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寒水香舟
黎明前的黑夜,分外寂靜、寒冷。
燃燒著的火焰,映得四下景物都變作了慘淡的紫色。
沈杏白緊抱著鐵中棠,放足狂奔。黎明前,他撞入了荒林中那座荒祠,而云錚與溫黛黛卻已恰巧在他到達前離去。
蒼天對鐵中棠的安排,竟是如此奇妙而殘酷。雲錚與溫黛黛若是遲走一步,鐵中棠一生的命運或將改變。
此刻,在荒祠,空寂而寒冷。
曦微的曙色,影映著塵封的布幔,簷下的蛛絲,院中荒草悽悽,大地呈現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蒼涼景色。
沈杏白拔出了胸前的匕首,包紮好刀口的創痕,將染血的僧袍拋去,卻換了身湛藍的道袍。
原來他為了逃避黑星天的耳目,包袱中早已預備了各種身份的衣飾,今日扮成和尚,明日就變成道士。
然後,他屈指點了鐵中棠四肢關節處的穴道,使得鐵中棠口中能言,神志仍清,四肢卻絲毫不能動彈。
鐵中棠冷冷的看著他,緩緩道:“你染下滿手血腥,不過是為了要我說出寶藏的去處,是麼?”
沈杏白大笑道:“不錯,你倒聰明得很!”
鐵中棠道:“那麼我勸你趕快死了心吧!”
沈杏白道:“莫非你敢說你也不知道寶藏的下落麼?”
鐵中棠道:“我自然知道,卻永遠不會告訴你!”
沈杏白俊秀的面容上,泛起一絲歹毒的獰笑,緩緩道:“你不怕死,淡淡四個字中,卻包含著無比凶惡之意。
鐵中棠道:“你不敢殺死我的!”
沈杏白厲聲狂笑道:“你說得倒有把握,我為何不敢殺你?”
鐵中棠道:“我活在世上,你心裡總還有可令我說出寶藏下落的希望,你若殺了我,便永遠不會知道寶藏在何處了。”
沈杏白笑容立斂,鐵中棠那份出奇的冷靜,已斷然懾服了他,使得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鐵中棠道:“你自然可用各種酷刑逼我說出寶藏的下落,但你卻休想自我口中逼出半個字來,只要我能活在世上,終有一日我必要逃脫你的手掌,到那時我必以十倍的酷刑來報復你,你若不信,不妨試試!”
他語聲仍是從容平靜,便這平靜的語聲,卻使他言語更為可信而可怖。
沈杏白縱聲狂笑,道:“你這話便能駭得倒我麼?我自然要試試的,也要看看你如何能逃出我的手掌!”
鐵中棠道:“你若不怕,為何要以狂笑來掩飾心中的害怕?”
沈杏白反手一掌摑在鐵中棠面上,順手又是一掌,獰笑道:“我打了你,你能怎麼樣?”
鐵中棠動也不動,道:“你打得越重,便表示你心裡越害怕。”
沈杏白飛起一足,將鐵中棠踢得橫飛三尺,蹲下身來一把擰住鐵中棠臂膀,道:“鐵中棠,我告訴你,無論如何,我也要逼你說出寶藏的下落,任何事,都攔阻不了我,今日日落前你若還不說,我便砍下你這條臂膀,我倒要看看是你強還是我強!”
鐵中棠冷冷一笑,闔起眼來,不再言語。
沈杏白霍然站了起來,將鐵中棠背在背上,乘著悽迷的晨霧,竄出了荒涼的祠堂,向北而行。
走了段路途,聽得水聲奔騰,已是橫斷豫省的黃河南岸。
河邊迷霧更重,長長的蘆葦,在霧中搖曳,沙沙作響。
沈杏白似乎要尋船乘渡,佇立河岸邊,大聲呼喚,清亮的呼聲,似乎也衝不開沉重的迷霧。
過了很久,才聽到“吱乃”一聲,霧中蕩來一葉扁舟。
沈杏白喚道:“船家可願渡我到孟城渡頭?”
舟頭的漁翁蓑衣笠帽,揮手道:“來了!”
語聲之中,渡船已至,沈杏白輕輕躍上船尾,將鐵中棠放了下來,道:“我朋友有急病在身,船家劃快些好麼?”
那船家忽然笑道:“快,快得很。”
笑聲清脆,語聲嬌嫩,竟彷彿是女子口音。
沈杏白心中一動,變色道:“你是個女人?”
船家笑道:“怎麼,女子就不能擺渡麼?”回過頭去,長篙輕輕一點,扁舟便已到了河心。
黃河水勢湍急,絕不適行駛這種輕舟。
沈杏白立在舟上,波浪翻湧,水聲奔騰,他彷彿立在雲中,雷聲起於足底,寒氣迫於眉睫。
他雙眉暗皺,忍不住又問道:“這船到得了孟城渡頭?”
那船孃道:“到不了!”
沈杏白變色道:“到不了你為何要我上來?”
船孃咯咯笑道:“你自己要上來,誰請你上來了!”
沈杏白叱道:?”快渡回去!”
笑聲清脆的船孃緩緩回過頭來,柔聲笑道:“這船雖不能渡你去孟城渡頭,可是還有別的船呀!”
沈杏白只見她露在竹笠下的一雙眼睛,明媚有如秋水,笑靨如花,瓊鼻櫻脣,在霧中望去,彷彿絕美。
他生長在北方,不識水性,此刻立在船上,頭腦已有些暈眩起來,心中雖起疑雲,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問:“可以渡我去孟城的船在哪裡?”
那船孃左手搖櫓,右手一指水面,道:“那不是麼?”
迷霧中果然現出一帆船影,船上燈火將霧色照得一片金黃。
那船孃搖手喚道:“三姐,有擺渡的客人來了!”
大船上也有個嬌美的聲音應道:“快請過來!”
船孃回首道:“準備好,我要靠上那艘船了。”
沈杏白心中雖然更是驚疑,但卻沉住了氣,俯身抱起了鐵中棠,卻暗暗又點了鐵中棠胸前暈穴。
那船孃喃喃道:“今天好大的霧,三姐,放條繩子下來。”
船上已有條索影拋下,卻是道繩梯。
船孃笑道:“客官,你爬得上去麼?”
沈杏白道:“不勞費心!”
他足尖輕輕一點,身子已凌空翻起,他有心賣弄功夫,好教船家不敢隨便動他,是以身上雖揹著一人,但身法仍極輕靈,一躍之勢,幾達兩丈,雙足微微後踢,飄飄落在大船的船頭。
船頭上果然有人嬌笑道:“好俊的功夫!”
一個輕衣窄袖的女子,正含笑望著他,瑩白的肌膚,窈窕的身段,望來竟也絕美。
船艙中的陳設,居然十分精緻華麗。
亮晶晶的銅燈中所散發的燈光,映照著織錦的椅帔,流蘇簾幔,翠玉花瓶,竟彷彿是世家廳堂,哪裡似水上人家。
輕衣窄袖的少女,彷彿已看出了沈杏白心中的疑惑,但卻不容他問話,輕笑道:“客官在此歇息,我去端茶來。”
笑聲猶在盪漾,她身影已翩然入了後艙。
沈杏白覺得自己彷彿已落入個神祕的陷階中,在這華麗的船艙四周充滿了危機。
這船上的女子,笑語如駕,肌膚如玉,分明不會是以打漁擺渡為生,在水上漂泊的人家。
這華麗的大船,便是在西湖、秦淮也極為少見,更絕不像是水勢湍急的黃河上應有之物。
他心中又驚又疑,不知道這些女子究竟要對他怎樣。
這時,後艙艙中又傳出了一聲嬌柔的輕笑,一個身材高挑,腰肢有如風中柳絲的素衣女子,手裡端個碧玉茶盤,隨著笑聲婀娜行出。
玉盤上翠壺玉盞,都是極為珍貴之物。
這素衣女子明媚的眼波,在沈杏白身上輕輕一轉,柔聲道:“請用茶!”放下茶盤,扭轉腰肢,又走了回去。
沈杏白霍然站起,大聲道:“姑娘慢走!”
素衣女子道:“有何吩咐?”
沈杏白道:“在下本要到孟城渡頭,尋船東渡……”
素衣女子道:“我知道。”
沈杏白道:“但……但這裡……”
素衣女子笑道:“這裡有什麼不好?”望著他嫣然一笑,身子又隱人後艙,卻有一縷悠揚的樂聲自後艙傳出。
沈杏白心中大是急躁,他明知此間有凶險,卻不知凶險在何處,更不知這凶險究竟何時到來。
而在這凶險尚未發生之前,他卻又不敢妄動,要知他心機凶狡深沉,沒有把握打的仗,他是萬萬不會打的。
船艙四面,葦幔低垂,沈杏白覺得彷彿有許多眼睛正在幔後窺望著他,使他渾身說不出的不自在。
他舉起茶壺,斟了杯茶,茶色淺碧,清香撲鼻。
但是他剛將這杯茶舉到脣邊,便又立刻放落了下來。
後艙中有人曼聲道:“客官但請放心好了,這壺茶裡,萬萬不會有毒的。”
簾幔啟處,沈杏白頓覺眼前一亮,一個宮髻華服、儀態萬千的絕美婦人,手掀簾幔,含笑而出。
她神情舉止間,那似乎帶著種說不出的魅力,讓人無法注意她的年紀,也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紀。
沈杏白不自覺的站了起來,只聽她柔聲笑道:“妹子們將相公請來,相公若如此拘束,賤妾實在過意不去。”
沈杏白囁嚅的說道:“夫人切莫對出家人如此客氣,貧道只求夫人送至孟城渡頭,別的萬萬不敢打擾。”
華服美婦眼波凝睇,望了沈杏白好半晌,輕輕笑道:“相公若是出家人,賤妾豈非也要以貧尼自稱了!”
沈杏白麵色微變,華服美婦已在他身旁椅上緩緩坐了下來,笑道:“相公切莫多疑,賤妾等實無相害之心。”
她又自斟了杯茶,淺淺啜了一口,笑道:“這茶中沒有毒的,賤妾等更從未想到要以毒藥害人。實是在江河上擺渡,只不過費用要比別的渡船貴一點而已。”
她眼波盪漾,面上又泛起了那魅人的笑容,望著沈杏白緩緩道:“雖然貴些,但賤妾等卻必定會教客人們花的銀子值得的!”
沈杏白心中微微一蕩,展顏笑道:“夫人怎知在下有銀子花呢,說不定在下身無分文,夫人又當如何?”
華服美婦咯咯嬌笑道:“我那八妹眼睛最毒,看人貧富,萬無一失。”
沈杏白心立刻定了:“看來我豔福不淺,這裡原來只不過是個變相的豔窟而已,我既已來了,何不樂上一樂?”
當下取出錠銀子,當的放在茶盤裡,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斜眼望著美婦笑道:“既是如此,就請夫人教在下看看究竟是如何值得?”
他自覺極為慷慨,丟擲了錠十兩重的銀子,自然想撈回本錢來。
華服美婦卻連瞧也不瞧這錠銀子一眼,淡淡笑道:“香茗本是奉贈,相公既有恩賜,賤妾也只有代丫環們拜謝了。”
雙掌輕輕一拍,便有個十二、三歲的青衣小鬟,憨笑著走了出來,華服美婦道:“撤下茶盤,多謝相公。”
青衣小置萬福道:“多謝相公喜銀。”端著茶盤跑回去了。
沈杏白看得不禁呆了一呆,作聲不得。只見那華服美婦轉過頭來,輕笑道:“賤妾這渡船上各色享受俱備,妹子們雖然姿色平庸,但還通曉歌舞。”
她望著沈杏白,笑得更是令人心動。
沈杏白暗中冷笑:“這女子想必是要狠狠敲我一記了,我好歹只管叫她開上酒菜歌舞來,少時到了岸上,哼哼!”
華服美婦秋波微轉,手掌輕輕拍了三記。
簾幔後環佩叮噹,伴著一陣笑語鶯聲,隔簾傳來,七八個身穿各色錦衣的絕色少女嬌笑而出。
方才擺渡、垂繩、端茶來的三個少女,此刻換過了一身織錦的衣衫,夾雜在這一群少女中。
迷人的嬌笑,迷人的眼波,還有一陣陣迷人的香氣——沈杏白不覺痴了,連何時開上酒菜都不知道了。
華服美婦轉動秋波,笑道:“相公你看這值得麼?”
沈杏白眼睛望著那許多雙迷人的眼睛,隨口道:“值得什麼?”
華服美婦輕輕道:“壹千兩銀子!”
沈杏白縱聲笑道:“什麼?壹幹兩銀子?夫人莫非是開玩笑?”
他心裡也知道這並非開玩笑,便再也笑不下去。
華服美婦淡淡道:“這裡一切都出於自願,你若認為這不值,儘可教我妹子們將東西都撤下去。”
沈杏白呆了半晌,艙外水聲滔滔,轉目望去,那一雙雙迷人的眼睛也變得冷如秋霜。
他只得乾笑幾聲,道:“在下並無此意。”
華服美婦道:“無此意,便請相公先將銀子見賜。”
沈杏白道:“只是在下出門在外,身邊哪有許多銀子?”
華服美婦淡淡笑道:“八妹,他說他身邊未曾帶得銀子。”
方才那擺渡的少女,此刻已換了套淺紫衣裙含笑走了過來,雙瞳翦水,目光微微一轉,便彷彿已能看破別人心事。
“你年紀雖輕,但目光敏銳,步履輕健,顯見武功不弱,必是久經名師指點的名門高足。你神情舉止之間,常在無意中流露出一種自滿之態,想必你家世也必定不錯。但你卻不但喬扮道士,而且行色倉惶,顯見是在逃避追蹤,準備流浪江湖。以你的家世和師承,既然逃亡在外,又不願受苦,逃亡前必定設法蒐羅了批銀子帶在身畔,是麼?”
她簡簡單單幾句話,便揭破了沈杏白的隱祕,只說得沈杏白木然呆在地上,良久作聲不得。
但紫衫少女那雙彷彿是能洞悉入微的眼睛,卻仍在瞬也不瞬的凝注著他,嘴角含笑,不住輕輕的問道:“是麼……是麼……”
沈杏白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夫人請將酒萊都撤回去,在下只要渡到孟城,於願已足。”
紫衫少女咯咯笑道:“好小氣的人……什麼事我都看出來了,卻實在沒看出你竟如此小氣!”
她左手自桌上取起銀壺,右手自壺邊取起只銀筷,面上笑容未斂,手掌卻已將銀筷輕輕插入了銀壺中:“姐姐們,人家既然看不上咱們,咱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還是走吧!”
少女們嫣然一笑,竟都轉身走入了簾幔,華服美婦也輕笑道:“相公只管用茶,賤妾們告退了!”
客客氣氣的走了出去,霎那間便只剩下沈杏白木立在地上,心中更是驚奇交集。
他見紫衫少女顯露了那手驚人的武功,心裡以為她必有下文,哪知她們竟都如此客氣的走了,不但沒有絲毫威迫之意,甚至連絲毫不滿之色都沒有,他一面驚奇,卻又不禁暗中鬆了口氣。
轉目望去,那一桌豐盛的酒菜仍端端正正放在他面前,一陣陣誘人的香氣迎面撲鼻而來。
沈杏自暗中告訴自己:“你們既不動手相強,我便絕不動這酒菜,看你們如何能自食其言,來搶我的銀子。”
轉念又忖道:“這些女子必定是看我出身名門,是以不敢隨便難為我,唉!你們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呀!此刻我若非有要事在身,怎會隨意放過你們?”
他看看身邊椅上的鐵中棠,又忖道:“到了孟城,我便要買艘江船,順流東下,到船上再好生收拾他,還怕他不說出寶藏的下落?”
他腦海中胡思亂想,想到自己得到寶藏之後的樂事,不禁越想越是得意,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腹中“咕”的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自己已有許久未曾有食物下肚了,這念頭不想則已,越想越覺腹飢難忍,到後來簡直無法忍受:“平日我縱然日夜不食,也不致如此,今日怎麼如此奇怪?”
望著眼前那一桌豐盛的酒菜,腦海中只覺暈暈沉沉的,別的什麼事都想不起了。
他努力想將目光望向別處,但眼睛卻偏偏不聽他的話,時時刻刻不忘在桌上那翡翠全雞、羅漢扒翅上去掃上幾眼。
但望梅雖可止渴,觀翅卻難充飢,他越看越覺飢腸輾轆,肚子都彷彿快要被磨穿了。
他口裡嚥著唾沫,心裡忍不住暗暗忖道:“我若悄悄在每樣菜中挾一筷子,諒你們也不會發覺。”當下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去。
突聽簾幔後有人輕笑道:“這廝的銀子,當真是都用藥水煮過的麼、餓成了這個樣子,還不肯掏出來。”
另一個少女的口音笑道:“我只望他忍不住時,悄悄去偷吃兩筷,到那時他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得不拿出銀子來了。”
沈杏白心頭一涼,立刻縮回了手。
先前那少女接道:“我別的都不奇怪,就奇怪這廝年紀輕輕,居然也會如此小氣。”
第二個少女笑道:“他喝了咱們清腸洗胃的焚心茶,我就不相信他還能支援得下去,我真想看著他拿出銀子時的樣子。”
沈杏白咬牙切齒,暗恨忖道:“難怪我腹飢如此難忍,原來就是那杯茶在我肚子裡作祟。”
簾幔外笑語聲越來越多,越來越細碎,彷彿有人笑道:“姚四妹,你那歐陽老三還不回來,你著急不著急呀?”
又一個最是嬌嫩的聲音笑道:“你先莫要說我,先問問你自己著急不著急就是了,我們要看看他到底會替你帶些什麼寶貝來?”
另一個較為沉重的聲音道:“你兩個一個為人一個為錢,動心動得最快了,還是我們楊八妹好,她無論遇著什麼人,見到什麼事,都不會動心的。”
沈杏白前面的話還可聽清,到後來他簡直餓得頭暈腦脹,連話都無法聽了,忍不住大喝道:“算你們贏了!”喝聲未了,那一群少女嘻笑著奔了進來,拍掌笑道:“好極,這隻鐵公雞還是拔了毛了!”
那擺渡的紫衫少女楊八妹,笑著伸出手掌,道:“拿來!”
沈杏白有氣無力的自懷中掏出個絲囊,解開絲囊,取出張銀票交給了她,苦笑道:“算你們的焚心茶厲害。”
一個面如銀盤的緋衣少女拍掌笑道:“看他,看他,他的手都抖了,心裡不知有多麼痛喲!”
楊八妹笑道:“武林中人像你這麼小氣的,倒真還少見得很。”轉手拍掌道:“秋姑,將酒菜取去熱熱。”
沈杏白道:“不熱也罷。”
但就在這時已有個面容蒼白、鬢髮蓬亂、手裡拿著個托盤、腰間圍了條粗布圍裙的廚娘,垂首走了出來。
她緩緩將酒菜一樣樣放在托盤裡,又垂首走了進去,自始至終,始終未曾抬起過頭來,只是不住輕輕咳嗽。
沈杏白目送酒菜,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那緋衣少女笑道:“你花了銀子,讓我唱首歌給你聽聽!”取了個琵琶,輕輕調弄了兩下,曼聲唱道:“三更天裡冷難捱,紅著臉兒不開懷,情郎呀情郎,你為什麼還不乘著此刻爬過牆來……”
歌聲中,她扭動著腰肢,坐進了沈杏白懷裡。
她面上的笑容,永遠都彷彿是那麼純潔而天真,但神情舉止,卻又偏偏是那麼妖冶而**蕩。
當著許多雙眼睛,她居然投懷送抱,作盡百般媚態,似乎覺得這本是順理成章,極為正常而自然的事。
其餘的少女,也都圍在沈杏白的四周吃吃嬌笑,她們以最天真純潔的姿態,作出最荒唐**蕩的事,非但不覺羞澀,反覺理所當然,仔細一想,還當真是可怕得很。
一個腰肢纖弱,膚白如玉,看來文文靜靜的杏衫少女,突然輕輕
道:“姚四妹,你琵琶彈快些!”
那緋衣少女姚四妹咯咯笑道:“李二姐又要表演了,你眼福倒真不小!”五指一掄,琵琶之聲立刻由緩轉急。
杏衫少女雙臂驟然一分,扯開了胸前衣的襟,纖弱的腰肢,隨著急速的琵琶聲熾然的扭動了起來。
她面上的神情,仍然是那麼高雅而文靜,甚至沒有一絲笑容,但身軀的扭動,卻是熾熱、急劇而**蕩。
這聖女的面容,**的身子,最易挑逗起男子的情慾,沈杏白看得目定口呆,彷彿痴了!
突聽船艙外“砰”的一聲巨響,艙門的簾幔突然被人扯開,一個身軀威猛的虯髯大漢狂笑而入。
少女們驚呼一聲,歌舞驟然停頓。
這虯髯大漢火般的目光四下一掃,縱聲狂笑道:“好高興的場合,看來俺這不速之客正來的頗是時候。”
那緋衣少女姚四妹霍然自沈杏白懷抱中站了起來,瞪起眼睛,大聲道:“天殺星,你來作什麼?”
海大少大步走了進來,在當中的椅上坐了下去,蹺起左腿,道:“你們怎麼還不回去?”
緋衣少女心裡永遠記得被這大鬍子推倒的羞辱,冷笑道:“我們不回去了,你管得著!”
海大少哈哈大笑道:“橫行長江的一窩野馬蜂,怎麼搬到黃河來了,難道你們真被蘇州的那個小娃兒趕得無地容身了?”
姚四妹大聲道:“這也用不著你管!”
海大少笑道:“俺不要你,你也用不著對俺如此懷恨呀,乖乖的學溫柔些,說不定俺又要你了。”
別的女工蜂笑得花枝亂顫,姚四妹跺腳道:“騷鬍子,你要死了。”舉起手中的琵琶正要擲向海大少的頭上。
哪知旁邊突然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姚四妹跺足道:“大姐,你不知道這騷鬍子有多麼可恨,大姐,你就幫我出出氣吧!”
華服美婦淡淡一笑,也不理她,輕輕放下琵琶,轉過頭來面向海大少笑道:“多年不見,想不到你還是這樣子。”
海大少微微變色,那豪邁的笑聲亦不再聞,緩緩道:“人人都道‘橫江一窩女王蜂’中的大姐是個神祕的女子,俺也久聞大名了,卻想不到是你!”他語聲極為平靜,一個粗豪的漢子突然說出如此冷靜的言語,反倒有些可怖。
那些少女們面面相覷,都不禁呆住了,誰也未曾想到她們的大姐竟和這天殺星海大少不但認識,而且還是故友。
沈杏白到現在才知道她們便是橫江一窩女王蜂,心裡不禁暗暗叫苦,這番當真是搗著蜂窩了。
一個青衣廚娘託著幾碟香氣四逸的菜餚,垂首走了出來。
她輕輕放下菜盤,轉身就走,連眼皮都未曾抬過,船艙中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未放在心上。
海大少巨掌一伸,將菜桌拉到自己面前,狼吞虎嚥大嚼起來。
沈杏白雖然腹飢如火,但在此時此刻,也不能出手和他爭奪,只看得他心裡暗流唾沫,眼裡直冒火星,但他涵養頗深,口中絕不說話。
華服美婦也在靜靜的望著他,她既然無聲,別人自更不會言語,頃刻之間,海大少便已將一桌菜吃得杯盤狼藉。
沈杏白忍不住輕輕嘆息一聲,華服美婦輕輕笑道:“你若是來看我的,此刻總該說話了吧?”
海大少伸手抹了抹嘴,仰天狂笑道:“俺來看你,俺為何要來看你……”
笑聲頓處,他霍然長身而起,厲聲道:“俺來這裡,只是要告訴你們,江南歐陽世家雖然有不肖子弟,但這家族以忠厚傳家,主人歐陽禮,更是位淳淳長者,你們切莫傷害了歐陽兄弟。”
姚四妹冷笑道:“是他們自己送上門來,與我們何干?”
海大少道:“縱是他們色迷心竅,你們也該適可而止呀,得了人家的銀子,就不該還要害人家的性命!”
華服美婦微微笑道:“想不到近年來江湖中最最著名的大盜天殺星,如今也如此慈悲了起來。”
海大少怒道:“你若不聽俺良言相勸,遲早必要後悔,至於你我之間,恩義早已斷絕,別的話都不必說了!”:”
他霍然旋身,剛毅的面容上也彷彿泛起了黯然的神色。
沈杏白突然站起身來,道:“慢走!”
海大少迴轉頭來,道:“少年人,你胡亂喚俺作什麼?”
沈杏白陪笑道:“在下也要跟海大俠的船走。”
海大少道:“走吧!”
華服美婦身子突然輕輕一轉,也不見她有任何動作,便已擋住了艙門,柔聲笑道:“誰要走?”
海大少瞪起眼睛,厲聲道:“你要怎樣?”
華服美婦微笑道:“我姐妹的客人,誰也不能帶走的,何況,你既然來了,我也想留你談談!”
海大少怒道:“俺要帶走的人誰也攔不住!”
華服美婦聲音越來越是柔媚,嬌笑道:“我若不閃開呢,難道你真忍心向我動手麼?”
海大少仔細望了她半晌,忽然狂笑道:“你那一套,早已對俺無用了!”揮手一掌,切向華服美婦的咽喉。
華服美婦面容絲毫不變,彷彿早已料到有這一著,纖腰微扭,便將這凌厲迅急的一掌避了開去。
海大少雙掌連綿,暴雨般攻出七掌,掌勢之輕靈迅快,竟根本不像是如此粗豪的漢子使出來的。
華服美婦笑道:“你武功走的路子怎麼變了?”
語聲之中,她纖纖腰肢,窈窕身形,蛇一般在海大少掌影中閃動,腳下寸步不移,便已避開了這七掌。
沈杏白在一旁看得驚心動魄,那緋衣少女姚四妹在他耳畔輕輕道:“你走不了的,還是乖乖坐下來吧!”
突聽海大少暴喝一聲,雙掌齊出。
他掌勢突變如拳,招式也突然大變,這雙拳擊出,當真有石破天驚之勢,強勁拳風,震得四下簾幔不住飄舞。
華服美婦道:“哎喲,你真的捨得打我?”
身子隨著拳風退出了艙門,海大少方待搶步追出,只見眼前微花,她又已如落葉般翻了進來,嬌笑道:“多年不見,你好像胖了些嘛!”玉手輕出,彷彿要去擰海大少的面頰。
海大少招式本已引滿待發,但他此刻手掌若是擊出,部位正好擊在華服美婦豐滿的胸膛上。
他手下微一遲疑,魁偉的身形向後暴退而回,忽聽身後有人嬌笑道:“喂,你怎麼要倒進我懷裡來了?”
另兩雙手掌已閃電般左右揮來,正是姚四妹與楊八妹夾擊而至,兩人招式雖快,掌力卻輕,像是和他鬧著玩的。
天殺星海大少鳳凰展翅,露出雙臂,飛起一足,踢向了華服美婦的左胯,姚四妹身子微動,閃身後掠。
海大少卻反掌抓了起來,一陣“乒乓”之聲,桌上的杯盤碗碟四下飛出,撞得粉碎,殘餘的酒菜湯水,也雨點般飛激了出去,身穿綵衣的峰女們,雖然嬌呼著四散走避,但在這並不十分寬敞的船艙中,身上仍不免沾上幾點汙漬。
姚四妹尖聲呼道:“他弄髒咱們衣裳,要他賠!”
七、八個綵衣少女,竟都一起飛撲了過來。
海大少右掌震出,擊落了一盞明燈,左掌將桌子飛車般掄起,口中厲喝道:“少年人,你想逃走,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