹輕喝道:“來了!”纖手揚處,霍然掀起垂簾。
明亮的燈光,水一般無聲的自掀起的重簾裡湧了出來,映照著鐵中棠堅毅的面容、筆挺的身子。
船艙中許多明媚的目光,也隨著燈光聚集在鐵中棠身上,這許多雙美麗的眼睛,立刻全都睜得比通常大了。
鐵中棠的目光,卻冷得像冰一樣,但卻彷彿不知有多少潛力,隱藏在這一雙冰冷的眼睛中。
他目光似乎沒有什麼移動,但船艙中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面容,每一個動作,卻已都不能逃過他的目光。
這被海大少打得凌亂的船艙,此刻已恢復了原來的整潔與精緻,只是將那柔和的幻光撥得遠比方才明亮。
蜂女們圍繞著那華服美婦,坐在船艙左右,船艙的右方,也有三個錦衣少女斜倚坐在錦墩上。
輕佻的蜂女們,神情已變得十分緊張慎重,然而這三個錦衣少女,態度卻是那麼悠閒而懶散。
鐵中棠再也想不到這三個錦衣少女中竟有個是水靈光!就在他與水靈光眼波相遇的剎那之間,他石像般的面容,才有了些微微的變化,但卻微微的令人難以覺察。
而水靈光,卻已忍不住長身站了起來。
她雖然盡力抑制,卻也掩不住面上的驚喜之色。
華服美婦目光微轉,笑道:“姑娘們說的可就是他麼?”水靈光點了點頭。
她左邊的錦衣少女卻含笑道:“花大姑,想不到你們老實得很,不錯,我姐妹要的就是他!”華服美婦花大姑笑道:“花大姑什麼時候在姐妹群中說過謊的,何況是鬼母座下的姐妹們來了。”
那錦衣女,正是鬼母門下的七魔女之首,她笑道:“我易冰梅說話也最乾脆,你讓咱們帶他回去,咱們什麼事都不追究。”
花大姑轉了轉眼珠,笑道:“妹子,我彷彿只說過我們這裡有這樣個人來,卻未說過要放他走,是麼?”易冰梅面色立刻變了,面上籠起寒霜。
花大姑卻只當沒有瞧見,含著笑道:“易姑娘是乾脆人,花大姑做事也不喜拖泥帶水,鬼母前輩問咱們要人,咱們本該立刻交出來,但這少年的來歷卻有些奇怪,每個人都拿他當寶貝似的,所以我的這些妹子們,也就捨不得讓他走了,我若答應了易姑娘,對她們如何交待?”水靈光睜大眼睛,道:“那……那麼你……你……”她心裡一急,話又說不出了。
花大姑笑道:“好妹子,你話說不清,還是讓易姑娘說吧!”水靈光撲的坐下,眼睛裡氣得泛起淚光,她自小逆來順受慣了,雖然受了氣,也容忍下來,雖然此刻她已大可不必容忍了。
易冰梅寒著臉,還未說話,另一個魔女卻笑著站起。
她並不輕易說話,面上卻始終含笑,此刻她笑著道:“花大姑,你若不放人,卻又教我們怎麼對家師交待呢?求求你,放了他吧!”她嬌怯怯的身子,軟綿綿的語聲,纖腰一握,瘦如黃花,橫江一窩女王蜂雖然也都是尤物,但見了她這副楚楚動人的樣子,心裡也不覺又憐又愛又恨!花大姑笑道:“哎喲,怪不得人家說易清菊比**還美,就連我花大姑見了,也不忍心拒絕姑娘你的話。”
易清菊甜笑道:“那麼,大姑你是答應放他了麼?”花大姑道:“我若是放了他,我妹子要怪我,我若是不放他,姑娘們又更要恨我,那麼,不如這樣吧……”她面上笑容更溫柔,接道:“姑娘們就在這裡露兩手功夫讓我妹子們瞧瞧,也好教她們心服。”
易清菊笑道:“哎喲,花大姑說來說去,原來是要咱們姐妹獻醜呀,那還不容易,大姑你早吩咐一句不就得了。”
花大姑笑道:“吩咐不敢,只不過是……”那姚四妹突然走了出來,介面笑道:“大姐,不如就讓妹子我陪易姑娘走兩招吧,妹子若是僥倖勝了,就讓這位公子陪著我好麼?”易清菊柔聲笑道:“你若敗了呢?”姚四妹秋波一轉,咯咯笑道:“妹子我若敗了,就讓別的姐妹們再來陪兩位易姑娘走幾招!”易清菊嬌笑道:“哎喲,好姑娘,你們真聰明呀,這樣說來,便宜豈不是都讓你姐妹佔了麼?”姚四妹笑道:“好姐姐,你看我年紀輕,就讓我一遭吧!”易清菊笑得花枝亂顫,道:“好是好,就只一樣不好。”
姚四妹道:“什麼不好?”易清菊柔聲笑道:“你這樣水蔥似的一個人兒,姐姐我若是失手傷了你,心裡該多難受呀!”姚四妹搖了搖頭,嬌笑道:“不會的,我知道姐姐你心地最好,絕對狠不了心傷人的。”
立在艙門鐵中棠身後的李二姐,輕輕以手肘碰了楊八妹一下,附耳笑道:“咱們若沒有姚四妹,當真還不知誰來對付這易清菊呢!”楊八妹淡淡笑道:“有了姚四妹,也未見能對付得了!”只聽易清菊又輕輕笑道:“是呀,我真狠不了心傷你,咱們就好歹試試看吧,但,咱們在哪兒動手呢?”姚四妹眼波轉動,亦自笑道:“反正是咱們姐妹鬧著玩的,在哪裡動手還不都是一樣麼?就在船頭吧!”她也不等別人的答覆,纖腰微擰,便已走出艙門,走過鐵中棠身側時,她還不忘在鐵中棠身上輕輕擰了一下。
船頭也不過只有三五丈方圓,姚四妹卻又以白堊在船頭劃了約莫一丈五尺方圓的一個圈子。
易冰梅悄語囑咐道:“這妮子鬼得很,你要小心了。”
易清菊笑道:“她還鬼得過我麼!”水靈光卻己湊到鐵中棠面前,似乎想說什麼,但見到還有兩人立在他身後,終於只是輕輕一笑,說了句:“你放心……”便隨著眾人走出來了。
姚四妹拍拍手上的白粉,回道笑道:“咱們姐妹就在這圈子裡走兩招好麼?誰若出了圈子,就算輸了。”
花大姑暗笑忖道:“四妹當真聰明,她知道鬼母魔女個個心狠手辣,就先劃下這圈兒,自己若是不敵,只要往圈子外一跳就得了,絕不致傷了性命,再加上她那兵刃,動手又先佔了便宜。”
思忖之間,自然笑著贊成。
易清菊眨了眨眼睛,竟也未反對,就笑著走人圈子。
楊八妹嬌笑道:“易姐姐,你不用兵刃麼?”易清菊笑道:“好妹子,你只管用吧!”楊八妹躬身突道:“多謝姐姐。”
話聲未了,袖底突然飛出兩道銀光,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上打易清菊肩頭,下打易清菊膝彎。
原來蜂女們用的兵刃,俱是一條長索頭所縛之物,有的形如筆撅,有的形如銀錨,姚四妹這件,卻是兩支月牙銀鉤,下帶護手。
這種兵刃飛出可作遠攻,撤回便可近守,有暗器之長,卻無暗器之短,此刻一招兩式擊出,當真是快如閃電。
易清菊笑道:“哎喲,好厲害的小蜂子,說打就打呀,好,姐姐讓你三招。”
纖腰一擰,輕輕避過。
花大姑暗喜忖道:“她若是搶手回攻,逼得四妹兵刃無法施展,還有勝望,此番她若是被四妹掄開招式,就眼見要被逼出圈子了。”
只見姚四妹纖腕一抖,銀光迴旋,左打“雪落寒梅”,有打“寒梅吐豔”,下面緊接著便是“三春飛絮”、“繽紛桃花”,這兩招過後,這雙亮銀飛鉤才算完全施展開來,要知道這種外門軟兵刃唯一的短處,便是在急切之間不易施展得開,此番易清菊說要讓她三招,正合了她心意,她大喜之下,便放心施展。
哪知易情菊突又嬌笑道:“哎喲,三招讓不成,就讓你兩招算了!”笑語聲中,嬌怯怯的身子,自銀光中直穿而入。
此刻姚四妹一招“寒悔吐豔”力道已竭,下招“三春飛絮”還未傳出,舊力已死,新力未生,正是空門。
姚四妹大驚之下,易清菊卻已搶入她眼前的空門之中。
亮銀飛鉤打遠不打近,易清菊左掌輕伸,便已搭住了中段的長索,右掌輕飄飄拍向姚四妹胸膛。
姚四妹心中驚恐,面上卻仍帶著笑容,咯咯笑道:“好姐姐,我上了你的當了!”飛起一足,回踢易清菊手腕。
易清菊變拍為切,下切姚四妹的足踝,右掌已挫斷了那條長索。
忽聽身後風聲尖銳,原來另一枚銀鉤,已自她身後劃回,姚四妹跟招競也是“鴛鴦雙飛”,右足落下,左足跟著飛起,一招三式,夾擊而出。
易清菊神不亂,頭也不回,身子突然向前一俯,右掌已托住了姚四妹左足,頭頂“颼”的一聲,銀鉤已劃空而過。
此刻她只要手掌輕輕一送,姚四妹便要翻身跌倒。
但姚四妹卻已接住了那掠空飛回的銀鉤,手掌一伸,纖纖四指便插入了銀護手,只留下拇指環扣在中指之上,手腕一反,橫劃易清菊肩頸,易清菊若是將手掌送出,自己也少不得要傷在這銀鉤之下。
她兩人俱是身材窈窕,嬌笑滿面,但招式卻都是又快又準,又狠又辣,剎那之間,便已換了幾招。
眾人方自看得眼花繚亂,不想兩人竟已成了這種局面,“當”的一聲,已有一條人影凌空飛出。
原來就在方才那危不間發的瞬息間,姚四妹掌中亮銀飛鉤還未切下,易清菊卻又反手接著了另一枚銀鉤。
這枚銀鉤長索被她捏斷,索頭一端在她手中。
此刻她左掌接著銀鉤,右掌向前一送,身子乘勢向右傾倒,姚四妹右掌銀鉤切下,恰恰被她左掌銀鉤接住,兩鉤相擊,“當”的一響。
姚四妹身子一震,便被拋得凌空飛起三丈,還收勢不住,眼見便要落入急流。
眾人驚呼聲中,已有一道銀光自楊八妹手中長虹般飛起,又是“叮”的一響,飛钁搭上了銀鉤。
姚四妹手腕借勢,凌空翻了個身,頭下腳上,燕子般直飛回來。
她雖然敗了,但此刻身形翻轉之輕靈美妙,仍不禁令人喝采。
水靈光忍不住脫口道:“好!”哪知姚四妹雙足方自落到船頭板,身子突又一個踉蹌,竟似立足不穩,楊八妹“艘”的竄過去扶住了她,變色道:“四姐,你怎麼了?”姚四妹面色已變得煞白,額上也已疼得流下冷汗,顫聲道:“我……我的腳,只怕已不……不中用了!”楊八妹大驚俯身檢視,鮮血已透出了姚四妹的錦緞蠻靴,毋庸脫下靴子,也知她踝骨必已碎了。
蜂女們群相變色,易清菊卻仍然若無其事的站在那裡,笑嘻嘻:“哎喲,好妹妹,是不是我下手大重傷了你呀?”她輕輕打了自己手掌一下,介面道:“我這條手真該死,連輕重都不知道,幸好傷了腳,還沒有傷了她如花似玉的臉蛋……”花大姑霍然站起,強笑道:“我雖未傷她的臉蛋,但一個大姑娘,腳若是跛了,教她以後怎麼嫁得出去呀?”易清菊咯咯笑道:“那倒沒有什麼關係,我九弟也是跛子,這位妹妹若是跛了,正好和我九弟湊成一對。”
易冰梅在一旁冷冷接道:“我那九弟足雖跛了,但心計卻是千靈百巧,若不是他,咱們還找不到這裡呢。”
木然遠立在門外的鐵中棠,斗然放下了一些心事:“原來是他提出的線索,她們才會尋來這裡。
他若未死,冷青萍必也不會死了。”
一念尚未轉完,船頭已自情勢大變。
蜂女們齊都竄了出來,將易家姐妹圍在中間。
易清菊仍然笑道:“怎麼?你們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也會群毆?花大姑,這就是你所教出來的麼?”花大姑笑道:“誰教你傷了咱們四妹呀,她們就是要群毆,我這做姐姐的,也沒有什麼法子。”
姚四妹伸手一抹額上冷汗,掙扎著笑道:“好姐姐,你們都別想走了吧,好歹先賠我一隻腳來!”易清菊笑道:“好,我賠你!”和水靈光打了個眼色,雙掌倏然飛出,掌影繽紛間分打三個蜂女六處要穴。
水靈光卻已輕輕飄掠到鐵中棠身前,急揮數招,逼退了鐵中棠身前的李二姐,口中道:“你傷在什麼……什麼穴道?”鐵中棠道:“相門……”水靈光口中說話,手上不停,她招式雖不狠辣,但卻輕靈迅急無比,將再次攻來的李二姐又逼了回去,右掌閃電般揮出去解鐵中棠穴道,哪知鐵中棠面色卻突然一變,已有兩縷銳風自水靈光身後襲來。
鐵中棠大驚叱道:“靈光,閃開!”不想水靈光寧可自己負傷,只要先將鐵中棠穴道解開,竟然不避不閃,手掌原式拍出。
她稟性雖柔弱,但痴情卻固執。
鐵中棠大驚之下,雙腿突然向下撲倒,他功力雖失,但臨敵經驗,判敵出手之方位,仍不差毫釐。
水靈光不由自主手掌隨著轉下,身向前俯,兩道銀光,便堪堪自她頭上擦過,但鐵中棠的身子,卻已又被李二姐拉開。
而那飛靈閃變的銀光,便立刻將水靈光絆住,她左衝右突,衝向鐵中棠,但良機一失,便已不再,她竟再也抽身不出。
那邊易清菊身形翩翩,遊走在蜂女們八件兵刃之間。
船頭地位終是有限,這些蜂女們,生怕自己的兵刃互相牽制,也不敢使出長索飛刃,只是她們的兵刃既可飛出傷人,亦可持在手中。
此刻一雙弧形劍,一雙點穴钁,一雙判官筆,一雙銀光鉤,團團圍住了易清菊,但見銀芒如雨,但聞“叮噹”之聲相擊,有如仙樂一般。
易冰梅卻飛身逼近了花大姑,目光凝注,冷冷的說道:“讓小妹妹們在船頭動手,咱們兩人到艙裡去!”花大姑回頭深浮望了她半晌,輕輕笑道:“就在這裡又有何妨!”易冰梅道:“我與你動手之間,可有別人出手相助?”花大姑笑道:“還有誰來相助!”易冰梅目光轉處,除了受傷的姚四妹,以及拉著鐵中棠的李二姐之外,別的蜂女,果然也已都被絆著。
她口中不再說話,目光瞬也不瞬,腳步更逼近了花大姑。
花大姑笑道:“你我都是做大姐的,便該拿出做出大姐的樣子來,拳打腳踢的動手,豈非讓人見了笑話!”易冰梅道:“如何動手,但憑吩咐。”
花大姑輕笑道:“來!”頎長的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掠向那張起的船帆。
錦衣飛舞間,她已飛掠上帆頭橫木的左端。
易冰梅暗中微微皺眉,身子卻跟蹤而起,掠上橫木右端。
仰首望處,矗立在低雲水霧間的巨帆之上,婷婷卓立著兩位錦衣仙子,衣袂飄飛,彷彿像要乘風而去。
巨帆因風而動,兩人相對凝立。
易冰梅道:“比什麼?”花大姑伸手一指高出帆頭猶有丈餘的船桅,道:“你我誰先搶上這船桅,便是誰勝了。”
易冰梅淡淡一笑,道:“若是誰也搶不上呢?”花大姑輕笑道:“活著的就算勝了!”易冰梅道:“何時開始?”花大姑道:“你我兩人走到中央,互拍一掌,掌聲響時,便即開始!”易冰梅笑道:“好!我這一掌若是將你震死,就不必比了。”
花大姑咯咯笑道:“易姑娘,你真聰明!”如此凶險的生死拼鬥,在這兩個看來弱不禁風的美人口中,說來竟宛如兒戲一般,三言兩語,便決定了!要知道這種拼鬥,看來雖是新奇有趣,其實卻是生死俄頃,兩人都必須將自身全部的武功、智慧、潛力,全都傾盡使出,孤注一擲,誰也不能存有半分僥倖之心,只要誰的內力輕功、拳劍掌法、暗器手法、心智機變比對方弱了一分,誰便要委身在這場別開生面的比鬥之中。
兩人腳步緩緩移動,走向橫木中央。
兩人的面上,雖仍都帶著笑容,但目光已都甚是凝定。
兩人腳步每動一步,距離每近一寸,這凝重之意便又沉重一分。
到了兩人身形之間,相隔已僅有兩尺,無論是準,已可伸手夠及對方掌指,兩人面上的笑容,便突然消失不見。
易冰梅緩緩推出了手掌,纖纖手指,美勝春蔥,但在這春蔥般的手掌中,顯然凝聚了無比驚人的力道!花大姑凝注著手掌的來勢,突又輕輕一笑,道:“好美的手!”手掌跟著笑聲閃電般拍出。
其實用“閃電”兩字,似乎還不夠形容她出掌之快。
她食、中、無名三指的指尖在易冰梅小指關節處輕輕一拍,掌聲“勃”的一響,身子便掠空而起。
易冰梅空自凝聚了滿掌真力竟未用上,要知小指關節處乃是人手上力道最弱之一環,等到易冰梅真力逼出時,花大姑身子已躍起數尺,眼見便要躍上船桅。
這蜂女之首的心計,當真是勝人三分,她明知易冰梅要以掌力與她相爭,便避重就輕出了奇兵。
船頭上眾人,只有鐵中棠能抽暇仰望。
此刻他見到這情況,心頭不禁一跳,暗忖道:“好厲害的花大姑,此刻易冰梅若想不敗,只有一個法子……”他這心念才一閃而過,就在這稍縱即逝的一剎那之間,易冰梅掌勢突轉,“砰”的一掌,擊在船桅上。
這一掌她本乃蓄勢而發,力道是何等驚人,那粗如碗口的船桅,竟被她這纖纖玉掌生生砍斷。
激厲的掌力,震得丈餘長短的船桅斜斜飛出數尺,凌空翻了個身,筆直落下,“撲”的插入了船艙頂上。
花大姑身形凌空,堪堪搭上桅頭,巨桅已斷,她不但失去了目的,也失去了落足之處,身軀聚然失力,只得憑空落下,心中卻不禁暗贊:“好個聰明的女子!”鐵中棠亦不禁暗中讚歎:“想不到她竟真的能在這剎那之間,想出這唯一方法,她若稍遲一分,便要輸了。”
易冰梅不等花大姑身形落下,雙掌立又推出,激厲的掌風狂濤般擊向花大姑身上。
花大姑憑空哪有著力之處,直被這掌風震得斜飛而出,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向船舷邊河水中落了下去。
易冰梅卻再也不望她一眼,轉身掠向插在艙頂的船桅。
花大姑心中暗道一聲:“不好!”突然飛起一足,踢在船帆上,立刻踢破了船帆,足尖便勾起船帆。
她身子便以這勾著船帆的足尖做為重心,風車般一轉,再借著這一轉之力,箭也似的向易冰梅竄了過去。
易冰梅身形未落,花大姑已凌空撲來。
她大驚之下,折腰回掌。
“砰”的一響,四掌相擊,兩人竟凌空換了一招。
這一次花大姑乃是借力撲來,易冰梅卻是下墜之勢,掌力相擊,自然吃虧,竟也被花大姑的掌力震得斜斜飛開。
花大姑竟也不再望她一眼,轉身撲向斷桅。
哪知她身形方動,眼前便又有五道寒芒襲來。
原來易冰梅雙袖之中,俱都藏有暗器,她身子雖斜斜飛出,但手腕一偏,便已將暗器擊出。
花大姑身形微頓,揮掌擊落了這五道寒芒,但立刻跟著又是五道寒芒帶著風聲劃空而來。
易冰梅在危急中擊出了這兩筒暗器,雖然並不甚準,但無疑卻己阻遏了花大姑前掠的身形。
花大姑雖能輕易的擊落暗器,但等暗器完全被她擊落時,易冰梅便已竄了回來,雙掌帶風,急攻而至。
霎眼之間,兩人便已拆了十數招。
兩人的掌法,俱是奇詭迫急,但腳下卻不約而同的移向那迎風微微搖曳在艙頂之上的斷桅。
要知她兩人不但武功旗鼓相當,心智亦是勢均力敵。
兩人俱都知道,那船桅雖斷,但自己若是能掠上斷桅,亦應仍算自己勝了,是以誰也不願讓對方逼近那斷桅一步。
鐵中棠目不交睫,當真是看得驚心動魄,他經歷的凶險雖多,卻也從未看過如此緊張激烈的比鬥。
就在這短不到兩句話的功夫,她兩人已不知各在勝負之間翻過多少次身了,而每一次勝負的分際,俱有如白駒過隙,遲不得半分。
花大姑掌影翻飛,有如狂風落掌般,一連施出“百鳥朝鳳”、“狂蜂戲蕊”、“三春飛絮”三招。
這三招連綿不絕,如飛絮,如遊絲,俱是飛揚靈幻的招式。
但在這三招過後,她雙掌突然推出,招式已由飛靈變為剛猛,宛如其聲潺潺的小橋流水,突然變為澎湃突發的山洪。
但她這一招招式雖猛,其實卻已作退勢,正是欲退先進,只要易冰梅身形略閃,她便撲向斷桅。
哪知易冰梅競也以攻御攻,突然自她掌風中穿入一招,纖纖玉指,如戟如劍,直點她小腹。
這一招奇詭陰狠,只有女子對手時,才會施出,江湖上的豪傑,若非下五門賊子,縱在危急,亦不願使出這種招式。
花大姑極少與女子對敵,驟然遇著此招,心頭不禁一驚,又不知這一招還有多少厲害後著。
剎那間她無心思索,更不願與對方兩敗俱傷,當下掌勢一沉,迎了上去,突覺對方掌鋒帶著一股凌厲之至的內力,她手掌觸及對方掌鋒,便被吸住,心頭更驚:“她竟要與我以力相拼?”別無他策,只得運功與易冰梅內力相抗。
要知這種內力相拼,一經用上,便大多數是不死不休之勢,江湖中除了真有深仇大恨之人誰也不願如此相拼。
鐵中棠見了這種情況,心中不禁暗歎一聲,知道這易冰梅必也是個性情僻做、好勝心極強之人。
他也知道這兩人此刻拼上內力,便絕非一時半刻間能分出勝負,當下轉過目光,去看船頭戰局。
船頭上銀光閃擊,分散兩團。
易清菊以一敵四,身形縱橫於八件銀光閃閃的外門兵刃中,輕靈之勢,已漸緩慢,顯然非常吃力。
圍住她的四個蜂女,神情輕鬆,不禁嘻嘻笑道:“姐妹們,莫要傷了她的性命,只將她腳踝捏碎就算了。”
姚四妹抱著腳踝,也不去療傷,卻惡狠狠在旁觀戰,此刻放聲道:“還要加些利息,要兩隻腳。”
易清菊咯咯笑道:“好妹子,你們不怕我的兄弟姐妹問你要利息麼?”掌劈指點,突然閃電般攻出七招蜂女們果然不再笑了,她們想到此刻縱然戰勝,但後果卻有些不可收拾,心裡都不禁擔下心事。
那邊水靈光力敵兩人,已拆了數百招之多。
她生澀的招式,已漸漸精巧熟練。
她身形飛掠,往來如電,抽空攻出一招,招式更是奇詭凌厲。
幸好她所攻的招式,雖奇詭而不辛辣,雖凌厲而不狠毒,但饒是這樣,蜂女們也已落了下風。
要知水靈光生長於那窮凶險惡的沼澤絕壑之中,時時刻刻都想飛渡而上,便習輕功之勤之苦,自非別人所能想像,是以她與人動手,難免要吃交手經驗不多的虧,但輕功身法,倏忽來去,教別人根本無從捉摸,招式縱然弱些,卻也已先立於不敗之地。
鐵中棠凝目而望,心頭又是驚喜,又是嘆息。
三百招過後,那兩個蜂女已吃不消了,齊聲驚呼道:“姐妹們,你們過來一個,幫幫忙好麼?”那正與易清菊交手的楊八妹,果然纖腰微擰竄了過來。
船艙頂上的易冰梅與花大姑四掌相交,鬢邊額角已漸漸開始流出了水霧般的汗珠。
兩人四目相對,瞳孔都漸漸放大了,足下也不住咯咯作響,幸好船艙作得堅固,否則早已在她兩人足下崩裂。
此刻她兩人已將所有思念全部拋開,一心只想著如何去擊倒對方,如何先觸達那段斷桅。
鐵中棠望著船頭上、船艙頂的生死搏鬥,面上雖無表情,但心頭卻甚激動,這些人本來素無恩怨,此刻生死相拼,竟全都是為了他,結果如何,誰勝誰負雖難以逆料,但無論勝負雙方,都顯然要他揹負起極為深重的擔子,他與這些人也素無恩怨,除了水靈光……而水靈光此刻卻又已落在下風了,楊八妹沉穩辛辣的招式,忽遠忽近的飛钁,在蜂女群中,最為出色。
而此刻這出色的身手,已逼得水靈光身形常常會不得不投入另四件兵刃所帶起的銀光漩渦中。
她雖能使著無比輕靈的身法逃過了無數危機,但是她那雖輕靈卻柔弱的招式,已成了她交手對敵時的致命之傷。
鐵中棠面色開始動容,他目光已不再去看別人,只隨著水靈光的身子打轉,水靈光每次遇著險招,他便不禁變色,水靈光每次放過了取勝的機會,他便不禁暗中嘆息——他對水靈光那份真摯的情感,始終深深埋藏在心中,直到此時此刻才流露出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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