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痴念
人間正是清晨,寒冬的冷意涼得厲害,桃花不敢多耽擱,幾個飛身到了城外的城隍廟。
廟已經破敗了,泥塑的神像斑駁得厲害,頭也被砍掉了大半,地上一個破破爛爛的蒲團也已經落滿了塵灰,蛛網遍佈,桃花揮手一併散了去,只動手的瞬間手裡弱了幾分,因為想起肩上扛著的人給那熊瞎子墳頭唸經的模樣。放過了蜘蛛,她極快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將他小心的放下。
他依舊閉著眼,氣息微弱,扛了他一路,他身上的傷口早就大大小小的裂開了,本就血汙的衣袍上陳血被新血覆蓋吞沒,即便被她定了身,他還是眉心輕輕蹙著放不開,桃花心疼得抽抽,恨不得把行刑那些混賬扔進溶血池一百遍!
“長留……你別怕,我馬上給你療傷,別怕……”她小心的扶著他的身子,自己坐到他身後,聲音有些發顫,動手之前她似安撫似的輕輕碰了下他的頭髮,“疼嗎?我知道你不好受,所以先封了你五感,這樣你就不覺得痛了,你別怕,待會我為你療傷,不要抗拒,等你好了我就給你解開。”
他當然不會回答,桃花卻心下鬆了些,她抬手在廟前織了個結界,結界挺弱,就算哮地那樣的妖也能闖進來,但擋住一般的人還有人間散修的小妖怪倒也可以了。她自己的時候做事手段激進冒險,但有了顧忌,便周到細心許多。
這是老桃從前希望的,他若是知道她因何學會如此,想必氣歪了嘴巴。
桃花輕笑了下,定定調息,收回心神,抬手緩緩貼在他的後背。
靈氣緩慢而持續的送入他的身體,但只是剛開始她便臉色發白,額頭冷汗冒出,那些強行壓抑的疼痛感,本能的拉扯那些她要送出的靈氣,她的身體像是貪婪又霸道的孩童,認準了自己的東西便不撒手,不光不撒手,還瞅準時機要狠狠撕咬對方一通。
而她自己,現下便是那個靈氣掠奪者,痛楚懲罰似的加重,一波波席捲,警告她,怒視她,懲罰她。
她咬緊牙關,眼前陣陣發黑,不知是痛得還是氣的,“別鬧了!”她惡狠狠的低吼,“再跟我作對,大不了我舍了這身皮肉!”
許是被那狠意震懾,體內撕扯的靈氣到底聽話了許多,但她還是沒撐多久,極限很快到來,這副身體比她想象中還不頂用。
驀地收手收回靈氣的時候,她單手撐地,一手撫心口,大口喘息,冷汗連連,就連臉色也白的駭人,但顧不得其他,待緩個片刻,她便轉到他面前,解開他的衣襟檢視他身上的傷。
血汙依舊,擦掉之後露出的身體卻沒了傷口,也不是全然沒有了,那些深可見骨的基本快要癒合,幾處大的傷已經好了七七八八,偶有零碎小傷口,她看到的時候便順便撫了去,將他上身檢查了一遍,料想下半身大概情形差不多,她便只隔著衣袍捏了捏他幾處骨頭,果然沒了大傷,她那口提著的氣才終於鬆了那麼一點。
終於……
終於。
伸手解了他的定身術。
桃花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他。
他先是眼皮微動,長睫也顫,神情略痛苦,像是沉在一場噩夢無法醒來似的,她聲音輕輕,“長留——”
聲音入耳,他眼皮動得更厲害,桃花跪立他身前,伸手捧住他的臉,“醒醒,天亮啦,笨蛋……”
他薄薄的嘴脣輕輕動了下,吐出個含糊的字眼,“你說什麼?”桃花趕緊貼過耳朵。
“冷……”
這下聽清了,桃花回神,這才注意他上身被她扒了個精光。
“咳……馬上給你穿啊,現在就穿,馬上不冷了哈……”她手忙腳亂的想給他穿回去,只是那血汙的衣袍被她拎在手裡的時候,她還是嫌棄得不行,他在她心裡就是該清風朗月翩翩公子的形象,穿月白的袍,身形修如竹,或穿古拙布衣,端的一派禪意溫雅,大隱隱於市之感。
這血囚服,怎配得上他?
不由又給害他之人記了一筆,她正拉著他的胳膊給他穿衣,突然心有所感似的,驀地抬頭……
墨一般的黑,翻滾滔天的情緒,映著她的模樣,呆愣愣看著他的模樣。
“你……”醒了……
後面的話還未說出,她只覺肩背被突然的力道攬住,她的心神都在他身上,沒了本能的反應,回過神已經落入一個血腥氣瀰漫的懷抱。
他……抱了她。
主動的……
她怔怔的……
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輕的緩緩的摩挲,他沒說話,桃花卻聽到他胸膛裡跳得極快的動靜,他抱得很緊,胳膊箍著她,是她可以掙脫的力道,但他的胳膊微微發顫,她竟做不出任何的反應。
“別走……”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低低的,嘶啞的,開口便帶了血腥氣的,他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你竟如此狠心,現在才入我夢……”
桃花又怔了怔,就聽他呢喃一般,“你不是妖嗎?為什麼一個夢都不給我,你知不知……我有多擔心……”他蹭著她的發頂,低頭,脣印在她烏色的發,“這夢,竟如此真實……真好……”
“我信因果,信輪迴,此生向善,心有佛祖,從不曾求善果。只你走後,一次次心生妄念,只要你平安喜樂,只要你安好如常……只要你好好的,我便是不入紅塵,此生修業攢功德又何妨……”
“是佛祖聽我心中痴念了?竟讓這夢……如此真實……”
聲音又低下去,桃花感覺他薄薄的涼涼的脣,印在她發頂,也印在她額頭,他動作極輕,像是一個大力就嚇跑了她似的,他的動作也笨拙,小心翼翼的碰一碰她,一碰便放,沒有情.欲的親吻,彷彿只是為了確認她的存在,而他周身的情緒表面沉靜如常,只是這沉靜下卻是被強行壓制的暴風雨,許是他聲音裡極少有的異常,讓她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突然有種怕的感覺……
怕她說錯了話,怕他情緒燥亂,她記得老桃說過,修佛者比修道者難對付許多,他們心純如淨,大淨之下最易大動,要讓他們亂了心緒極難,但一旦亂了,便是個萬劫不復。
她不敢冒險。
柔和了身體,乖順的任由他把她抱在懷裡。
他似感覺到了她的放鬆,聲音裡的縹緲也真實起來,他竟低低笑了一聲,“你不說話,果然……只是我日有所思嗎?我以為妖,可以輕易入夢,原來竟……不是嗎?”
“是了,是我理解有誤了,不然我不信,不信你……竟不來見我……”
這樣的他,桃花從未見過,莫名的,她眼眶酸的厲害……
“這幾日,我身上疼得厲害,也大概快疼麻木了,我心中有數,我大概是撐不過幾日了,可到底不甘,我已經拿到了那東西,你說來自妖界,你不來,我便去尋你……若成孤魂,我怕尋不到找你的路,你且等等……我還撐得住,撐得住……”
他聲音越來越低,呼吸間的血腥氣越發濃郁,桃花知道他內傷得厲害,便是有她的靈氣,但她現在也是個半吊子的水準,治得好他嚴重的外傷,內傷卻不一定,當下感覺到他的異樣,再不敢多想,啞著嗓子:“笨蛋!長留笨蛋!什麼孤魂什麼夢,你看看我,我是活生生的桃花啊,你個笨蛋……笨蛋……”
他身子僵住了。
桃花明顯的感覺到他的僵硬,抱著她的動作如舊的力道,只是一動不動,彷彿從不可思議裡無法清醒。
桃花從他懷裡仰頭,兩手去摸他的臉,聲音依舊啞著:“還不信?夢裡的我摸你有這樣的感覺嗎?若是夢,我掐你的臉也會疼嗎?你個笨蛋,說什麼撐不住的話……你低頭看看,是我呀,我來尋你了,我……”
話未說完,他驀地低頭,波濤洶湧的眸子緊緊的牢牢盯著她。
她的額頭,她的眉眼,她的鼻她的脣,她細細軟軟的碎髮,還有她眸子裡映出的他自己的模樣……
桃花仰頭,驀地親在他的下巴,“傻了?我親親你,你看是不是真的……”
她的脣印上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有青青的胡茬,扎得她的嘴麻麻的,但她一點不想躲,就連他身上的血腥氣,那讓她體內氣血翻湧靈氣暴動的血腥氣,她也不想躲,她眼角紅紅的,脣角卻彎得厲害,親他的下巴和臉頰,“我原來不知,原來你也喜歡極了我的……”
聲音有點小狡黠,分明體內疼痛和翻滾的躁動讓她極難忍受,她卻不知自己是如何做出這等全然感覺不到的模樣。
不知是瞞他,還是瞞自己。
他眼睛裡的情緒湧動得厲害,複雜得她看不清,從前有多靜如止水,現在就有多湧潮難平,他望著她,突然清醒似的,一低頭,狠狠貼住了她的脣。
“唔……”
他撞得有些凶狠,她嘴上發疼,悶哼一聲,卻伸手回抱住他,迎著他,貼著他,碾轉流連,脣舌交纏,迫切而絕望,只這吻,是絕望中唯一確定什麼的希望,他是那麼的……渴求著她。